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之见,我们当下的推论确实失之偏颇。正因证据链的缺失,才导致我们将那十名嫌疑人草率排除。”
童念指尖轻叩桌面,语气中带着几分自省与笃定。
太叔劂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继续说道:“你看,童念。我不仅是在剖析自己的逻辑漏洞,更是在为你保留那些原本应当被纳入怀疑视野的人选。这一手‘欲擒故纵’,我做对了吗?”
“对。”童念干脆利落地应道。
“那就好。”太叔劂身子前倾,目光灼灼,“让我们回到核心议题,关于蒋民生与魏大富之死。直觉告诉我,这两起命案出自同一人之手。”
话音刚落,一阵突兀的咕噜声打破了严肃的氛围。童念下意识地捂住平坦的小腹,眉眼弯弯,低声调侃道:“对了,你饿不饿?我突然很想吃之前那家老字号饭店刚出笼的热包子。”
太叔劂挑眉,视线越过她,望向门外熙攘的街道。
“逗你的啦!”童念噗嗤一笑,眼波流转,“大清早就塞满肚子,铁打的胃也受不了这般折腾。”
收回投向右侧探究的目光,太叔劂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案发已逾数日,对于蒋民生遇害的具体手法,你能否在脑海中完整复原那一幕?”
童念颔首,双眸微闭,仿佛置身于那个昏暗压抑的夜晚:“可以。我在心中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案件还原模型。起初,蒋民生通知女儿离开电影院,让她去别处消遣。然而,蒋羊人生地不熟,无处可去,只得独自爬上阁楼歇息。在此期间,蒋民生邀请凶手前来密谈,并特意免去了购票环节。待凶手踏入放映室,二人正交谈间,凶手突然掏出预先藏匿的匕首,从背后发动了致命偷袭。”
“应该是这样!”
“这是我的推理。”童念说完,顿了顿,语调变得低沉而悬疑,“此时,半梦半醒间的蒋羊听到了重物倒地的闷响。凶手亦察觉到了阁楼上动静,瞬间紧绷神经。他慌乱且粗暴地清理了一下现场痕迹,试图逃离时却发现前门紧锁。无奈之下,他只能搜身寻找钥匙,虽找到一把,却并非开门之物。最终,情急之下,凶手踹开了放映室的侧门,用那把找到的钥匙打开了后门,翻越影院后墙仓皇逃窜,并将钥匙一并带走。”
“那么,他们究竟在谈论什么机密之事?”太叔劂追问。
“在不需购票的前提下,蒋民生必是有极重要的事相告。”童念分析得头头是道,“我大胆推测,话题必然围绕着那些推荐信与弹劾信。而在案发现场,这两封信均不见踪影。一种可能是被凶手取走以销毁罪证,另一种则是蒋民生早已寄出。”
“若信件不在其手中,他又何必召凶手前来?”
“因为贪婪,或者说,傲慢。”童念冷笑一声,“蒋民生急于邀功请赏,竟轻视了杀人灭口的风险。他过度信任幕后黑手的承诺,以为只要交出信息便能保全性命。殊不知,当他转身的那一刻,迎来的却是黑手派来杀手冰冷的刀刃,也就是如今仍逍遥法外的真凶。”
“你说得对!”
童念话锋一转,指向关键细节:“切记一点,我们在搜寻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时,仅在电影院外围发现了一枚清晰的脚印。对此,最合理的解释是:凶手全副武装而来,在翻墙逃跑的过程中,故意留下了鞋印。这要么是为了挑衅警方,要么纯粹出于一种扭曲的恶趣味。这意味着,即便凶手重返现场,也会伪装成另一身份。这是最高明的脱身术之一。因此,我们如同盲人摸象,根本无从知晓凶手的真实面目,因为他早已切换了马甲。”
“等等。”太叔劂突然打断,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童念,“我似乎听出了其中的破绽。假设马丁就是凶手,那我有一个疑问:他脚下的鞋印与墙壁上的鞋印,为何截然不同?”
