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识韦小宝

被限制在方寸之地的日子更加难熬。李智云除了锻炼身体，大把的时间如同指间流沙，空落落地流逝。他想找点书看打发时间。客房里倒是摆放着几只红木书箱，他满怀希望地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的多是《论语》、《孟子》、《道德经》、《韩非子》之类的经史子集，翻了几页便觉艰深晦涩，兴趣索然。他又不死心地翻找，希望能找到些话本小说解闷，结果只翻出一本纸张泛黄的汉代《乐府诗集》和一本薄薄的、封面上写着《搜神记语林》的册子。他翻开后者，里面是一些类似笔记小说的短篇故事合集，文笔粗糙，情节简单，读了两篇便觉索然无味。他不禁苦笑，这个时代，写《南柯太守传》的李公佐、《柳毅传》的李朝威都还没出生呢！想看精彩的小说？还得等上好几百年！

百无聊赖之下，一丝烦躁涌上心头。他叫来春儿：“春儿，可有笔墨纸砚？”

春儿很快便捧来了一个托盘：一方石砚，一块墨锭，两支毛笔，还有一叠略显粗糙的黄色纸张。李智云拿起毛笔，笨拙地蘸了墨，尝试在纸上划拉。前世用惯了硬笔，这软软的毛笔根本不听使唤，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行。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并未放弃。既然命运把他抛回了这个时代，书写工具就是绕不过去的坎。字如其人？也许吧。但更重要的是，一手好字是融入这个时代文人圈子的敲门砖，是未来无论泡妞（虽然这副身体还小了点）、结交士子、甚至处理文书都必不可少的基本功。在这个被“软禁”的别馆里，练字，似乎成了他唯一能做的、看起来也“正常”的、为未来做准备的消遣。

于是，庭院中多了这样一幅景象：清俊的少年坐在廊下，时而对着字帖（他让春儿找来一本基础的楷书字帖）凝神观察，时而笨拙地悬腕运笔，在粗糙的纸上留下或浓或淡、或正或歪的墨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少年人微微蹙起的眉头所透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坚持。

这一日，南山别馆沉寂多时的宁静被骤然打破。晨曦微熹中，十余辆马车辚辚驶至门前，碾过青石板路，扬起一阵薄尘。车帘掀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鱼贯而下，喧哗声瞬间塞满了门庭。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主人都是女眷和孩子，他们面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与初临新地的好奇，叽叽喳喳地涌入大门。紧随其后的仆役们则立刻忙碌起来，吆喝着从马车上卸下沉甸甸的箱笼包裹。一时人声鼎沸，车马喧腾，将这座山间别馆搅得活泛起来。

隋朝末年，乾坤板荡。隋炀帝杨广困守江.都，龙舟梦碎，而四方烽烟早已成燎原之势。关中腹地亦难幸免，几股叛军与啸聚山林的盗匪此起彼伏，攻城掠地如野火蔓延。长安城内虽宫阙犹在，却已是人心浮动，暗流汹涌。稍有门路的达官显贵，纷纷将家眷送往城外乡野避难。韦义节身为朝官，亦将妻小送至这南山深处的别馆——此地群山环抱，远离驿道，总比那风声鹤唳的京城多了几分安稳。

韦夫人甫一安顿停当，她那八岁的小儿子韦元忠便如脱兔般蹦跳着跑来，小脸因奔跑和兴奋涨得通红：“娘！娘！后院里住了个人哩！” 韦夫人闻言，两道精心描画的蛾眉倏地蹙紧。后院客房素来空置，怎会悄无声息地住了人？她心下疑窦顿生，即刻唤来管家问询：“后院客房里，住的是何许人？”

田管家垂手恭立，神色间带着几分谨慎：“回夫人，小的也不甚清楚。人是老爷前些日子亲自领回来的，只吩咐好生伺候，旁的……小的不敢多问。”

韦夫人目光微凝，沉吟片刻。既是夫君安排，想必自有道理。她面上恢复平静，只淡淡道：“既是老爷领回来的客人，那便小心伺候着，莫要怠慢。” 田管家诺诺连声，躬身退下。

他前脚刚走，十二岁的女儿韦玉婵也如一阵香风般卷了进来，娇声道：“娘！我们要去后院玩！” 韦夫人想着孩子们初来乍到，又拘束了一路，便点头应允：“去吧，莫要太吵闹，惊扰了客人。”

得了母亲首肯，玉婵立刻拉上弟弟元忠，又去寻了正在厢房读书的十四岁兄长。兄妹三人穿堂过院，来到后院。只见池塘边的一方空地上，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郎正舒展着肢体，动作大开大合，节奏分明，做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早操”。三人驻足回廊，好奇地观望。元忠到底年纪小，耐不住性子，扬声便喊：“喂！你在干啥呢？”

那少年闻声收势，扭头望来。他面容清俊，眼神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他目光扫过廊下三人，随口应道：“做广播体操。” 这古怪的词儿让韦家兄妹面面相觑，俱是一脸茫然。

李智云也不多言，自顾自做完最后一节，走到池畔一株老柳树下，取下挂在枝桠上的一件半旧青色长衫披上，然后便朝旁边的六角凉亭走去。

韦家兄长见状，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拱手施礼，仪态端方：“吾等鲁莽，惊扰贵客清修，万望海涵。在下韦小宝，敢问兄台尊姓？” 他举止沉稳，颇有乃父之风。

