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珈芮

林奈一低着头，有些冷冷地说道：“为什么不说？是怕自己遭受白眼？还是承受不住你认为的事实？”她抬头看着林长风，目光灼灼，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心底所想，“那也不过是你猜想的，官府断案尚且给被告人伸冤的机会，你又凭什么给你娘直接定罪，那是...你娘，是生你养你的娘，她既给你当爹又给你当娘，你凭什么就直接给她定罪！”说到后面，她忍不住哽咽。

“那是你的至亲，你知道吗？别人误会她，她可能都无所谓，抗一抗，也就过去了，但是你不行，她这辈子的指望就是你，若是你也跟朱岳一样，跟其他人一样，觉得她...”林奈一有些说不下去。

林长风看着她流泪，有些诧异，丧气地反问：“说了又有什么意义？一定要她解释吗？不过就是找的理由，只要那个男人确实存在，那就是狡辩不了的事实。”

林奈一气的一巴掌打过去，直把林长风的脸扇歪了，恨铁不成钢道：“那又怎么样？”林长风看她，听她气急败坏的声音：“那又怎么样？就算有那样一个男人，那又怎么样？你爹去世多年，你娘都没有改嫁，而且若不是朱岳多管闲事，你娘看样子是打算让你一辈子待在林家，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林长风震愣，却见林奈一眼含泪水，问了他一句：“你还记得你读书识字的初心是什么吗？”

“保家卫国，让百姓有粮可吃，有病可医，让大夏四海清平。”

林奈一恨声说道：“那你现在做的呢？你不要觉得还没当官入仕，所以做这些职责还没到时候。卫国先保家，若是一个张婶娘你都保不住，那以后，你还会娶妻，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会有孙子，还有你的妻族，你能保护的了吗？”

林长风被反问的哑口无言，瘫坐在地上，冷静了半响，林奈一见他神智恢复，扶着他坐在路边的打石头上，又给他分析：“那个男人还在跟你娘联系，只能说明那个男人一直未娶，否则他妻子早应该发现，打过来了。就算你不为婶娘想想，也要为自己想想，这件事一定不能承认，否则你的仕途和你的志向都完了。你还怎么保家卫国，让大夏四海清平？”

林长风也冷静下来：“你说得对，我应该回去，向我娘问问清楚。”

林奈一说：“好，我跟你一起回去。”

两人一路回去，直接就到了林奈一家，林母和张婶娘正在张婶娘屋里择菜，林奈一先躲回到自己房间把妆容变回去，林母见二人一道回来，很是惊讶，二人路上商量好了，就说林长风就要离开家里去嵩山书院，医馆给林奈一放了假，然后，林奈一就跟林母说晚上再加点餐，让林母陪她一起去买菜。

等二人离去，林长风坐到他娘面前，就听见他娘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又让他学习不要有压力，云云。

他一时之间如鲠在喉，艰难道：“娘，今天有人跟我说，我不是姓林，您说好不好笑？”

然后，他就见他娘浅笑融融的脸上僵住，半响说不了话，他不由心中苦笑，然而，他还记得一一说的话，继续说：“娘，您告诉我实话，不管怎么样，您都是我娘，我...敬重的娘。”

他娘颤抖着手，他上前蹲下，拿走她手中的菜，抬眼望去，他在一双沧桑眼眸里看到自己，紧紧地握住了他娘的手。等他娘泪流满面后平静下来，听她叹了口气：“我早知会有这一天，也罢，你如今已经长大，也不怕告诉你。”

林长风静静的听着。

“你亲爹的确不是林氏的人，他是前朝宰相季廖的儿子，前朝被灭，你亲爹就为避免追杀，带着家当东躲西藏，有一次受伤，正好撞到我家门口，于是我就救了他。”

“他让人带信给好友林家，也就是你爹，但是，后来，又有歹人追杀，他为了保护我不被连累，就独自引开歹人，再没回来，听说是坠崖。”

“再然后，我就发现怀有身孕，你爹知道是谁的孩子，于是说要求娶，给这个孩子一个名分，因此，我就进了林家。”

“你说的那个人，多年前，就拿了你爹的信物过来相认，我不理，他就送了银钱过来。我一直担心你爹的仇人找来，劝他离开，他也不肯，只说已经隐藏了身份，万无一失。”

“我就知道，如果被人看见，我就是满嘴也说不清的。”

“但是，风儿，娘问心无愧，你也不要怕，知道这件事的也就那几个人，那人既然对你爹忠心耿耿多年，不会对你不利，没人能证明你的身份。你只要安安心心的看书，考试，然后离开这里，到了外地，再没人影响到你。”

