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男人的摊位

午后一点，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却并未驱散空气中那股紧绷的压抑感。童念与太叔劂并肩伫立在一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前，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门扉轻启，左伯山踏步而出。他身形高大魁梧，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典型大男子主义气场。那张冷峻的面孔上写满了不易亲近的疏离感，利落的短发下，一副金丝边眼镜折射出锐利的寒光，身上那套剪裁考究的格子西装更是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座难以撼动的冰山。

童念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微微欠身，脸上挂着职业性的谦和笑容：“先生，你好！”

“你好。”左伯山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眼前这位女性，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你是谁？”

“左伯山先生，我是童念，东署警局副局长的助手，也就是他的女朋友。”童念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语速平稳，“今日前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关于魏大富的情况。”

“哦？”左伯山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视线越过童念的肩膀，落在了后方的男人身上，“副局长，您好。”

太叔劂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神色从容：“不必如此客气。关于魏大富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副局长，我和他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工作上彼此心里都有数。”左伯山的神情骤然严肃起来，双臂抱胸，摆出一副防御姿态，“您想问什么？”

“你们发生冲突时，有没有说过要杀死对方这样的话？”太叔劂单刀直入。

“我想我当时并没有说过。”左伯山毫不退让地直视着太叔劂的眼睛，“副局长，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证词，以您出色的调查能力，自然能弄清楚我是否在撒谎。”

“调查能力……”太叔劂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瞬，目光如炬地盯着左伯山，“如果你今天没有其他安排，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左伯山迟疑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太叔劂瞥了童念一眼，随即迈步跨入屋内。左伯山随手带上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坐吧。”

然而，童念和太叔劂并未落座。两人站在玄关处，静静地审视着眼前的空间。这里的家具摆放得近乎强迫症般的整齐，地板一尘不染，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透着一股诡异的洁净感。

突然，太叔劂径直走向沙发，耸了耸肩，俯下身开始细致地检查沙发的缝隙与表面。

左伯山看着太叔劂蹲下的身影，心中泛起一阵疑惑。他将目光投向一旁静止不动的童念，发现她依旧像雕塑般立在玄关，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就在这时，童念缓缓移动脚步，走到电视机前。她从挎包中掏出一双白色乳胶手套，动作优雅而迅速，戴上手套后，忽然开口问道：“左伯山先生，你是否已经知晓魏大富遇害的消息？”

左伯山定睛看去，只见童念戴着洁白的手套，指尖轻轻拂过电视柜的边缘，似乎在寻找什么细微的痕迹。

“你最后一次见到魏大富是什么时候？”童念继续追问，声音清冷。

“六月份还是七月份？反正记不太清了。”左伯山若有所思地回答，眼神飘忽了一瞬，“自从他被老板辞退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也没有任何联系。”

童念闻言，转身走向左侧。那里矗立着一个与她身高相仿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类书籍。

“说实话，今天早上起床看新闻时，我才得知他被杀死的消息。”左伯山补充道，试图显得坦诚。

听着左伯山的解释，童念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波动。她专注地检查着书架上的每一本书脊，目光犀利，很快便排除了那些看似普通实则可能藏有秘密的嫌疑书籍，这里确实没有值得深入调查的内容。

左伯山一边踱步，一边试探性地问道：“您和副局长是在怀疑我吗？”

与此同时，太叔劂结束了对沙发的勘查，站起身来，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旁边的桌子。桌面上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台座机，显得格外突兀。

此时，童念转过身，推开旁边一扇半掩的房门。屋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床，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纱帘，随风微微鼓动，增添了几分阴郁的氛围。左伯山紧随其后，目光紧紧锁在童念的背影上。

刚刚检查完桌面的太叔劂忽然开口，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我们是按照程序办案，请你谅解一下，很快就会结束。”

这句话让原本准备进一步逼近的左伯山停下了脚步。

童念进入卧室后，并未关闭身后的门。她沿着右侧墙壁缓慢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这段勘查过程花费了不少时间，但太叔劂似乎早有预料，耐心地等待着，同时利用这段时间仔细观察大厅的各个角落，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左伯山盯着卧室的方向，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抱怨道：“副局长，您的助手在里面待的时间也太久了吧？”

话音刚落，脚步声响起，童念从卧室走了出来。她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不好意思，看来是我多心了，里面什么也没发现。”

听到这话，左伯山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立刻瘫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到童念靠近，太叔劂也随之移动脚步，朝着玄关走去。

童念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最后深深地看了左伯山一眼：“先生，我们要走了。”

左伯山连忙起身，对着童念连连点头示意。

走出那条曲折幽深的小巷，来到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街道，太叔劂这才伸了个懒腰，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童念侧过头，轻声问道：“你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了吗？”

“没有。”太叔劂放下抬起的双手，摇了摇头，“我也检查了那张桌子，上面既没有水果，也没有水果刀，只有一台座机。看来，他不是杀人凶手。”

“或许你说得对。”童念叹了口气，抬起头望向天空，“我进入左伯山的卧室后，沿着墙壁仔细搜寻鞋印。万万没想到，当我蹲下身查看床底时，发现那里摆放着一双皮鞋。我拿起鞋子在心里比对了一下，结果发现，手里的皮鞋尺寸和墙上的鞋印并不吻合。”

太叔劂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的确不是凶手。”

“哎！”童念再次叹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从早上到现在，我们一直在外面奔波调查。你饿了吗？”

太叔劂用力地点了点头。

童念展颜一笑，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右边街道的一个小吃摊位上。

太叔劂耸了耸肩，简短地回应：“吃。”

