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尸的杀人案（下）

《正仁》风干鱼/著, 本章共7684字, 更新于: 2022-06-16 16:58

杨维甲这个刑警支队里刚刚被提拔起来的大队长，凭借着办案一丝不苟、抓人杀伐果断、行事雷厉风行、为人处事不惊、说话严丝合缝，得到了市局领导的青睐。

杨维甲带队，一行人开车来到伊囤县公安局，落脚后，他走到县公安局讯问室，推开门看到刑警大队长带领多名民警正在讯问嫌疑人吴富民。杨维甲冲着刑警大队长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起身。

杨维甲穿过楼梯走上楼，楼梯遇到的民警都向杨维甲打招呼“领导好”，杨维甲自信满满的微微点头回礼。杨维甲走到简陋的法医室，市局法医小孙正在提取板儿锹上的血液，和在村长杨维明家里提取到的大胯子的毛发。

这个更进一步的想法也是杨大队长主动请缨来县局支援侦办这个案子的说辞，支队的同事也都是这样议论的。

法医小孙没有抬头，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实不知，他的初衷却是想掌控这个案子的侦查方向，兑现了他给杨维明的拔掉那根刺儿头的承诺。

杨维甲坐在法医室最中央的一个大办公椅子上，意气风发的看着法医小孙的工作，与其说是不经意，倒更像是在监工。

法医小孙那是技侦法医一肩挑，专业领域专业的技术型人才，人送外号孙大法，平时就喜欢吐个槽骂个街，也是一心想往上爬，可大队长这么个在支队里面的虚职，也没争过杨维甲。一步落步步落，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还是个摆弄死人的。

法医小孙将提取完的板儿锹上的血液检材装进塑料袋子，又把提取完的村主任媳妇儿大胯子的毛发检材装进了塑料袋子。

杨维甲不喜欢这个三吹六哨的孙大法，孙大法跟这个杨大队长也是一个不服两个不忿儿的，说起话来劲儿劲儿的谁也不让谁。两个和尚没水喝，话不投机半句多。

法医小孙细致的在板儿锹上面提取指纹，来回穿梭在法医室，杨维甲不管什么坐姿，都显得很碍事儿。

市局刑警支队杨维甲是别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县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是葫芦僧胡判葫芦案，硬要给吴大脖子安上个刨锛儿帮主要成员的头衔，借以邀功请赏。

杨维甲起身穿过楼梯，一边下楼一边整理着规整的警服。

可不管是杨大队长想借此拔掉吴大脖子这根钉子，还是县局刑警大队长想借此邀功请赏，现在都不能轻而易举的实现，拦在他们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就是，尸体还没找到。

杨维甲走回办案区，推门进入讯问室，趴在刑警大队长耳边小声嘀咕着。

不管支队还是大队，不管是威逼利诱还是巧取豪夺，不管是刀枪剑戟还是斧钺钩叉，吴大脖子就是不交代尸体的去向，更不承认自己杀了人，他和大胯子的奸情，也是一并矢口摇头。

杨维甲轻蔑的看向坐在被讯问人位置的吴富民。

1997年5月21日，吴富民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刑拘。在看守所里彻底领略了别样天地，一向凡事不假思索不爱多心的他，也开始复盘自己的杀人嫌疑，突然醍醐灌顶灵光乍现，原来是他妈杨维明使的阴招儿。

他就不停的喊冤，吃饭喊冤，睡觉喊冤，上厕所喊冤，监管民警谈心谈话喊冤，公安局提审喊冤，检察院提审喊冤，法律援助的律师会见喊冤，从看守所到法院的一路喊冤，法警让闭嘴喊冤，开庭也喊冤。

一路喊冤一路毫无阻碍，依旧判了他故意杀人，但由于屯子里联名作保，证明吴富民是个品行端正的村民，平时没有做过任何偷鸡摸狗的坏事儿。外加此案至今还没找到尸体，没有判死刑，退而判了他个无期徒刑。

吴富民接到法院判决书时，瘫坐在了地上，同监室的在押人员都上前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要说毫无阻碍，倒也不全对，有几个不知死活的站出来替他发声的，其中之一就是孙大法。孙大法对板儿锹上的血迹状态提出了质疑。

法医小孙手握着公安部、省公安厅的鉴定报告，来回翻弄，也没有看，报告明晃晃的显示鉴定意见：应委托方要求，依据现有材料及DNA检测，检材1（血迹）与检材2（毛发）确系同一人。

