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童念微微颔首，神色沉静如水。

马丁将上半身猛地探向前方，双手重重地按在冰冷的桌面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女侦探，听您分析得头头是道，那倒说说看，我究竟是如何杀死蒋民生的？”

“根据你的行事风格与对死者的了解，你必然事先致电确认了时机。”童念目光如炬，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待他与太叔劂结束谈话后，你便毫无顾忌地前往。为了规避监控与目击风险，你选择从街道外侧翻墙潜入，轻叩后门，由蒋民生亲自开门迎入。进入放映室后，你趁其不备，拔出匕首直刺背部，致使他因失血过多引发休克性死亡。”

马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有目击者吗？”

“没有。”童念回答得干脆利落，“因为蒋民生每逢接待‘贵客’，都会刻意支开女儿。案发当日，他让女儿去阁楼玩耍，结果蒋羊躺在床铺上沉沉睡去，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知。”

马丁伸长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童念，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女侦探，您看，既无人证，亦无物证，您还打算不放人吗？”

童念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张力。突然，她开口打破了寂静：“谁说我没有？最大的人证，就是你自己。”

“我？”

童念点点头，接着顿了顿，观察着马丁细微的表情变化：“在搜查凹字形胡同的墙壁时，你发现了那个鞋印，并声称那是凶手留下的痕迹。你猜，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女侦探！”马丁俯视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挑衅，“我愿洗耳恭听。”

“在你动手之前，做足了周密的准备：戴上手套以消除指纹，穿上不合尺码的鞋子以混淆视听。杀人之后，现场确实干净得如同被精心打扫过一般。然而，就在你翻墙离开之际，心生一计，故意在墙壁上留下了一个看似属于凶手的鞋印。”

“您是不是还没把话说完？”马丁的眼神微微闪烁。

“是的。”童念点了点头，眸光锐利，“起初得知墙上有鞋印时，我以为这是凶手对警方的公然挑衅。但后来，当孙月莹出现，你受太叔劂之命外出调查，半小时后回来便主动指出发现了‘凶手’的鞋印。那一刻我才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挑衅，而是你精心设计的障眼法。”

马丁冷笑一声：“我并非故意留下自己的鞋印。我只是翻到墙外寻找凶器，不小心留下了痕迹罢了。”

童念目不转睛地锁住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绝不是不小心。起初我也曾这样以为，但随后我与太叔劂同时怀疑你是真凶，我们将你的鞋印与墙上遗留的鞋印进行比对。虽然两者并不完全一致，但我从中解读出了另一种含义：你在通过这种方式暗示我们，你不是那个直接动手的人。因为在蒋民生遇害的关键时间段内，你正身处孙月莹身边！”

“难道我在撒谎吗？”马丁反问。

“在蒋民生被杀的时间段，即晚上七点零七分至七点三十分，你的确和孙月莹在一起。”童念肯定地答道。

马丁瞪视着童念，眼底压抑着怒火：“既然我有不在场证明，那你凭什么还咬定是我？”

童念敏锐地捕捉到了马丁情绪的变化，但她并未退缩，反而挺直脊背，目光直视前方，毫不怯场。

“女侦探！”马丁提高了音量，“我坚持我的说法，姜学斋才是杀害蒋民生的真凶。”

“请你听我说完。”童念从椅子上站起，气场全开，“在我们来到此处之前，曾与孙月莹有过一番交谈，从而得知了一个关键细节：当你去准备车辆时，大约花费了整整半个小时。”

听到这里，马丁原本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站在椅背与桌子之间狭小的空间里，震惊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随后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慢慢腾腾地坐回了椅子上。

童念紧紧盯着他，声音冷冽如冰：“那半个小时，你在哪里？”

“我……”马丁喉结滚动，眼神游移不定。片刻后，他突然机械地重复之前的说辞，显然是在进行最后的狡辩，“姜学斋就是杀死蒋民生的凶手。”

“哦？”童念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重新坐下。她看向太叔劂，正在执起钢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地记录着刚才的对话，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犹豫的话题被强行终结，审讯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一旁的太叔劂停下笔，眉头紧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目光紧紧追随着童念，却不敢轻易插话打断这场心理博弈。

突然，马丁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声：“如果我真的是杀人凶手，您的物证在哪里？拿出来啊！”

“在我拿出物证之前，不得不提一个人，那就是孙月莹。”童念斜睨了一眼太叔劂，继续说道，“这个女人，绝非寻常之辈。当我们押解你出来时，她并没有离开……”

“你在算计我！”马丁大声咆哮，脸色铁青。

尽管太叔劂神情凝重，但他并未受到干扰，冷静地开口问道：“马丁，你确定不供出你的雇主吗？”

“确定。”马丁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咬牙切齿道，“有本事您们马上拿出证据来定罪！”

