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

杂乱的思绪充斥在我脑海里，纠缠不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成了一个“瞎子”。眼睛所到之处，只能朦朦胧胧看清些许轮廓，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丧失一部分视觉的感受，只会让我恐慌不已。

幸好，还有人在我身边。

是一个男人，我不认识他，记忆中也没有关于他的身影，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一个陌生人会帮助一个瞎子，这一点也不合理，我也问过他原因，他听到后，回答我说。

“可能，这是一种缘分吧，缘分让我来到你身边照顾你，即使……”他顿了顿，又说，“我们……不认识。”

我不知道他是用哪种表情对我说的，他的回答也没有让我满意。

“什么嘛，还缘分呢，真悬乎。”我不满地撅起嘴。

“好啦，别再纠结那么多了。”他摸了摸我的头，语气里都是温柔。我扬起嘴角，也不再纠结这个似乎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了。

这样欢乐的时光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出了院，跟他一起生活，我喜欢上了这个男人，细心照顾我的男人，在我自卑阴郁的日子里，成为救赎我的光，将我拉出深渊的光。

我不想离开他，我依赖上了他。

“哎，你说，万一哪天你走了，我该怎么办。”我躺在床上问他。

“那就希望，这天不要到来吧。”他对我说，又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夜好黑。”

“是吗？”我努力寻找着窗户的位置，可还是一片徒劳。

而我不知道的是，他回答我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夜很黑，如同墨水洒满天，天上也没有星星，只余皎洁的月亮，显得格外孤独。分离的日子会远吗？或许吧，但一定不会消失，我以为他不会离开，可终究，也只是我以为罢了。

最近的我总睡得不踏实，梦中所看见的东西很奇怪，一对自称我父母的人哭着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说道，“医生啊，求求您救救我们的儿子吧，他还没成年，为什么，为什么眼睛就……。”

“这位患者的症状，恐怕不是很好医治，据现有的情况而言，二位的儿子，应该是得了——”

“哎？”意识越来越模糊，耳鸣越来越响，迫使我捂住了耳朵，好疼，好疼，仿佛我的灵魂被剥离了一些，一点一点，属于灵魂的撕裂，让我倍感痛苦，愈来愈烈，愈来愈烈，慢慢的，我感受到了，灵魂被夺走了一部分，空空荡荡的，最重要的东西，消失了。

“醒醒！快醒来！求你了，拜托，清醒过来……”急促的呼喊萦绕在我的耳畔。

“是谁？谁在叫我……”我悠悠转醒，睁开双眼，还是这熟悉又陌生的轮廓，“他好像，很着急。”

“你终于醒了。”那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如释重负，夹杂着颤抖，他紧紧地抱住我，仿佛要把我溶于他的血肉一般。

“我睡着了？”我问到。

“嗯。”他好像很虚弱的样子，随后又开口说了句，“只是睡着了而已。”

“嗯？”我并未听清。

“没什么，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他没有再重复一遍，而是选择了转移话题。没等我回答，他就松开了手，去了厨房。过了会，他又回来了，牵起我的手坐在位置上，闻着味道，似乎都是我爱吃的菜。

“我喂你吧。”他夹起一筷子土豆丝，用手托在下面喂给了我，土豆很好吃，酥软甜糯，我很喜欢，正吃得不亦乐乎时，我突然听到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由于视线遭受阻碍，我的听觉异常灵敏，我伸出手指摸索前方，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是眼泪。

一滴滴冰凉的泪落下，却如滚水灼烧我的皮肤，我慌乱地举起手努力帮他擦拭眼泪，但他再一次拥抱住了我，对我说:“可以，跟我在一起吗？”

“啊？”一瞬间，我懵了，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才会听到的最期望的话，此时此刻就出现在现实世界中。

他宛若察觉到了我的呆愣，有些悲伤又有些小心翼翼地再问我一遍:“可以吗？”

我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我，我愿意，我也喜欢……喜欢你。”

“我也是，我好开心，即便我会死的话，死在当下也心满意足了。”他半开玩笑地亲吻我的唇瓣。

“别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佯装生气，躲过他的亲吻，“你在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他对我道歉，语气里充斥无奈，他托住我的脸，靠了上去。

他温柔地亲了我一下。

彼时的我未曾想过，刚确认关系的两人，没多久就分开了，这是一个悲剧，一个让我痛不欲生的悲剧。

又是梦，又是那些人，梦里的感觉异常清晰，痛楚撕扯着我的神经，牙关咬紧，本不明显的青筋也跟着暴起，冷汗直流，恍惚间，我仿佛闻到了血腥味，弥漫在我的口腔里，我想醒来，却发现怎么也醒不过来。在梦里的某刻，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不是嘴里的那浓厚的铁锈味提醒我这不再是一场梦，恐怕我也只会当刚才那些经历只是噩梦罢了。