法医小孙跟杨维甲开启了一场大型论战、唇枪舌战。

法医小孙说道：“准备报捕了？”

杨维甲说道：“明天到期了。”

法医小孙说道：“我认为这里面有个很大的疑点，我必须讲明白。”

杨维甲暴跳如雷，说道：“你不就是想说尸体还没找到嘛！这不用你操心，你只负责你的技侦和法医那一块，把《技侦报告》、《法医鉴定报告》给我准备齐全喽，至于其他的，我来负责。”

法医小孙不依不饶，说道：“尸体没找到是明摆着的，不用我说，我要说的正是我负责的这一块儿。”

杨维甲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一边摆弄着身上规整的警服，爱搭不惜理的说：“你说吧。”

法医小孙说道：“我通过试验和计算机模拟制图，铁锹上面的血迹形状，不是砍劈人身的喷溅血迹。这个血迹形状，应当说是涂抹沾染的更为贴切。”

杨维甲惊异的看着法医小孙说道：“你啥意思？你是说有人故意陷害吴富民？”

法医小孙不屑的说道：“难不成呢？”

杨维甲坐在椅子上，摆开了阵地战、持久战的架势，说道：“行，你要这么说，我就跟你掰扯掰扯。杀人动机，吴富民跟被害人是姘头，又跟被害人的丈夫杨维明有过结，杀人动机他有了吧。证人证言，有三个直接指认的证人证明，确定最后见到被害人的是吴富民。再说凶器，在吴富民家中仓房里找到带有死者血迹的铁锹，凶器没问题吧？这些都是指向吴富民杀人的直接证据。”

法医小孙仍旧掰扯，说道：“那这些都是建立在实尸体确实存在的前提下，现在尸体没找到，犯罪现场也没找到，怎么给吴富民定罪？”

杨维甲仍旧辩驳，说道：“我们公安机关不负责给嫌疑人定罪，我们只负责说明白侦查结果，确定他的杀人嫌疑。再说，尸体没找到那是吴富民不交代，犯罪现场没找到那就是你这个技侦的责任了。”

法医小孙慢条斯理的说道：“如果吴富民没杀人，他如何能交代出尸体的去向？如果吴富民没杀人，我如何找到犯罪现场？”

杨维甲突然提高了声调，说道：“你怎么就确定吴富民没杀人？”

法医小孙说道：“那你怎么就确定吴富民杀人了？”

杨维甲说道：“我说了，杀人动机、证人证言、凶器，这些都证明吴富民杀人了。”

法医小孙说道：“好，你说他吴富民有杀人的可能，这个可能意思就是，他既然可能杀人，也就可能没杀人，那可不可以先假定他没杀人，再作出推理？”

杨维甲的怒气值已经爆满，说道：“我干嘛假定他没杀人？让你穿这身警服是让你替杀人嫌犯开脱罪责的？你是在教我怎么办案吗？”

法医小孙说道：“我是在教你怎么做人！”

杨维甲怒骂道：“你他妈放屁，做人我用你教？”

法医小孙仍旧不紧不慢，轻蔑的说道：“不用我教吗？你和被害人的丈夫什么关系？那是叔伯兄弟，你不应当回避吗？”

杨维甲拿起了当领导的架子，说道：“这个案子我是专案组组长，在支队我是你领导，你凭啥来质疑我回避不回避？支队领导都没说啥，轮得着你一个法医指手画脚吗？”

法医小孙说道：“那行，你想要的《技侦报告》、《法医鉴定报告》我肯定不能给你出，我只能按照我得出的勘查鉴定检验结论写报告。”

杨维甲说道：“你想咋写？”

法医小孙想了想，说道：“我的结论就是，铁锹上的血迹并非砍劈造成，是涂抹沾染造成。”

杨维甲说道：“你这是对这一个月所有支队大队民警付出的艰辛努力的全盘否定，你敢当着全体专案组人员面前说这句话吗？”

法医小孙说道：“那有啥不敢的？丁是丁卯是卯，人就得干人事儿，不然连吃人屎长大的狗都不如。”

杨维甲简直被气得背过气去了，喊道：“你骂谁呢？”