“证据，就在你家里。”童念淡淡地说道。

“女侦探，您去拿啊！”马丁发出尖刻刺耳的笑声，充满了嘲讽，“我就坐在这审讯室里，等着看您如何空手而归。”

童念轻叹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请你耐心听完！当初我们押你出来时，孙月莹并未随行，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家中藏有至关重要的证据。也就是说，你从两位死者家中偷出的推荐信和弹劾信。如果孙月莹是幕后黑手，我现在回去，那些文件必然会被销毁；但如果她不是，那么这些文件此刻一定还安然无恙地躺在那里。”

“与其在这里空谈，不如付诸行动。”马丁不屑地撇撇嘴，“您要是跑得快些，说不定还能拿到您想要的东西。但我这么说自有我的道理，因为我没杀人，所以我家里根本没有您要找的证据。”

“马丁，请你放心。”童念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几分自信与从容，“我会派人立即前往你家搜查。不过现在，这更像是一场赌局，我在赌，孙月莹到底是不是那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马丁冷哼一声，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太叔劂静静地倾听着两人的交锋，如同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马丁见童念似乎暂无实锤，心中窃喜，以为对方已黔驴技穷，便故意问道：“我要被关押二十四小时吗？”

“当然。”童念回答得毫不犹豫。

就在这时，太叔劂站起身，一把拉住童念走出审讯室。门合上的瞬间，他压低声音问道：“我们审问了一个小时，他既不承认杀人，也不供出幕后黑手。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坚信孙月莹会救他。”童念低声解释道，“换言之，只要孙月莹还在马丁家中，她就会烧毁那些作为罪证的推荐信和弹劾信。目前的局势对我们而言虽占据主动，但最终的胜负手，完全取决于孙月莹这个女人的抉择。她现在身在马丁家中，所有的决定权都握在她手里，我们无法干涉。”

“你真的只是在打赌吗？”太叔劂追问。

童念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太叔劂：“真的。”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叔劂，你相信我吗？”童念嘴角扬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相信。”太叔劂没有丝毫犹豫。

“那么，跟我走一趟。我们的目标，是杨彪的家。”

听到这话，太叔劂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更加浓重的疑惑之色，但脚下的步伐却坚定地跟上了童念的身影。

童念迈开步子，语气急促而坚定：“快点！”

太叔劂紧随其后，两人一路疾行，畅通无阻地抵达了杨彪的府邸。

铁门内，一名身形魁梧的保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向童念：“女侦探，大白天的过来，所为何事？”

“关于生意。”童念言简意赅。

听到这话，保镖原本冷硬的面容瞬间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随即伸手推开沉重的铁门：“请进！女侦探请先在大厅稍坐，我这就上楼通知彪爷。”

太叔劂眉头微蹙，沉声道：“动作快些。”

保镖应声穿过空旷的大厅，沿着蜿蜒曲折的旋转楼梯迅速上楼，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之中。待他离开，童念与太叔劂才跨过门槛，正式踏入这座充满压抑气息的宅邸。

没过多久，一阵不耐烦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杨彪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下台阶，一脸愠色：“又来干什么？我正睡得香，就被你们叫醒了，是不是太过分了？”

童念并未退缩，而是从容地走向大厅中央的沙发坐下，姿态优雅却暗藏锋芒：“抱歉，是我的错。”

杨彪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顺手摘下头顶那顶标志性的礼帽拿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地说道：“除非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否则我可没精力陪你们闲聊，我还要回去补觉。”

童念缓缓屈膝而坐，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语调平和地开口：“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男人，出身贫寒，为了在这乱世中生存，他不择手段。后来，他在上海混出了名堂！夜晚经营正经生意，白天却光明正大地收取保护费。若有谁敢不从，等待他的只有血淋淋的后果。”

太叔劂在一旁适时补充，声音低沉：“因为这个男人行事狠辣、心黑手毒，百姓们私下里都尊称他为‘彪爷’。”

“没错。”童念微微颔首，目光如炬，“当他的权势达到顶峰时，脑海中萌生了一个野心勃勃的想法，他要坐上东署警局局长的宝座。”

杨彪面无表情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女侦探，副局长先生，您们特意跑来跟我讲这种陈年旧闻，有什么深意吗？”

“杨彪……”童念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正是这个男人的野心，害死了蒋民生和魏大富。这两人的死，绝非意外，而是精心策划的谋杀。”

“女侦探！”杨彪猛地提高音量，眼中闪过一丝暴怒，“他们无论是生是死，与我何干？我依然要回去睡觉！”

童念定定地看着他，眼神穿透了他伪装的愤怒，直刺内心：“那么，是不是你派马丁去执行这场杀戮的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杨彪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说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我假装没听见，就当是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如果我不假装没听见，你明天就会收到法院的传票。”

