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刨根问底

男人敏锐地捕捉到身后那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身形微顿。他伫立在简陋的摊位后，目光如炬，死死锁定着走近的童念：“姑娘，究竟想问什么？”

童念驻足，神色笃定地直视着他：“关于‘彪爷’，你知晓多少？”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安抚，“先生，若你今日肯吐露实情，往后便无需再担惊受怕。”

男人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当真？”

一旁的太叔劂抬起头，面容严肃，沉声补了一句：“她绝非戏言，我也在此作保。若今日无法从你口中得知彪爷的劣迹，我们便不能彻底排除他的嫌疑，届时你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童念目光锐利，直勾勾地盯着男人：“听明白了吗？”

“姑娘，我虽落魄，却非三岁孩童。”男人冷哼一声，自尊心驱使下显得格外强硬。

“那就好。”童念向前迈了一步，逼视着他，“你到底认不认识彪爷？”

这是第二次追问。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再次聚焦在童念那张平静却不容拒绝的脸上。

“他不是已经说过了吗？”童念侧身瞥了一眼身后的太叔劂，随即转回头，语气坚定地对摊主说道，“老板，请放心，在这里，没人能动得了你分毫。”

太叔劂正忙着打包油条，闻言连忙点头示意，动作间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沉稳。

男人瞧见太叔劂肯定的回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动。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豁出去说出隐情：“姑娘……我认识彪爷！”

童念微微颔首，脑海中飞速梳理着线索。

“我是真的认识他。”男人突然收敛了怯懦，脸上浮现出一抹冷酷与决绝，目光灼灼地看着童念，“请你相信我！”

童念双唇紧抿，未置可否，只是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安全后才收回目光。

“我接着说吧。”男人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姑娘，您们今天能找上门来，算是找对人了。在这偌大的上海，无论纯属巧合还是费尽周折，能找到我，便是缘分。”

“先生，你当初是如何结识彪爷的？”童念问道。

“大约两年前，我投资生意惨败，无奈之下出来摆摊谋生。”男人回忆起往事，眼神有些黯淡，“那天我正在街边摆放桌椅板凳，忽然走来一个男人，身后还跟着一帮气势汹汹的手下。”

“原来还有这般渊源。”童念面露惊讶，紧紧盯着男人，“那个男人当时是何装扮？”

“他头戴一顶白色礼帽，身穿一套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脚踩一双锃亮的白皮鞋。”男人描述得极为细致，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敬畏，“唯独手中那根龙头拐棍，并非白色，而是闪烁着刺目的金光。”

“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你确认他就是‘彪爷’？”

“我曾天真地以为，凭借我的真诚可以打动对方。直到他摘下帽子的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封印解除’般的压迫感。”

“你继续说！”太叔劂忍不住催促道。

童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柔声安慰：“先生不必担忧，此刻只有我们在保护你的安全。”

“我以为真诚能换来得体，如今想来，那是何等的愚蠢。”男人自嘲地笑了笑，眼中满是悔恨，“如果当时我能看出他的来意并激烈反抗，或许早已成为有钱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可现实是，他径直走过我身边，大模大样地坐在了我刚摆好的凳子上。”

听着这番话，童念垂下眼帘，陷入沉思。

“我确实没有强硬反抗，因为我怕死。”男人坦诚道，“当他坐下时，我还抱有一丝幻想，以为他只是走累了想歇脚，或者等我布置妥当后会点一碗馄饨、两根油条。从常理推断，这难道不对吗？”

“对，逻辑上完全成立。”童念轻声应道。

“姑娘，您的想法竟与我如此相似！”男人激动地拍了拍大腿，“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那男人举起右手，对着身后的手下随意一挥。刹那间，我精心摆放好的桌椅，连同那些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杂物，全被那一帮人砸得粉碎！”

“继续说。”

听到这三个字，男人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起怒火，死死盯着童念：“目睹这一幕，我终于明白。他是来收保护费的！之所以带这么多人，就是为了震慑我，让我不敢反抗。”

“你交钱了吗？”

“一点反抗之后，就交了。”男人苦涩地摇头，“人生地不熟，不得不低头。任何时候，都不能得罪地头蛇。”

“也就是说，一位身着白西装的男人向你勒索，你为了自身安危，默认了他的霸道行径，拱手奉上钱财，既未反抗，也未报警。”

“是的。”

“之后呢？”

“交完钱后，那男人厚着脸皮点了馄饨和油条，就在我破碎的摊位旁吃完。路过的百姓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他却毫不畏惧，视若无睹，甚至吩咐手下驱散围观者。”

“先生，你是如何得知‘彪爷’这个名号的？”

“酒足饭饱后，他整理了一下头上的礼帽，试图以最自然的方式离场，临走前撂下一句话：‘以后若有难处，可去百合娱乐会所找我。’”

童念点点头：“原来如此。可你依然不知道他的真名？”

男人长叹一声，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压低嗓音道：“姑娘，恕我直言。我当然知道他的名字，但我不能说。万一周围潜伏着他的眼线，我这条小命可就废了。”

