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康复之路

俞冷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康复治疗正式开始了。

说是普通病房，其实和ICU只隔了一道走廊。房间里有一扇不大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光秃秃的山脊。床头柜上摆着俞父带来的几本书和一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医院的标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应该是好几天没浇水。

每天早上八点，康复师准时推门进来。姓周，四十多岁，黑脸膛，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吼。第一次见面就上下打量了俞冷一番，说了一句：“上校，你这胳膊和小腿，至少得练三个月。”

“三个月？”俞冷皱眉。

“骨头长好要六到八周，之后才能慢慢负重。”周康复师翻开记录本，“左前臂钢板固定，右小腿骨裂石膏固定，左肩清创缝合。这三处，每一处都得单独练，急不来。”

俞冷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石膏从手腕一直打到肘下，沉甸甸的，像挂了一块石头。右小腿也打着石膏，只能平放在床上，连弯曲都不行。左肩的伤口已经拆了线，但抬手的时候还是疼得厉害，像是有人拿针在骨头缝里扎。

“先从肩膀开始。”周康复师把他的手慢慢往上抬。

俞冷咬紧牙关。疼，但不是不能忍。比子弹穿过皮肉的疼差远了。

“再高一点。”

他咬着牙往上抬。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周康复师点点头：“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病房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俞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着一本医学期刊，没有抬头。

“爸。”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

俞父翻了一页纸：“不急。”

“医院里有你的事，家里也有。”俞冷说，“我这儿有护士，有康复师，你不用天天守着。”

俞父放下期刊，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俞冷先移开了目光。

“嗯，那我明天走。”俞父说，“何尧七后天过来，他说要跟你谈公司的事。”

“嗯。”

俞父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俞冷露在外面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你结婚的事，”俞父的声音很低，“不打算跟我说？”

俞冷沉默了一会儿：“打算说的，没来得及。”

“那姑娘叫什么？”

“云暖。”

俞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伤好了之后。”

俞冷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走之前，我已经提交了退伍申请。”他说。

俞父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儿子。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俞冷的语气很平静，“任务之前就交了。本来想着回来就走，没想到……”

他没有说完。俞父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你当了这么多年兵，说退就退？”俞父的声音有些涩。

“不是退。”俞冷说，“是转个身。公司需要我，她……也需要我。”

俞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皱纹比俞冷记忆中深了很多。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俞父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在俞冷没受伤的肩上拍了拍，然后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俞冷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何尧七是三天后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文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机场跑出来。

“阿三，你瘦了。”何尧七把袋子往桌上一放，上下打量他，“也老了。”

俞冷没理他。

“公司怎么样？”他问。

“没事。”何尧七在床边坐下，掰了一根香蕉，“赵寒希倒了之后，岚城甜品市场重新洗牌。暖甜现在是最大的品牌，加盟商排着队等签约。她把公司管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俞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怎么样？”

何尧七咬了一口香蕉，嚼了两下，慢吞吞地说：“挺好。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签文件。就是——”他顿了一下，“不怎么笑了。”

俞冷没有说话。

“你放心，我让人盯着呢。”何尧七把香蕉皮扔进垃圾桶，“肖宁洋还在公司，有什么事他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交给我。”

“魏戈呢？”俞冷问。

何尧七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交换卧底的事已经定了。王小羊那边……军事法庭判了，叛国罪，无期。魏戈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但上头说不会让他留在Z国了。”

俞冷没有再问。

何尧七走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山脊只剩下一条模糊的轮廓。俞冷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到和云暖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暖暖，还好吗？”

她回了“嗯”。

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他打了一行字：“我很好。”又删掉了。

他想告诉她他还活着，但何尧七说她还不知道——不，何尧七说她“不怎么笑了”，那她应该是知道的，只是装作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云暖已经收到了那个信封，已经拆开了，已经想起了所有事。她只是没有说。

俞冷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

左臂又开始疼了，不是骨头疼，是肌肉疼。康复训练后的酸痛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他试着活动手指，石膏里的手指只能微微弯曲，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他想起提交退伍申请那天。在何老的办公室里，他把申请书放在桌上，何老看了很久，问他：“想好了？”他说：“想好了。”何老没有签字，只说：“等任务回来再说。”

现在任务结束了，他回来了，带着一身伤。

但他不后悔。军人的使命已经完成，剩下的时间，他想给自己，给她。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那盆蔫蔫的绿萝上。俞冷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想着明天给它浇点水。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胳膊要练，腿要练，肩膀要练。等伤好了，他要回岚城，回公司，回她身边。

他答应过她的。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星，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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