渴望出现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我再次醒了过来，可眼前的景象与之前相比大相径庭。纯白的天花板，讨厌的消毒水味道，悬挂在半空的吊瓶，还有心电图等等。而我又惊讶地发现，我恢复了视觉，久违的熟悉感让我眯起眼，照射进窗户的阳光格外刺眼，我拔了针，赤脚走在冰冷的地板上，拉上窗帘，光线彻底被隔绝，房间顿时变得昏暗，我闭上双眸，竟觉得这昏暗的环境才适合我。

“吱嘎——”门被打开，我转过头，望向来者。

“……”令我失望的是，进来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医生，我见过他，就是他让我的心爱之人消失。

我记起来了，什么都记起来了。

我和他，存于一个荒诞的虚假世界，我的幻想，我的逃避，我的懦弱胆怯造就了他，他是存在我身体里的伴侣，是我的相对面，他是折射出我丑陋内心的镜子。正如我所说，我是暗，他是光，一点也没有错，事实就是如此。

主人格和次人格相爱，即是勇敢的冒险又是可笑的天大笑话。

我拉回思绪，望向医生，那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祝贺你。”

讽刺，好讽刺，我只有这种体会，全然没有感受到对我来说是危险但危险消除后的喜悦。我勉强地牵扯着嘴角，说:“我可以出院了吗？”

“可以。”

我很快办理了出院手续，拿起钥匙走在大街上。物是人非，又是熟悉却陌生的感受。我碌碌无为，离开了唯一的依赖还有什么意义呢？

家离医院并不算远，我伫立在门前，只觉手脚有些僵硬。我与他曾经一同住在这间屋子里，有过美好的回忆，说句实话，美好的回忆放到现在来看都令我惋惜，实在是太短暂了，就如流星瞬逝星际，像昙花一现，我不喜欢这样的绚烂，更何况——他让自己消失，而保全了我。

打开门，我几乎于刹那间就陷入悲伤，有过欢笑的屋子变得冷冷清清，没有人气，家具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这无疑不给我弱小的心灵又一次重重的打击，甚至使我也想像这般就此死去。可死了又能怎么样呢？我能见到他吗？黄泉路上，我能与他厮守吗？又或许，他只是个灵魂，早已灰飞烟灭不再复生了呢？无数恐怖的想法在我的脑海里，我不敢面对现实，却不得不这样做。他是我的救赎，也是我的遮羞布。

他是我明亮的一面，是折射我丑陋内心的镜子。

我走进卧室掀开被子，弥漫在空气中的灰尘飘落在地，我躺上去，蜷缩起来。我想努力去适应，却怎么也不行。凉意宛若刺骨的尖锥席卷我的身体，动不了，浑身乏力，记忆的沼泽，又把我拉了进去。

我依旧看不清任何东西，他依旧在我旁边，耳畔唯有他清浅的呼吸及冬天雨夜，凛冽的狂风在外肆无忌惮地刮，滚滚乌云遮掩月明群星，在下雨，止不住的雨在下坠，接连不断地砸在地上，没有夏天聒噪的蝉鸣，没有烦闷的燥意。我有些许冷了，往他怀里钻，他伸手抱住我，不再让我寒冷。

我逐渐开始意识到，梦里的“我”并不是眼睛有问题，而是心理。

他是病的源头，是病的结果。

他的存在即为心病，他的消失即为痊愈。

可我不觉得我有病。

一道响雷分割黑夜，照亮了被雨浸湿的世界。雷起，我即是梦中人，无法自拔，甘愿在这生老病死的梦中人。雷落，我沦为伤情魂，失了依偎，失了爱人。

是再也憋不住的酸涩，我滴下眼泪，月光将泪珠照亮。这是我的思念，也是绝望。泪水划过眼角，在枕头那留下深色的痕迹，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晕眩让我难耐，难受让我哭泣。

亲爱的你，已无踪影。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爱，所以不想让你知晓实情。”

“你很自私。”

“我知道，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让你消失。”

但你可曾想过，离开了你的我，又是怎样的行尸走肉。

我度过了一个十分孤独的夜，踽踽独行的路途，从你的选择就已注定了结局。

“不——！！！！”我在噩梦中挣扎无果，你如蝴蝶化作碎尘，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最后只剩下我凝聚万千情绪的血泪。

一滴一滴，我的眼眶变得空洞，两团漆黑的骷髅落下血红的眼泪。

“这是我对你的爱意，愿意牺牲自己，保全你。”

那晚，我的双眸前出现了许许多多的流星四溢，那是你，毁于我的你。

我那空空荡荡的身体里，只蕴藏着对你无尽的愧疚和无止境的爱意。

幸运的是，他们同为一体，不幸的是，他爱的他，还是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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