“我已承诺，我和副局长会确保你的绝对安全。”童念语气坚定。

“好吧！”男人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探后，才缓缓开口，“待他们离开后，我强忍悲痛专心做生意。不久，另一伙人也来收保护费。这次我不愿再忍，索性直接去了百合娱乐会所。”

童念听罢，唇角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先生，看来你在反抗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过是个投资惨败、仓皇逃至上海的落魄者，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想要重新站稳脚跟，唯有依附外力。”

男人自嘲般地苦笑一声，继续说道：“因为那男人从未透露过姓名，我只得硬着头皮闯进了‘百合娱乐会所’。当我被一群手下死死按住时，一个身着白色西装、头戴白帽的男人现身了。他二话不说，轻描淡写间便替我摆平了那场风波。”

“等等！”太叔劂眉头微蹙，打断了男人的叙述，“据我所知，那位‘彪爷’向来独来独往，绝非多管闲事之人，他为何要帮你？”

“因为我承诺每周按时缴纳保护费。”男人眼神闪烁，似乎在回忆那段荒诞的交易，“后来，我们达成了一种默契：我周周交钱，他便无时无刻不在我的摊位旁‘巡视’。他三番五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实则是在经营他的形象！旁人看到这一幕，便会误以为我是有靠山的人，从而心甘情愿地交出保护费，不敢再轻易骚扰。”

“真是好一出戏！”童念忍不住嗤笑一声。

“我不想过多评判他，毕竟他的确提供了实质性的保障，让我的摊位免受了另一伙人的侵扰，生意也日渐红火。”男人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但两年过去了，我依旧原地踏步，守着这一个小小的摊位。那些赚来的钱究竟流向了何处？我自己都说不清。”

太叔劂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说说你的真实看法吧。”

男人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与抗拒：“副局长，我现在只是一个无欲无求的普通人，请您不要逼我。换句话说，如果您们不来找我，这些往事依然会烂在我的心底，我绝不会主动吐露半个字。”

“是吗？”太叔劂冷冷反问。

男人放下手中捞馄饨的工具，走出狭小的摊位，神色坦然：“当然。”

太叔劂紧追不舍：“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个人叫‘彪爷’的？”

看着男人与自己擦肩而过，童念原路折返，走到太叔劂身边站定。

男人一边大步流星地走着，一边头也不回地答道：“事情是这样的！在我第二次去交保护费时，竟无人前来收取。无奈之下，我只好前往百合娱乐会所寻找线索。当时门口站着一男一女，其中那个男人高声说道：‘彪爷，今天我带着贵人来了，只为玩耍。’”

听到这里，童念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问道：“先生，你记得那一男一女中的女人，是否身穿旗袍？”

男人脚步一顿，转过身蹒跚地靠近桌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叔劂，看来我的直觉没错。”童念侧身看了一眼左边的方向，压低声音分析道，“孙月莹早就认识杨彪，是通过她的哥哥建立的关联。而在几个月前，杨彪为了讨好孙月莹，特意将马丁送出去，安排她成为孙月莹的贴身保镖。”

太叔劂若有所思地瞥了童念一眼，沉吟道：“如果你的推理成立，那么杨彪就是幕后黑手，马丁则是执行者……但问题是，孙月莹对此知情吗？”

就在这时，童念挎包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她瞪大眼睛，迅速掏出手机接通。

“童念，你在哪里啊？”听筒里传来孙月莹温柔却略带焦急的声音。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童念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盯着手机屏幕。

“谁打来的电话？”太叔劂好奇地问道。

童念慌乱地捂住听筒，随口编造道：“是我的编辑同事，催我更新小说呢，她想问问故事里那位侦探怎么样了。”

“撒谎都不会。”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吓得太叔劂浑身一激灵，急忙转身站直。

童念则显得淡定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地问道：“孙月莹，你是不是一直在跟踪我们？”

“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掩饰尴尬的动作。对面的男人定睛一看，只见桌子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坐了一位女子。正是当年他去交第二次保护费时见过的那个身影，虽然同样穿着旗袍，但颜色截然不同。

孙月莹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打量自己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抬起头。视线交汇间，她注意到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身上还围着围裙。

童念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怀疑，目不转睛地盯着孙月莹，试图从她平静的面容下读出真相。

“这位先生！”孙月莹嘴角勾起一抹得体的微笑，“你是这里的老板吗？”

男人回过神来，似乎有些畏惧孙月莹的气场，低着头不敢与其对视，唯唯诺诺地回应：“是的。姑娘，请问您想吃什么？”

孙月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太叔劂，眼神意味深长：“老板，他吃什么，我就点什么，可以吗？”

男人连忙点头，随后像逃一般快步离开桌边，钻回了热气腾腾的摊位后。

童念一脸狐疑地看着孙月莹：“你特意跟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

“没有。”孙月莹答得干脆利落。

“不可能！”童念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像上次一样，你身边总跟着保镖。对了，马丁去哪了？”

孙月莹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淡然：“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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