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茶楼对坐

那天晚上，魏戈把新身份证看了三遍，然后压在枕头底下。他睡得不沉，天没亮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是灰的，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线。他躺着，没有动，听着自己的呼吸。

七点半，他起来烧了壶水，泡了杯茶，靠着灶台慢慢喝。灶台干干净净的，没人用过。他把杯子洗了，放回原处，换了件干净的外套，下楼。

何尧七的车准时停在楼下。深灰色SUV，没熄火。魏戈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何尧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车子。

车里没开音乐。空调的风声很轻，轻到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何尧七把着方向盘，偶尔看一眼后视镜。红灯的时候，他伸手调了一下空调温度，又收回手。

“吃过早饭了？”何尧七问。

“吃了。”

“行。找个地方喝茶，安静点的。”

魏戈没接话，何尧七也不在意。

车停在一家茶楼门口。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何尧七显然是常客，进门就朝里走，老板娘笑着打招呼：“七哥来了，老位置？”

“嗯。”

他们上了二楼，进了靠窗的包间。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对面是老房子的山墙，爬满了藤蔓。何尧七坐下，点了壶铁观音。等茶的间隙，他低头看手机，魏戈看着窗外。茶上来，何尧七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跟喝酒似的。

魏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戈壁的事，”何尧七放下茶杯，看着他，“你当时是怎么回去的？”

魏戈端起茶杯，没喝。

“清理完战场，我跟他们一起回的营地，报告是我写的。”他顿了顿，“我说K国侦察小队六人，已全部击毙，尸体留在沙漠里，被风沙埋了。”

“他们信了？”

“信了。我打了六年仗，没出过错。他们没理由不信。”魏戈把茶杯放下，杯底碰着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有人提过要回去找，但沙尘暴来了，我说没必要浪费时间。”

何尧七点了点头，没追问。

“交换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王小羊换你。”何尧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孙子叛国，判了无期。你回来，他进去。”

魏戈没有接话。

“交接那天，”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天很冷。边境的风刮得脸疼，两边各出一辆车，停在中线。我先下车，走过去。对面车门打开，王小羊被推下来，踉跄了两步。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恨，只有空。我没看他，走过去上了K国的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呼出那口气。”

“有没有人认出你？”何尧七问。

“没有。我换了衣服，戴了帽子。Z国那边知道有个卧底，但不知道是谁。”魏戈顿了一下，“就算知道，他们也不会声张，丢不起那人。”

何尧七端起茶杯，转了两圈，没喝，又放下了。

“阿三那边，你知道他伤成什么样了？”

“何老说了。左臂骨折，小腿骨裂，脑袋挨了一下。”

“他醒来第一件事，是问情报送回去没有。”何尧七的声音低了一些，目光落在桌面上，“第二件事，是问你。”

魏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问我什么？”

“问你有没有受伤，我说我不知道，他没再问。”

魏戈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叠在一起。

“他知道是你动的手。”何尧七说，“他不恨你。”

魏戈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能见人？”

“医生说还要一两个月。等他能下地了，你自己去找他。”

魏戈点了点头。

何尧七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巷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着一首老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

“你住的地方还习惯吗？”何尧七没回头。

“还行。”

“缺什么？”

“不缺。”

何尧七转过身，看着他。

“魏戈，我不是来审你的。何老让我找你，我就找你。阿三那边，等他好了，你们自己谈。在这之前，你就在岚城待着，哪儿也别去。”

“我知道。”

何尧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我电话。有什么事，打给我。别跟我客气。”

魏戈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何尧七走回座位，把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

“走吧，送你回去。”

魏戈没动。

“我想走走。”

何尧七看了他一眼，没勉强。

“行。那你自己回去，认路吧？”

“认路。”

何尧七走了。包间里只剩魏戈一个人，他坐着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没有人，收音机的声音也停了。远处的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云，灰白色的，像没洗干净的纱布。

他转身下楼。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走啦？”

“嗯。”

他走出茶楼，沿着巷子慢慢走。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驶过，喇叭声尖锐。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有没有人跟踪，有没有异常的目光。这是六年的习惯，一时改不掉。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对面是一家超市，门口摆着几箱饮料，一个穿围裙的店员在擦玻璃。旁边是一家药店，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看不太清。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走过去。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不着急，没有任务，没有伪装，不用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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