第四章：相见

她虽贵为宗室女，却在殿前没有什么存在感。况且，宫中的仪嫔娘娘因旧事惹的圣上龙颜大怒，接连着六皇子都不受待见，何况她这个外孙女？

张端柔不喜那群人捧高踩低的做法，见谁得势便如苍蝇逐臭一番。贵女们也看不上和张端柔这样身份的人一起结交，拉低她们的圈子。由此她们互不相见，乐的清静。

病了这些天，母亲管她管的紧，连颗蜜枣都要按粒分配给她当零嘴食用。她在房中待的时间长了，心里闷慌的紧，总想出去晒晒太阳，吹拂一下微风。

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天气暖煦，阳光明媚。和惠长公主松口让她到小花园里透透气，张端柔哪里还等得什么，一路小跑向外走去。

可怜碧蕊在后面紧追，生怕张端柔有个什么闪失。

小花园是和惠长公主一手包办的花房。和惠长公主喜欢牡丹，刚开始只是作为培育牡丹的花房。后面因为张端柔喜欢雏菊、百合、莲花、茉莉……便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小花园。

张端柔跑到茉莉花树前，微蹲下抚摸。花冠呈洁白色，苞片微小，但花极芳香。她微微俯下身子轻嗅，清新淡雅的芳香扑鼻而来，让她忍不住流连忘返，心旷神怡。

忽然，前方路径传来一阵嘈杂的谈笑声，逐步向这边走来。

她好奇抬头，待看清来人，张端柔微不可见的打了个冷颤。

在梦里，父亲将她许配给同僚的嫡次子，嫁入的是从二品尚书右仆射王家。

面前这个和三婶母谈笑风生的少妇，就是她在梦里的大嫂。王家嫡长子的正妻，浏阳郑家的嫡女。

梦里她每次不讨婆母欢心，便是这个大嫂在一旁使绊子添油加醋。久而久之，婆母对她印象差极，满是隔阂，她在府上的日子也越发难过。

她捏紧手中的锦帕，只想眼不见心不烦。正欲转身离去，眼尖的王郑氏发现花前的纤细人儿，笑意吟吟道——

“这位便是府上的县主娘娘吧……”王郑氏福身行礼，张端柔也转过身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照面。

“瞧这倩丽模样风姿绰约，一看就是你们张家极会生养姑娘。县主天人之姿，我等可万万不及。”王郑氏向前几步，熟练拉起端柔的手，喟叹道。

张端柔不喜与旁人接触，却也没有当众甩开王郑氏的手。

三房房大娘子也格格笑道，“我巴不得我房中的端婧能多多像她姐姐一样，这以后也好招亲家。”

“婶母谬赞了。”张端柔凝视着房大娘子。只见妇人双螺高鬓、精致艳丽。可心肠却如郊外的野蛇一般，歹毒致命。

“我府中的二郎，年岁也比府上几位姑娘大不了几岁。家中姑娘若是烦闷了，可以去找我家二郎一起去踏青游玩，让哥哥陪着妹妹们玩。”王郑氏转头向房大娘子提议，又凝望着张端柔青雉的面庞，“县主，不知道瞧不瞧得上和王家二哥哥一起前去……”

张端柔心下一沉，面上却是不显。她向前挺身一步，刚好腾开王郑氏的手，“母亲还在房中等我，就不奉陪了。还劳烦三婶母带客人在府上好好观赏一番，府上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客人海涵。”

说完，她微微福身，“端柔先告辞了。”

不等二人作何反应，张端柔匆匆退后离去。碧蕊还在小花园仔细裁剪花枝，刚才张端柔吩咐要挂些花枝在房中。

见张端柔行事匆匆，面色凝重。碧蕊来不及追问，抱着还未修剪好的花枝，追随前去。

张端柔一路快走进月桥阁，方才止住几分慌乱。

那梦实在是太可怕，张端柔不愿多回想，也不愿照着梦中的轨迹走完一生。

刚才王郑氏的话算是给她一个警告。若想不变成梦中那般下场，一味的躲避，可能根本不能阻止事态前进的发展。

原来这么早，王家就已经在相看她了吗？方才王郑氏的话不算含蓄委婉，故意说给她听不知道是何计谋。

她不愿再次顺从嫁入王家，也不愿母亲的结局如梦中凄惨。

张端柔低下头来，没人看见她眼眸中的暗潮涌动。许久，她方重新抬起头来。

看来，有些事情必须主动出击，改变发展方向，才能逆转局面。

张端柔下午都没再踏出月桥阁，躲在床上看书。

她有个习惯，她越是焦躁不安，就越要看书，书籍宁心静神。

待到明日见到卫承，或许一切就有了答案。

次日一早，张端柔睡眼惺忪的坐在梳妆镜前，等着碧蕊给她梳妆打扮。

昨天晚上看话本晚睡了些，没想到今天这么早被碧蕊给唤醒。张端柔起初还赖在床上，忸怩作态不肯起。后来和惠长公主强行把女儿给拖起来，她才不甘不愿的下榻。

“是你自己要去见别人，你还好意思赖床。”和惠长公主白了一眼女儿，捏着女儿腰上的软肉转了一圈。“怎好让英国公世子等着你，还不快点起床！”

碧蕊今天给她挑了碧绿色的锦裙，搭配上宫中赏赐的红槿碧绦。广袖高髻，别上年前新打的珠樱步摇和玄鸟翠玉，整个人显得活泼又俏皮。

张端柔选了个豆沙色的口脂抿在嘴上，看着黄铜镜中明媚的自己，满意的点点头。

“可以出门了。”