林长风用了好长时间笑话他娘的话，最后捋清楚了信息：他亲爹可能早就已经死了，朱岳抓的那个人是他爹的亲信，根本不是他爹，现在除了他娘和那个人，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想清楚这些后，他镇定下来，蹲在他娘身前，握住她的手，坚定地，道：“好，那我们就抵死不认。”

林奈一等林长风出了房门，见他面色寻常，情绪倒是隐有激动，但是并无大碍，就询问他结果如何，却只听林长风说道：“一一，这件事，你就当做不知道，我们也会抵死不认，反正，朱岳抓的那个人不是我爹，我爹...已经死了。”

林奈一心中惊讶，不过这是最好的结果，大不了等到朱岳带着人对峙的时候，来个滴血认亲，到时候谎言不攻自破。

于是，两人就商量好了对策，等着朱岳带人来。

等事情有了应对之策，两人都放下心来，张婶娘也因多年心事说了出来，心中放宽不少。晚上，四个人其乐融融一起吃了个饭，林奈一就跟张婶娘坦白了自己的女儿身，张婶娘倒是很惊讶，直说高兴，几个人一聊天就聊远了，甚至说道以后林奈一成亲，就让林长风作为兄长背着出门。

林长风已经从变故中恢复往日兄长形象，感叹道：“怪不得以往见你，总是满嘴铜臭，是该给自己攒些嫁妆，不过，你也不用着急，大户人家的女儿大部分都是十七、十八岁成亲，你现在还没及笄，等过两年，我给你找个好的，必要配得上你。”

林奈一听了顿时高兴起来：“那我可就指望长风哥了。”

林母在旁边戳她：“你不是给自己找了个郎君吗？还说要带给我见见的。”

林长风很是惊讶：“是谁？”

林奈一颇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就是徐大夫朋友的儿子叶川，暂住在香草堂的那个。”

林长风想起了是谁，他记得今天去香草堂，林奈一特意介绍了一下这个人。当时，还觉得这人看似文弱书生，身上的气度倒是不凡，就跟林奈一打听他家的情况，听到林奈一说道人家还有一儿子，就皱了眉头否定：“那怎么行，嫁过去就是填房，而且还有嫡子，这种人家，你也能看上！你看上他什么了？”

林奈一没敢说看上人家成家立业有儿子，弱弱道：“也还没看上，这不是保底嘛？万一族里施压，把我嫁给糟老头子，那不是更亏。”

林长风哽住，终于明白她女扮男装的真相。不过她担心的也不错。族里一直以家族为重，个人利益事小，家族利益为大，一一又长得美，难免不被达官贵族觊觎，他羽翼未丰，确实不一定能抗得过族里安排。

林奈一担心他今天已经受了打击，再受自己的事影响，自尊心难免会受挫，赶紧安慰：“ 你放心，八字还没一撇呢，不到逼不得已，我不会走这一步的。”

林奈一这边在打退堂鼓的时候，叶瑾川已经躺在床上做梦了。

他梦见那年，梅花盛开，白雪皑皑，孟相坐在湖心亭中，笑看着几个下人带着小女儿，在梅花林中打雪仗。

他受邀作陪，远远瞧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头戴粉色梅花，一身大红色裘服，在林子里穿梭，笑声玲玲，清脆入耳。

下人们陪着她玩闹，哪敢真的把雪球往她的身上砸，只敢嘻笑着躲开，小人儿就一路追着打，身边有人不断的把雪球替补上去，几圈跑下来，他累的气喘吁吁不说，一个人也没打到。

但是，她也不气垒，只见她拿了一个雪球，又从身后人手里接过一个雪球，一手一个，眼睛定定的瞧着前方，然后迅速出击，先左手，再右手，分别打中右前方和左后方的下人，一下子砸中两个，小丫头开心的不得了，然后故技重施。

孟相和他远远瞧着分明，不由笑道：“四小姐聪明伶俐，小小年纪，就知道声东击西，以后该去当个军师，必是巾帼英雄。”

孟相哈哈大笑，一张英俊老成的脸舒朗开，不由自豪道：“不怪我偏爱她，她年纪最小，是我中年得女。你不知道，这丫头以后恐怕不喜欢当军师。”

“我也就是玩笑话，哪有女子入军的。”

孟相摆摆手，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女儿不易，以后他若是喜欢做什么，我便让她做什么，真的愿意去军中，也不是不可，大不了组建一支女子队。”

见他面露笑意，孟相解释道：“她左臂上有一颗梅花胎记，我找大师询问过，这是财相，你瞧她聪明的很，嗯哼，我看奸诈的很，以后怕不是个奸商呢？”