童念没有再多言，径直朝前方的摊位走去，脚步轻盈得仿佛踩在云端。正当太叔劂快步跟上时，迎面袭来的一阵大风卷起他的衣角，不慎碰到了路过的行人。

童念对此视若无睹，依旧勇往直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摊位。

“你慢点！”太叔劂在后面喊道。

“你快点。”童念头也不回地说道，“对了，你的手提电话是不是没电了？”

太叔劂无奈地摇摇头，但这动作因为童念的不回头而显得有些徒劳。

直到走到摊位旁，童念直接点了两碗馄饨和四根油条，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下。

太叔劂紧跟其后，沿着长长的条凳走到童念身边坐下，突然停下动作，认真地说道：“我是说……我的手提电话有电。”

童念这才扭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轻声问道：“既然有电，为什么没有人联系你？”

“或许局里事务繁杂，他们早已将此事抛诸脑后了。”太叔劂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随即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据我所知，与魏大富交好之人可谓凤毛麟角。如今左伯山的嫌疑已洗清，线索再度中断，接下来我们该如何破局？”

“别焦虑。”童念的声音轻柔而笃定，仿佛一剂安抚人心的良药，“思绪若乱了方寸，案情便如乱麻难解。若你信我，不妨先放下疑虑，安心用餐如何？”

太叔劂微微颔首，默然应允。

见男朋友妥协，童念眉眼间掠过一丝喜色，温言说道：“多谢信任。晨起至今，虽四处奔波未见实质突破，但至少排除了一个干扰项，这难道不是一种进展吗？”

太叔劂身体微倾，目光锐利地投向她：“童念，在你眼中，这两起命案的凶手究竟是谁？”

童念挑了挑眉梢，旋即轻轻摇头：“直觉尚未成定论之前，我不愿妄下断言。”

“先前你曾怀疑杨彪是幕后黑手，马丁则是行凶者。”太叔劂追问，“如今为何改弦更张？”

童念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因为两人均拥有看似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原来如此……”太叔劂陷入沉思，片刻后抬眼问道，“倘若你坚信自己的直觉未曾出错，是否愿意再冒一次险，重新深挖这两人的底细？”

“可以。具体该如何着手？”童念点头示意，顺势问道。

“调查二人并非难事，棘手的是时间。”太叔劂语气沉重，“我担忧凶手不会停手，一旦下一个目标死亡，我们将面临三重案件的包围。我想听听你的策略。”

童念端坐椅上，眉心微蹙，指尖轻叩桌面，沉吟良久后忽然开口：“倒有一计。”

“需我配合，还是你独自行动？”

“是你。”童念目光灼灼，“在蒋民生与魏大富遇害时，杨彪声称居家未出，而唯一能佐证其清白的人，正是张佳人！”

“我知晓。”太叔劂眯起双眼，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童念手中那双筷子上，“那么，马丁的不在场证明呢？”

提及此人，童念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不得不提孙月莹那个女人。蒋民生案发时，马丁正与其在一起，换言之，能为他作证的只有孙月莹。至于魏大富案，我们尚未核实马丁的行踪。因此，填饱肚子后，当务之急便是找他问个清楚。”

话音未落，太叔劂猛地起身：“即刻出发！”

童念惊愕地瞪大双眸，愣在原地。

“呃……”太叔劂动作一顿，满脸尴尬地坐了回去，显然意识到自己有些鲁莽且失礼。

此时，童念仍保持着震惊的表情，久久未能回神。

“抱歉。”太叔劂压低声音道歉，“我误会了，以为你还未点餐，只想争分夺秒。”

童念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愠怒渐渐消散。

“来了。”太叔劂瞥向远处，扬声喊道，“老板，手艺虽佳，速度却慢了些，劳烦快些！”

“我……”

没等店主回应，童念莞尔一笑，温和地对走近的男人说道：“老板，别理他。”

太叔劂迅速起身，从男人手中接过托盘置于桌上，朗声道：“两碗馄饨，四根油条。我说得可对？”

“对。”童念缓缓点头。

落座后，太叔劂瞥见竹筒中竟无一柄勺子，不由得提高了音量：“老板，光用筷子吃馄饨实在不便，能否……”

“要我喂你吃不成？”

耳畔传来童念戏谑的反问，太叔劂唇角微扬：“那倒不必。”

站在一旁的店主听着这一男一女暗流涌动的对话，僵在桌边不敢挪步。

童念察觉到了他的窘迫，柔声道：“老板，你去忙吧。”

男人如蒙大赦，感激道：“好嘞！二位若有吩咐，唤我一声即可。”

“有劳。”童念含笑目送他转身，忽又想起一事，高声问道，“对了，你认识杨彪先生吗？”

“不认识。”男人连连摇头。

童念略作思索，调整了提问方式：“老板，你听说过‘彪爷’这个名号吗？”

“姑……姑娘，您是哪位？”男人神色骤变，言语间满是惊惶。

“莫怕。”童念安抚般拍了拍太叔劂的手臂，“我是他的助手，而这位，是东署警局的副局长。”

“哦！”男人骇然失色，却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太叔劂停下夹菜的动作，抬头沉声道：“不错，她说的是实话。老板，无需紧张，无人会为难你。”

“副局长，没人对我动手，只是乍见大人物，心中难免惶恐。”男人怯生生地环顾四周，低声辩解。

“老板，方才两个问题本质相同，你却避而不答。”童念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破绽，“莫非，你有什么隐情瞒着我们？”

“没有！”男人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再吞吐，甚至匆忙转身欲走。

望着男人逃也似的背影，童念悄然起身，放轻脚步尾随而上。

太叔劂一边继续优雅地夹着馄饨，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背影，调侃道：“还有两根油条没动，需要我打包给你带上吗？”

童念仅以点头示意，连头都未回，身影已融入喧嚣的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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