马车缓缓驶出府邸，街上络绎不绝，到处充斥着小贩叫卖的声音。

张端柔特别喜欢这个感觉，特别的有烟火气息，这是在家里都不曾体验过的感觉。

车轱辘在地上翻滚着，张端柔挑开窗边的遮布往外看。街上的人都在急速变远，坊外的景象越来越变化形象。

过了一会，马车停了下来。张端柔意犹未尽的放下遮布，起身下马车。

英国公府和年幼时的记忆大致相同，庄严肃穆。碧蕊率先走向前去，递上和惠长公主的帖子。

张端柔跨进大门，走到内里。长宇早早在一旁候着，他指引着张端柔前去书房，嘻笑道：“县主这边请，我们公子一早就在书房等候着您”

不知道是否张端柔听错，长宇在“一早”、“等候”上加重了音量。她不禁有点心虚，只能快速通过回廊。

书房里

卫承今日休沐。

他有早起的习惯，天蒙蒙亮时便在中庭耍了几套剑法。吃便早饭后，见张端柔迟迟未到，便开始处理昨日堆积下来的报章。

张端柔进到卫承的书房中，卫承还在专心致志的处理事务。习武之人一向警觉，有生人闯入，他立即停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去。

见对上卫承的目光，张端柔有些许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处理公务了？”

“无妨。”卫承放下手中的毫笔，“今日休沐，况且事情也不急于一时处理。”

他信步走到旁边的小茶几前，托起早已温好的牛乳，递到对面来。

张端柔见状，接过他手中的瓷碗，浅浅的尝了一口。她垂下眉睫，眼前这双大手指骨分明，青筋微显。手指修长，修剪得宜的指盖在自然光下略显泛粉，停留在茶盏上的动作真是好看极了。

“你的手真好看。”她发自内心的喟叹道。

卫承没想到第一句居然是赞扬，他惊讶的微微挑眉。“我还以为你会对我阴阳怪气一番。”

卫承眼帘微低，摆弄着茶桌上的茶宠。他鼻梁直挺，剑眉如星，薄唇微抿。下颌线条流畅又紧致，每一处轮廓线条看似温和又蕴藏着锋利寒意。

张端柔情不自禁的看呆了起来。

他抬眸的瞬间，和一双闪亮的眼睛目光相撞，发现她正静静的凝望自己。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掠过几丝期待的目光，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羞涩。

眼波流转之间，闪烁着明媚之色，令她显得有点娇俏可爱。

卫承收回思绪，进入正题——

“想必你今天要寻我，是有要事相问。”卫承用的肯定句，张端柔点点头。她缓缓说道：“我遇刺一事，是你救了我。可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应该是哪都不对！

张端柔心里暗自嘀咕，她一个鲜少出门的姑娘家，连人都认不得多几个。怎会有此等恨之入骨，横刀夺命的仇家？

卫承并未正面回应她的问题，他换了一个思路来说法。

“你可曾记得，当初廉夫子在教导我们诗经时，曾举例一个话本事例。”

张端柔疑惑不解，廉夫子讲课枯燥乏味极了。就算堂堂课上都讲解话本，她也听不进去。

卫承微微一笑，也不甚着急解释。他用指尖叩击桌面，帮助张端柔回想从前。

“从前，有位贪吃的老妇人。她眼馋邻居家的竹花鸡许久，便计谋偷取鸡禽来吃。”

卫承抬眼看去，对上张端柔明亮的眼眸。他的瑞凤眼微微眯起，对面的人儿不由自主心怦怦直跳，沉沦其中。

“可是鸡的数量一天天的减少，主人家哪能不发现？根据偷鸡贼砍断栏栅的斧痕来看，贼人应该是一个左撇子。”

“主人家报了官府，官府派人来查。老妇人怕事情败露，恐遭牢狱之灾，便寻来孙女……”

张端柔听的正入迷，忽而灵机一闪，她好似记起这个结局。

“老妇人将孙女的右手砍断，让其不得不使用左手来生活。待到指控那天，她一口咬定是孙女偷的鸡，从而逃避官府的盘问。”

“那后来呢？后来夫子可有说这个老妇人有没有被官府绳之以法？”张端柔追问，卫承摇摇头。

“夫子并未说故事后面老妇人的结局如何，他只是说——”卫承侧过一半身子，拉开小茶几下方的隔板，拎出里面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食盒。

食盒一共分为两层，卫承一一打开，端出里面的糕点。英国公府的糕点做的极好，张端柔从小就领略过。她净手后捻起一口桃色软酥，美美的吃进腹中。

“如果一个人，为了掩饰自己的恶习而动手，结果只会欲盖弥彰。”

张端柔吞咽的动作一哽，她睁大杏眼，脑子高速运转。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的意思是，那伙土匪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为了掩盖更深层次的事物转而对我下手。”

张端柔勉强理清思绪。

她本就是一个整天看看花、绘绘鸟的闺阁姑娘。突然被牵扯进来一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本就让她压抑乱想。她没经历过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估摸着自己只是不走运碰到这种事情，她既后怕又长吁了一口气。

卫承没有应答她的话语，只是沉默着。“这次让你受惊了，是我的疏忽。”

他埋伏半月布防，本想着布下天罗地网，一举抓获。却不曾想，百密一疏，还差点葬送了无辜的性命。

重生至今良久，当今局势犹如蝴蝶展翅，变化莫测。朝堂犹如一淌浑水，没有谁可以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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