他不由得哈哈大笑：“没想到当朝左相也信这个。她一个女儿家，又身在这样的富贵家，如何会去当个奸商。怕不是您有意考验她呢？”

二人笑开后，孟相忽现愁容：“其实，越是富贵，越是凶险。如今，我所做的事情已经建成，我派人几处试探，很快，就能查出朝中有哪些人是为青州林氏效力，只要证据确凿，届时，名单上的人，这些蛀虫，我一个不留。”

然后，他遥看远方，目之所及正是幼女。叶瑾川站在虚空，听见自己提醒他：“青州林氏百年根基，家族实力强大，又与其他家族牵连颇多，盘根错节，只怕他狗急跳墙，做出不顾后果的事来。”

孟相收回视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现在正是担心林氏狗急跳墙，不知道会做出何事来。所以，我一直让你在暗，我和你爹在明，你爹天高皇帝远，你又一直在济州，如今才回平都，他们也想不到你身上去。”

“慎之，若是我遭遇不测，我的家人就拜托你了。”

这时，那个远处的小丫头一跳一跳的跑过来，拉着孟相的手说道：“爹，我姐什么时候到呀？这是谁？”然后就见小姑娘一脸惊呆的看着他，惊艳道：“他长得真好看。”然后兴奋的跑到他的面前：“我以后嫁给你，可以吗？”

......

叶瑾川是被敲窗户的声音给吵醒的，醒来后，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着小女孩的话，不由得有些怔忪，然后他的耳边仿佛听见了孟相呵斥中带着宠溺的话：“珈芮，不得放肆，这是你三姐夫。”

他揉了揉微痛的额头，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户下，面无表情的打开窗。

叶秋闪身进屋，跪了下来，叶瑾川坐到床边，低声询问：“起来吧，查的怎么样？”

叶秋低声说道：“属下跟着一名少年，出自黑风寨，今天恰巧见他进了香草堂，此人似乎与徐大夫的女儿相识。”

叶瑾川“哦”的一声，很是惊讶，因为今天徐大夫出诊，来到堂中的人不多，几个都是老病人，他之前见徐大夫给人看诊过，只片刻他就想起来了，今天确实有一位少年进来了，是林奈一正好被人泼了水摔倒的时候，他当时只顾着看那个胎记了，倒是没在意那个少年。

叶秋见叶瑾川想起来了，继续说道：“这个少年之前总在赌坊出现，每次出手阔绰，但是手气不好，总是输，属下估摸着，输的有两三万两。”

叶瑾川看着他，说道：“这么说，他是故意输钱给赌坊，给黑风寨洗钱？”

“是。”

“行，那你去盯着赌坊，看看他们坊主都跟哪些人往来，再查查那些人的生意。”

“是。”

“有没有查查赌坊里的人，看看有没有能收买的。”

说完，却见叶秋面上纠结，不由得问道：“还有何事？”

“赌坊坊主有个特别信任的手下，人称刀疤虎，此人厉害得很，不仅赌计传神，而且功夫不错，坊主对他很是信任，事情几乎都让他做，听说那个人有个姘头，是城西林家的，属下跟踪的时候，正好看见也有人在跟踪他，最后双方打斗了一番，对方人多，就把他给绑住了。属下想着，这个人是救还是不救？”

叶瑾川想了片刻，不由失笑，那还真是巧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救。”叶瑾川想了想，说道：“把人先给我留下来，关着，等我消息。”

叶秋有些疑惑：“关着？我们要不要做唱戏，让他以为是赌坊和仇家联手，然后将他策反，他肯定知道赌坊许多内幕，如果能把他的嘴撬开，我们就能立马知道赌坊的钱都用去了哪里。”

叶瑾川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道上有道上的规矩，他若是敢背叛赌坊，估计第二天就被灭口，我们总不能一直保护着他，他肯定也知道这点，不会轻易背叛的。”

“那我们抓住他的姘头？“

叶瑾川再次摇了摇头：“这事你先别管，等我消息。”

叶秋试探的问：“公子，属下也没事了，要不还是留在您身边？”

叶瑾川最近接触最多的就是林奈一，端茶倒水，喝茶聊天，她美其名曰替族妹牵线，实际做着自己相看郎君的事，想想就觉得这姑娘胆大，如今既已知道她是女儿身，也确实不好再差遣人家：“行。对了，给我准备一份厚礼，过几天，我要用。”

“厚礼？这是要多厚？公子，您要送给谁？”

“送给...就按照老夫人的规格吧，顺便，记得帮我买几套像样的衣服。”

叶秋疑惑，这又是买礼物，又是买衣服的，是要准备干什么？怎么那么像是要相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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