面对威胁，童念不慌不忙地抬起双手，撩起耳畔垂落的长发，露出精致而自信的面容：“别急，让我把故事说完。这个男人为了当上局长，四处运作，不仅找了许多帮手，还让自己的手下与这些‘帮手’进行了一场肮脏的交易。只要将推荐信和弹劾信写好，寄给他过目，最后分别送到太叔劂和我父亲手中，对方就能拿到一笔巨额封口费，或者完成他想要办的事。”

杨彪眯起眼睛，故作疑惑地问：“这倒是有趣。不过，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杀人呢？”

“因为……”童念的目光转向身旁的太叔劂，意味深长地说，“他在北京查到了一条线索，指向一个名叫蒋民生的男性。原本躲在幕后的操控者害怕身份暴露，便命令手下前去灭口，顺便偷走那些尚未寄出的关键证据，也就是推荐信和弹劾信。”

杨彪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轻蔑：“女侦探，你的推理真是精彩。但即使那个男人不教唆手下拿走证物，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啊？他何必多此一举，还要杀人灭口呢？”

童念收起笑容，冷冷道：“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手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亲自与撰写信件的人沟通，通过书信往来掌控进度。但他万万没想到，太叔劂在北京查到了蒋民生的名字！更有小道消息传出，魏大富的妻子发现了床底隐藏的皮箱，里面不仅有推荐信和弹劾信，还有魏大富与那位幕后黑手的通信记录。一旦泄露，满盘皆输。所以，只能痛下杀手。”

“推理得相当精彩！”杨彪鼓掌称赞，眼底却寒意森森。

童念挥挥手，淡然道：“过奖了。对了，我刚才提到的那个男人，有没有可能就是你呢，杨彪先生？”

“绝不可能。”杨彪立刻反驳，语气坚决，“我已经告诉过您们，蒋民生和魏大富遇害时，我一直待在家里，张佳人可以为我作证。”

童念耸了耸肩，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随后装模作样地站起身来。

这一细微的动作引起了杨彪的高度警觉。他拍了拍手掌，刹那间，一群身着黑色西装的彪悍男子从四周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杨彪！”太叔劂霍然起身，右手本能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厉声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副局长，请您不要紧张。”杨彪依旧坐在沙发上，姿态悠闲，却透着致命的危险气息。

太叔劂面色冰冷，死死盯着杨彪，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劝你不要做傻事。我的安危或许无足轻重，但如果她少了一根头发……不用我多说，你觉得我们的局长会饶得了你吗？”

“副局长，实话实说。”杨彪环顾四周，眼神变得幽深，“自从心里有了当东署警局局长的念头，我就夜夜难眠，寝食难安。所以我才想出了这一计策。如今，您和这位女侦探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您觉得，我能放您们走吗？”

“先生。”童念突然出声，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

杨彪重新戴上那顶白色礼帽，整理了一下衣领，挑眉问道：“女侦探，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童念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你，真的是幕后黑手吗？”

“是。”杨彪坦然承认，脸上浮现出胸有成竹的笑容，“好了，该送您们上路了。”

就在太叔劂准备强行突围之际，窗外突然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紧接着，十几辆警车呼啸而至，包围了整个院落。

童念目光直视前方，朗声道：“杨彪先生，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如果没有，请跟我们走一趟。”

话音未落，大门被一脚踹开。童芯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扫视了一圈大厅内的混乱场面，冷哼一声：“这么多人？是不是想欺负我女儿？”

“不是。”杨彪脸色骤变，迅速站起身来，试图维持最后的镇定。

“哦？”童芯故意装作惊讶，随即目光如刀般射向杨彪，冷冷开口，“有人在外面等你很久了，跟我去一趟东署警局吧。”

杨彪死死盯着童芯，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惊恐，低声问道：“是谁？”

童芯一边从腰间掏出手铐，一边步步逼近杨彪：“张佳人。”

“那个把旗袍穿得像风尘女子一样的女人？她能找我有什么事？”杨彪嗤笑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童芯咔嚓一声，将手铐牢牢扣在杨彪的手腕上，语气冰冷而肯定：“没什么事，也就是……她交代了一切！你和马丁密谋杀害蒋民生和魏大富的事实。另外，我们在马丁家中搜出了关键证物：也就是他偷出来的推荐信、弹劾信，以及所有相关的通信记录！这些东西，孙月莹可没烧哦。”

听到这里，杨彪仰头大笑不止，笑声中充满了不甘与疯狂。他给周围的一群保镖使了个眼色，局势一触即发……

童芯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的挑衅：“若各位是想去东署警局喝杯茶、坐一坐，现在不妨一试。”

话音未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那些原本只为金钱卖命的保镖们，眼底闪过一丝惊惧与迟疑，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紧接着，几道寒光在袖口间稍纵即逝，他们纷纷松手，任由藏在衣袖中的匕首“哐当”一声坠地，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