这场骂仗的最终结果，就是孙大法被踢出专案组回市局等候处分，为了尽快出具现场勘查报告和法医鉴定报告，只能由县局那个正经的活人医生不正经的死人法医来连夜赶制。因为孙大法的一意孤行一心抗上，外加杨大队长的添油加醋奋力渲染，孙大法的不齿行径，给该案的侦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麻烦，导致刑侦支队工作极其被动，从市局到县局所有人都想借此案告破捞点实惠的时候，嗑瓜子嗑出这么个臭虫。经研究决定，给予孙大法调离公安队伍处分。

法医小孙回到市局刑警支队收拾东西。法医小孙在办公桌下面取出了一块儿瑜伽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COHIBA高斯巴雪茄盒子。盒子里面装的是土旱烟叶，法医小孙熟练地卷了一支烟卷，并用舌头舔了一下确认粘合了，拿起打火机点着了这支烟卷。拿着收拾完的东西，扫视了一圈法医室，看到了放在角落的那具骷髅模型。法医小孙左边胳膊夹着瑜伽垫，右边胳膊夹着那具骷髅模型，走出了法医室，走出了公安局。迎接他的，是未知的未来，和别人看他的异样目光。

这第二个站出来反对的，就是当初帮助寻找村主任媳妇儿大胯子的乡政府聂干事。聂干事听说了吴富民成了杀人凶手，然而却没找到被害人的尸体，凭他多年被乡政府县政府所有领导冷落数落导致患上的受迫害妄想症，他深信吴富民有冤情。

聂干事坐在乡政府办公室，心不在焉的听着隔壁办公室大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的牢骚和唠叨，聂干事灵魂出窍、思想放飞。

这聂干事其实是个很会搞关系搞宣传的办事员，迎来送往礼尚往来样样不差，酒桌桑拿歌舞餐处处在行，可就是总是在裉节儿上的时候，他把握不住尺度，路见不平时总爱拔刀相助，遇有不公时总爱仗义执言。

聂干事中午下班，来到乡里的一个小饭店，几个村书记和村会计正在一边吃着喝着一边等着聂干事，聂干事进屋逐一打招呼。

这自然会被领导打上政治不成熟临阵拖后腿的性格标签，谁也不喜欢提拔这个没事儿就给自己上眼药的刺儿头。聂干事也不在乎单位怎么评价他，他只在乎社会上对他的看法，至少没有一个平头百姓说他一个不字，他的狐朋狗友在他不济的时候也都出来帮他渡过难关。他的心思也不再像当初那么一根筋的往上走走，对于他这个游离在体制边缘的干事，点卯摸鱼成了日常，交往豪杰的圈子成了主战场，最终的命运也就是找个合适的时机，下海。换个地方摸鱼罢了，还不把死身子。

聂干事喝了吃完喝完，逐一告辞后回到乡政府，正准备上楼回办公室时，看到乡政府任免公示，摇了摇头。走上了楼，翻看着《读者》、《知音》、《故事会》、《男生女生》、《青年文摘》。

这件事自从吴富民被抓到现在，已经折磨他一个多月了，聂干事越想越觉得蹊跷，跟领导汇报得到的只能是冷嘲热讽，跟酒肉朋友念诵，得到的回应也只是爱莫能助。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那张形近枯萎的办公凳上，冥思苦想左右摇摆，不断地想到一个人由否定一个人，像打摆子一样抽着羊癫疯。

聂干事坐在椅子上左右摇摆、坐卧不安，脑袋里胡乱的思索着这件事儿，一边想着一边嗜睡症的毛病侵扰上来，困意顿生，无法自拔，昏昏欲睡。半睡半醒间他胡乱翻着通讯录，突然翻到了市电视台郑记者的电话，他抄起电话打了过去。

他真的想找个人痛痛快快的诉说了来龙去脉，说的痛快，睡的也痛快，几乎是一边说着一边睡，一边睡着一边说，畅快淋漓的发泄了心中的怀疑与无助。

镜头里：聂干事一直给小郑打着电话，诉说他对这个案子的怀疑。

自然，这一个多小时的电话，被隔壁办公室的财务大姐窥到了，大姐在聂干事刚挂电话的时候，就跑过来一通指桑骂槐，连食堂剩饭碗子打包带回家、吃饭多吃一瓣儿蒜、摘后院菜地一根黄瓜两根豆角、来单位给手电筒剃须刀充电的屎盆子，一股脑都抠到了莫须有的聂干事头上。聂干事也不气馁，受惯了这些针锋相对，他只能笑里藏针，一脸堆笑的跟财务大姐调着不冷不淡的情。如虎的年纪，大姐能受得了这个三十岁老小伙儿的尿味儿情话嘛！嘴都咧到了椅巴根儿，不断的咯咯哒的笑着扶透粉儿透粉儿的眼镜框。

