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残忆浮现

俞冷离开的第三天，云暖收到一个包裹。

那天早晨下着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快递员按门铃时，云暖正在厨房热牛奶。她擦了擦手，打开门，接过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盒。没有寄件人信息，但地址栏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和上次那个恐吓包裹不同，这个包装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封口处还贴着一朵干枯的桂花——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凑近闻，还有淡淡的香。云暖盯着那朵桂花看了几秒，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端着牛奶坐到沙发上，用小刀划开封口。

里面是一盒茉莉花茶和一沓照片。花茶是她从小喝到大的牌子，包装纸上印着淡绿色的茶叶图案，拆开铝箔袋，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她倒了一些在杯子里，冲上热水，看着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

照片有十几张，每一张都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像对待什么珍贵的文物。她抽出第一张，手指顿住了。

背景是小学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还没铺，还是那种灰扑扑的煤渣地。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喝水，马尾辫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颊上还带着跑步后的红晕。

是她。八九岁的样子，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左脚的运动鞋鞋带散了也没发现。

云暖翻到背面。一行稚嫩的铅笔字，笔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暖暖今天跑步得了第一名，她喝水的时候特别好看。”

第二张，她和几个女生在跳皮筋。裙摆飞扬，马尾辫甩出一个弧度，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她身上。照片的角度是从二楼的窗户往下拍的，拍照片的人一定趴在那里很久，才等到她笑得最灿烂的那一瞬间。

背面：“暖暖跳皮筋好厉害，我也想和她一组。”

第三张，她趴在教室窗台上发呆。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她手里拿着一支棒棒糖，草莓味的，糖纸还没拆。窗外是空荡荡的操场，远处有几个男生在踢球。

背面：“暖暖今天好像不开心，是因为下雨不能出去玩吗？”

第四张，她戴着红色的圣诞帽，站在教室门口和同学合影。她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红的，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背景里的黑板上写着“元旦快乐”，粉笔字歪歪斜斜。

背面：“圣诞快乐，暖暖。今天你给了我一颗糖，我舍不得吃，放在铅笔盒里了。”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每一张都是她，每一张背面都写着一行字。笔迹从铅笔到圆珠笔，从歪歪扭扭到渐渐工整，从稚嫩到成熟，跨越了好几年。

最后一张照片，是她转学前的班级合影。她站在倒数第二排，比着剪刀手，校服领子歪了一边也没人提醒她。合影的边缘被裁掉了一部分，像是为了把某个人框进来，但最后只拍到了一只小胖手和半截袖子。

背面只有一句话，用力写到纸页微微凹陷：

“暖暖，我一定会再找到你。”

云暖把照片摊在茶几上，一张一张地看，一遍一遍地看。牛奶凉了，茉莉花茶也凉了，她浑然不觉。

她不记得自己被人拍过这么多照片，也不记得照片里那个总在角落里偷看她的男孩。但那个字迹，她隐约觉得眼熟——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在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拿起手机，想给俞冷打电话问个清楚。

拨出去，关机。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听筒里传来的机械女声冷冰冰的，一遍一遍重复着“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她想起他说要出差一个月，可能信号不好，可能那边没有基站，可能……有太多可能了，每一个都不像他。

她放下手机，把照片收好，装回盒子里，放在床头柜上。

那朵干枯的桂花，她夹进了书页里。

第二天，云暖去了岚城市人民医院。

脑CT室在一楼最里面，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色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指甲在纸面上掐出几道印痕。周围坐着许多人——有头上缠着纱布的老太太，有不停挠头的中年男人，有抱着孩子哄的年轻妈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焦虑。

轮到她了。她躺上检查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托架，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管。机器开始运转，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果出来了。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他让云暖坐在诊桌对面，把CT片子夹在观片灯上，用手指点着其中一片阴影。

“你的大脑曾经受到过严重的外力撞击，损伤了脑神经，导致你现在有一部分记忆残缺。”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平淡。

云暖盯着那片阴影：“外力撞击？”

“对。从片子上看，应该是后脑勺着地，力度不小。”医生顿了顿，“你能想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云暖努力回想。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灰色，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段时间，自己一直趴着睡觉，后脑勺隐隐作痛，但想不起发生了什么。父母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奶奶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大碍。

“怎样才能找回残缺的记忆？”

“通过外界干扰或者心理疏导，比如看老照片、去熟悉的地方、接触以前认识的人。”医生把片子取下来，递给她，“你最近是不是看到了一些让你困惑的东西？”

云暖点头，没有多说。

走出医院，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攥着检查报告，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那沓照片在包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那个人，是俞冷。

他从小学就认识她，暗恋她，拍下她的照片，保存了十几年，而她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手机震动。

俞冷发来一条消息：“照片收到了吗？”

云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她想问他是谁，想问照片是怎么回事，想问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这些问题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该从哪个问起。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流从眼前驶过，一辆接一辆，没有人停下来。

然后他发来一句话：“等你想起来，我慢慢告诉你。”

云暖盯着这五个字，喉咙发紧。

他也在等——等她想起来，等他回来，等那个他等了十几年的人终于认出他。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打车回了家。

出租车后座上，她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城市的街道一帧一帧往后退。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手背上，无名指上的戒指闪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平安”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也会平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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