“这点我可以完美解释。”童念自信满满,“设想一下,若我是凶手,前往刺杀目标时,必定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以防辨认。得手之后,为了制造混乱或误导侦查,我会故意留下自己的鞋印。随后,当我换上一副新面孔返回现场检查时,我会穿上别人的鞋子。比如,在勘查墙壁时,我刻意踩下一脚,自然就会留下两双不同来源、不同样式的鞋印。”
“可是,后来马丁跟随孙月莹进入现场时,他当时所穿的鞋子,你难道没有观察到任何不适或勉强的神情吗?”太叔劂步步紧逼。
童念摇了摇头,神色坦然:“当两人步入案发现场时,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孙月莹身上。对于地面的勘查,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马丁。况且,他停留时间极短,很快便被你叫去外部搜查鞋印,我哪有机会细致观察他的面部微表情?此外,马丁归来后声称发现了墙壁上属于凶手的鞋印,这一举动毫无破绽,甚至显得十分尽职。但这恰恰印证了我的推断:马丁即是凶手,凶手正是马丁!虽然我有办法证明其中一枚鞋印是他刻意伪造的,但我无法直接证明另一枚鞋印也出自他手。”
太叔劂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清楚得很。”童念语气微凉,“因为我们未曾当场扣押他穿着的鞋子进行比对。一旦让他脱身回去,他会立刻将今日所穿之鞋丢弃,甚至付之一炬。”说到此处,她脸上浮现出一抹试探性的笑意,“当然,这一切仅停留在推理层面,缺乏确凿的铁证。若马丁真是那位冷血杀手,那么,在踏入电影院的那一刻,他便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想要现在抓住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确实如此。”太叔劂缓缓点头,眉宇间凝着深思。
童念撩拨了一下垂落在肩头的长发,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不过,我自有应对之法。我可以设局引出马丁。但问题是,如何揪出隐藏在阴影中的幕后黑手?”
“你确定存在所谓的幕后黑手吗?”
“我们此前已有共识,幕后黑手必然存在。否则,蒋民生与魏大富为何会接连惨死?原因简单而残酷:他们撰写并知晓了推荐信与弹劾信的全部内情。唯有杀人灭口,才能将这段肮脏的秘密永远埋葬。”
“你说得有道理。”太叔劂低声附和。
“其实,我也在权衡另一种可能性。”童念眉头微蹙,似在纠结,“正如赵海蓉和莫樱所猜想的那样,若是我的父亲得知弹劾者竟是这两位女士的丈夫,出于维护家族声誉或愤怒,他也可能痛下杀手。但我总觉得,这更像是凶手精心布置的一个陷阱。叔劂,你觉得我的分析是否站得住脚?”
太叔劂凝视着她,眼底涌动着深情款款的暗流,直勾勾地盯着童念的眼睛:“对。但是……等一下,你怎么独独不怀疑我是凶手呢?”
童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随即扬起下巴,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反击:“你?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敢杀人吗?再者,虽说我们目前处于交往阶段,但我父亲对你向来颇有微词,并不待见。由此衍生一个问题:你敢说自己与我父亲关系亲密吗?你会在乎他的名声,不惜背负两条人命去铲除这两个障碍吗?”
“如果我不是东署警局的副局长,我……”太叔劂的话音戛然而止,留白之中,尽是未言明的深意。
“你什么你?”童念语速极快,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太叔劂的话头,“事实摆在眼前,既然证明了你和我父亲都不是凶手,那么这两起命案背后必然另有隐情。真正的杀人者,至今还逍遥法外,像个躲在阴影里的刽子手,冷眼旁观着我们的无能。”
太叔劂轻叹一声,眉宇间凝起一抹愁云。他忽然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所有嫌疑人都被你逐一排除,我怎么觉得这两桩案子就要变成无解的悬案了?蒋民生遇害前,曾邀请过你令尊以及一位身份不明的贵客,最终登门拜访的人是我。这就意味着,在七点零七分之前,蒋民生依然活着。那么,究竟是谁在那个致命的节点上,夺走了他的性命?”
“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童念。”太叔劂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反正当我踏入放映室时,他就坐在那张柔软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嘴里反复念叨着自己没有做过任何坏事……”
童念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目光如炬:“如果你所言非虚,那我们的推理便有了立足之地。但必须承认,凶手极其狡猾,擅长利用时间差制造盲区。对了,当你离开放映室的那一刻,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后门紧锁,通道空无一人。”太叔劂回答得斩钉截铁。
“还有件事……”童念欲言又止,随即抬起头,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望向头顶那片沉寂的天花板,“阁楼上,你听到过任何声响吗?”