聂干事刚刚挂掉电话，隔壁胖胖的财务大姐就跑多来站在门口一通数落、抱怨，吐沫星子满天飞，瓜子皮子到处飘，聂干事就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心里想的都是刚才跟记者小郑的电话内容，对有这么一个对心的朋友微微有一些高兴。然后走到财务大姐跟前，脸几乎贴到了大姐的脸上，大姐的脸瞬间变得通红。聂干事说了几句暧昧的情话，大姐瞬间就乐开了花，捂着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突然财务大姐又一转身折回来了，身上的腱子肉和囊囊膪都随着她的突然回眸甩动开来，有些辣眼。

财务大姐：“刚才乡长找你来的，叫了你半天，你一直没醒。”

聂干事：“他找我嘎哈？”

财务大姐：“好像有啥工作要布置给你吧！”

聂干事听完财务大姐的话，又睡开了。财务大姐上前把他拍醒，喊道：“你赶紧去呀，不然乡长就急眼啦！”

聂干事问：“我去哪儿啊？”

财务大姐：“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嘛！上乡长办公室！乡长找你有事儿！“

聂干事突然惊醒，起身走到乡长办公室。

乡长：“小聂啊，有这么个事儿，河沿儿村老何家盖厕所占了邻居老严家的宅基地了，你去处理一下！”

聂干事：“这事儿不是派出所的事儿嘛！还有司法所、法庭呐！怎么又落到我头上了呢？乡长大人！”

乡长：“谁说不是呢！可你说的这仨衙门口都没处理明白，两家都不服，都说就你能处理明白，你去一趟吧，你管着综治，也是业务范围内的。”

聂干事无语凝噎，骑着自行车赶往河沿儿村。

赶到河沿儿村后，何老二和严大杵子正在厕所旁边吵吵，聂干事上前劝阻，劝了半天，也不见成效。聂干事不来倒好，他来了，两个人见到有外人在场，自然都得证明自己的胆量和力气，开始推推搡搡起来。聂干事就得调和呀，还得劝架，三个人左推又搡的，聂干事一不小心栽进了粪坑。

为了拯救聂干事，何老二和严大杵子也不吵了，全力以赴把聂干事捞了上来。

聂干事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冲进了小河沟，洗去了些许污秽，穿着满身滴水的湿衣服回到了县城，去浴池好顿冲洗。

何老二和严大杵子来乡政府给聂干事送锦旗来了，刚好聂干事有事不再乡政府，乡长接待了二人。二人七嘴八舌的感谢着聂干事，说是因为拯救掉进厕所粪坑的聂干事，二人看到了老一辈儿留下的宅基地石头桩子，何老二也承认了确实侵占了严大杵子家的宅基地。乡长对这个结果不那么相信，毕竟何老二盖厕所的时候怎么也能发现这个石头桩子，怎么才说有这档子事儿呢？何老二忙解释道是因为聂干事掉粪坑这个事儿怕追究他责任，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同意赔偿严大杵子被侵占的宅基地的钱。二人手足无措的给乡长献上了锦旗，上面绣着：聂干事，心系百姓无小事，便尝百味解疑难。不知是谁定的稿，“遍”字还错写成了“便”，更凸显了这百味的味道。乡长送走了二人，轻蔑的把锦旗扔到了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

正巧了，小郑着实是个传媒学院学编导刚毕业的高材生，天马行空的放大了聂干事的怀疑。小郑的思维敏捷、脑洞大开，甚至在这一个多小时的电话里，小郑已经初步草拟了剧本雏形——一个没有被害人的谋杀案。

小郑在笔记本上面胡乱的写着，勾画着各个人物的个中关系。太阳西落东升，小郑抓着头发，憋着稿子，揪心挠肠的思忖着、默念着，怎么也不能将这个故事的骨架，填充上丰富的血肉。只是在本子上不断重复的写着——一个没有被害人的谋杀案。

小郑第二天就坐客车赶来杨家窝棚，在聂干事的陪同下，走访了十几户村民，最后又着重采访了吴富民的媳妇儿，并承诺竭尽全力帮助她诉说冤情。

小郑坐上客车，手捧着一本中英对照版《圣经》，客车到了县城，又转乘农村的线路车，小郑被乘客们挤压的手足无措，手脚都被束缚着一般。线路车到了杨家窝棚，小郑呆头呆脑的从这家出来进入另一家，从另一家出来进了再另外一家，惊扰的左邻右舍鸡飞狗跳。甚至，在其中一家被凶鸡（领着一群鸡崽儿的老鸨子）追杀，又在其中一家被大鹅追杀，又在其中一家被恶狗（白色小型中华田园犬）追杀，又在其中一家被尥蹶子的骡子踢踹，又在其中一家被撕心裂肺叫唤的騍驴用嘴撕咬，又在其中一家被老牛甩着的尾巴抽旋，又在其中一家被站立在大门上面横梁上的公鸡飞起攻击，又在其中一家被一只大蜘蛛攻击，又在其中一家被人误会为偷鸡摸狗的，村民拿着捕鸡鸭鹅的长柄捕网追着套头，又在其中一家被人误会为盗牛贼的，村民拿着套马绳追着套头。聂干事不厌其烦的跟每个老百姓解释，老百姓被吓怕了，都惊恐的上前争抢搜小郑的身，恨不得马上能搜出一把刨锛儿。但只搜出了一本圣经，和一个笔记本子。

小郑着重走访了吴富民家，耐心的听着吴富民妻子的哭诉。

小郑一会儿在本子上记着吴富民妻子的哭诉，一会儿看着蹲在地上玩沙子的小吴。采访结束后，小郑将随身携带的《圣经》送给了小吴。聂干事在把身上所有的兜都翻了，又给小郑搜了一遍身，把小郑的钱连同自己的钱都交给了吴富民的妻子。小郑在吴富民家土墙贴着的报纸上写上自己的手机号和单位座机号，聂干事也学着小郑的模样把自己的手机号也卸载了土墙贴着的报纸上。

小郑：“大嫂子，遇到困难，打电话联系我们。”

吴富民妻子：“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帮帮大脖子吧，他要是出不来了，我和孩子可怎么活呀！”

聂干事：“我们尽力！”

回到报社，小郑奋笔疾书，连夜薅着头发咬着笔头，写就了这篇稿子。最后拿着这篇《一个没有被害人的谋杀案》稿子，交给主编，被主编一通乱批，枪毙了。小郑只能抹去人名地名，在没有太多人看的贴吧上疯狂发帖，意在告冤。

被这篇帖子标题吸引的郭大状，是一位业界公认的律政先锋，细细品味了这个故事，私信联系了小郑，小郑跟他见面后才知道又遇了个良心人，就把吴富民的所有情况和盘托出。

郭大状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灰色T恤，上边印着奉安省正义仁义律师事务所的logo和文字。郭大状的办公室是个很先进、很现代化的CBD写字间，落地大窗的边上，竟摆着一口小酱缸。

郭大状的最喜欢吃的就是臭大酱，最喜好的运动就是搅酱缸。郭大状拿着搅酱棍，酱缸里的臭大酱被他搅和的翻天覆地、翻江倒海。

他一边搅拌着，一边盯着电脑屏幕，细细品读这篇帖子，他放下那根搅酱棍，回到座位上，在贴吧上用昵称为“佰斯特姥爷Best. Lawyer”的账号，给小郑发了一篇私信。过了一会儿，小郑那边回复了这个故事发生的具体地点。两个人就用贴吧私信，聊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

郭大状主动请缨，担当吴富民的援助律师，成了最后一个站出来替吴富民说话的人，这也构筑了吴富民申冤的最后一道防线。然而，这道防线也崩溃了。

郭大状到看守所会见了吴富民，拿着《法律援助服务协议》给吴富民，吴富民看也没看就在上面签了字。两个人在看守所会见室里聊着案情，吴富民一直在喊冤。镜头一转，村主任媳妇儿被杀案开庭了，法槌一落，吴富民被判无期徒刑，吴富民面无表情地看着法官。

刚刚改革开放，各色人等脑子里只有钱。身先试法者都是穷了八辈子的蝼蚁，犯罪成了淘金者的捷径，笑贫不笑娼的怪态驱使着，铤而走险成了拜金者的葵花宝典。严打的从快从重，无疑是在很大程度上起到了乱世重典纠塑民风的积极作用，但矫枉必须过正的思路，也导致了很多冤假错案。

这吴富民就是最直接最深受其害的含冤者，看着监狱冷冰的铁栅栏，数着遥遥无期的刑期，只能寄托于一封比一封厚重的申诉信。然而，吴富民却郁郁而终，没等来平反，就病死在了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