“声音?没有。”太叔劂回想片刻,补充道,“路过楼梯时,我曾特意瞥了一眼。无论是楼梯口还是台阶之间,都干净得可怕,连一丝显眼的鞋印都没有留下。”
“我之前就说过……”童念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凶手心思缜密,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绝不会轻易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太叔劂猛地抬起双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拍,恍然大悟道:“对啊!我怎么又把你的分析给忘了!”
童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胸腔内的郁结似乎随着这口气消散了些许。她重新看向依旧端坐着的太叔劂,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
“关于谁是幕后黑手、谁是真凶,我们必须慎之又慎!”太叔劂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试探性地问道,“童念,你怎么看?”
“抱歉,”童念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对于我心里认定的真相,我必须查得水落石出。当然,如果你觉得我的推论有误,大可以推翻它。”
“我怎么会那样做呢?”太叔劂摆了摆手,继续剖析道,“况且,凶手每次作案都精心挑选没有目击者的时间和地点。当然,也不排除有人目睹了行凶过程,却因为恐惧而选择噤声。目前,我有两个重点怀疑对象:第一个是蒋羊,第二个则是莫樱。”
“可是莫樱的儿子当时正站在玄关处。”童念眉头微蹙,反驳道,“如果凶手是从大门逃离,难道孩子没有看见吗?他不能算作目击者吗?”
“理论上能。”太叔劂点了点头,语调低沉下来,“但事实证明,魏夷帆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敢出声,所以我们无法从他那得到有效的证词。”
“你说得确实有道理。”童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们也见过那个孩子,唯唯诺诺的样子,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惊恐。”
太叔劂得意地笑了笑:“怎么样,我的观察力还算到位吧?”
“是的。”童念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核心矛盾,“你说蒋羊可能是目击者,毕竟她能躲进阁楼,这点我可以接受。但莫樱的情况不同,她当时带着儿子进门。从玄关一眼就能看到厕所的方向,如果凶手正在偷袭她的丈夫魏大富,作为近在咫尺的亲属,莫樱必然会大声呼救。为什么凶手不顺手将她除掉?她又为何毫发无伤?”
“因为……”
“因为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童念再次打断了他,语速加快,“叔劂,因为她不是目击者。当凶手从背后突袭魏大富时,屋内屋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即便魏大富因剧痛发出闷哼,也无人会贸然敲门查看。”
“那我换个角度假设目击者存在!”太叔劂不甘示弱,“比如魏夷帆先一步回家,亲眼目睹父亲被杀,吓得蹲在墙角瑟瑟发抖,这才失去了呼救的勇气。”
“他也不是目击者。”童念一边审视着太叔劂的表情,一边缓缓摇头,“你应该听说过‘斩草除根’这个词吧?如果凶手放过魏夷帆,日后必定暴露身份。其实,我还有一种更黑暗的推测:如果魏夷帆没有告诉警方或我们凶手的相貌特征,那么他极有可能隐藏着复仇的秘密。一旦这个假设成立,凶手也会意识到,绝不能让这种潜在的威胁留存于世。想到这一步,凶手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杀人灭口。”
“你真是侦探小说写多了!”太叔劂听罢,脸上露出一种辩论不过的挫败感,但仍嘴硬道,“反正我坚持认为,现场一定存在目击者。”
童念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宛如一尊雕塑,唯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太叔劂直勾勾地盯着她,突然灵光一闪:“对了!如果蒋羊不是目击者,那姜学斋肯定是!所以凶手才会去他家。”
童念长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凶手前往姜学斋家中的真实目的,至今仍是谜团。不过,我可以列出三种可能性,你想听听吗?”
太叔劂立刻凑近了些,急切地点头示意。
“第一种可能,杀害蒋民生的真凶认为姜学斋看到了某些关键线索,因此前来栽赃陷害,或是直接杀人灭口以绝后患。”童念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第二种可能,姜学斋本身就是主谋。为了洗脱嫌疑并构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雇佣了一名身手矫健的男子假扮凶手,持匕首闯入自己家中演了一出戏。第三种可能,我们去姜学斋的电影院搜查时遭遇的那名撬门男子,纯属巧合,对方或许只是个入室盗窃的小偷。”
“若按此逻辑推断……”太叔劂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迅速抓住漏洞,“姜学斋站在窗前眺望的时间是在七点零七分之前。这意味着,他并没有看到凶手进入蒋民生的电影院。在这起案件中,他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对核心案情一无所知。我说得对吗?”
“没错。”童念笃定地回应,“正因为姜学斋只见证了案发前的平静表象,所以他并非真正的目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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