李智云听得这如雷贯耳的名字，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一股笑意直冲喉头。他强自忍住，绷着脸，一本正经地回礼道：“愚弟姓李。” 说罢，便走进亭中，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韦小宝也跟进来，在他对面落座，正待开口攀谈，韦玉婵已捏着两张墨迹未干的纸笺跑了过来，径直举到李智云面前，脆生生地问：“喂！这是你写的吗？” 那纸笺，显然是从李智云暂居的客房中“顺手牵羊”而来。

李智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字迹，心中掠过一丝不快——未经允许便翻人私物，这小姑娘未免太过恣意。他压下情绪，缓缓点了点头。

韦小宝察言观色，已看出李智云的不悦，立刻板起脸训斥妹妹：“玉婵！岂可如此无礼？日后未经主人允许，不得擅入客房！”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妹妹手中抽走一张纸，展开细看。甫一入眼，那歪歪扭扭、如同稚童初学的字迹便让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眼诧异地看了李智云一眼，随即又觉失礼，赶紧低头掩饰，凝神细读纸上内容：

《咏鹅》

鹅，鹅，鹅，

曲颈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短短四句读完，韦小宝只觉得一股清新活泼、意趣盎然的画面感扑面而来，与那拙劣的字迹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忍不住击掌赞道：“妙！此诗虽浅白，却形神兼备，童趣盎然，实乃佳作！敢问李兄，此诗可是出自兄台之手？”

李智云摇头，实话实说：“此诗非我所作，乃骆宾王幼年所作，我不过随手抄录罢了。”

“骆宾王？” 一旁的韦玉婵眨巴着大眼睛，插嘴问道，“他是谁呀？”

“一个七岁的孩子。” 李智云平静地回答。

“七岁稚童竟能作出此等好诗？” 韦小宝更是惊异，由衷赞叹，“真乃神童也！日后必成大器！” 此时，小元忠也凑过来，一把抢过哥哥手中的纸，学着先生的模样，摇头晃脑，拖长了调子大声念诵：“鹅，鹅，鹅……” 那童稚的声音在庭院里回荡。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鹅，鹅，鹅”的吟诵声便成了别馆里一道奇特的背景音，上至韦夫人，下到洒扫的粗使丫头，无人不知这朗朗上口的“鹅诗”。

韦小宝又拿起玉婵手中的另一张纸，朗声读道：

“《悯农》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读罢，他神色肃然，抬头看向李智云，眼中敬佩更甚：“此诗质朴无华，却字字千钧，道尽稼穑艰辛、物力维艰之理，发人深省，意境更在《咏鹅》之上！也是李兄抄录的骆宾王之作？”

李智云胡乱点头，心中暗道这骆宾王的名头在隋末怕是不好使。他无心在诗词出处上纠缠，见韦家兄妹对自己态度明显热络亲近起来，连忙抓住机会转移话题：“韦兄，你们是从长安城来的吧？太好了！快给我讲讲外面的情形，这里消息闭塞，我都快闷死了！”

韦小宝便将近日所知一一相告。他虽年少，但因父亲在朝，耳濡目染下对时局也颇有关注：“如今叛军声势浩大，尤以李渊为甚。听闻他已于上月攻克霍邑，阵斩虎牙郎将宋老生，三万隋军精锐一朝覆没！其兵锋之锐，震动关中……”

“李渊攻下了霍邑？！” 李智云霍然起身，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快了，快了！只要李渊大军兵临长安，那他就翻身了！他仿佛已能看到困守别馆的苦日子即将结束，光明前程就在眼前。

韦小宝被他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愣，狐疑地打量着这位言行举止处处透着神秘的少年。他最想知道的，还是李智云的来历。待对方稍稍平复，他便试探着问道：“李兄见识非凡，谈吐不俗，不知仙乡何处？”

恰在此时，一只山雀啁啾着掠过亭子上方的晴空。李智云心念微动，玩心忽起，抬手便指向那鸟儿飞过的天际。

“怎么？” 韦小宝顺着他的手指望向蓝天，满脸困惑，“李兄……莫非来自天上？” 这答案实在匪夷所思。

李智云收回手，嘴角噙着一丝神秘的笑意，解释道：“看见那鸟儿了么？我坐的，是一只比它大千万倍的铁鸟。我在那铁鸟的肚子里飞着，然后……”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急速下坠的动作，“轰隆一声，铁鸟栽了下来，我就到了这儿了。”

“铁鸟？肚子里？” 一旁的韦玉婵听得小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惊叹道，“天哪！真的吗？这也太……太神奇了！” 她的小脑袋瓜里，实在难以想象那“铁鸟”是何等模样。

韦小宝虽然觉得这说法过于离奇，远胜志怪传奇，但看李智云神情不似作伪，加之他之前展现的“异域”诗词，心中好奇更盛，便顺着话头问道：“如此说来，李兄竟是来自域外奇邦？不知那异域之中，可有什么我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巧器物？”

“当然有！” 李智云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擅长的领域，“比如，我们那里夜晚照明，不用蜡烛油灯，用的是‘电灯’。”

“电灯？” 刚跑过来的小元忠立刻抓住这个新鲜词，大声问道，“什么是电灯？比夜明珠还亮吗？”

李智云耐心解释：“电，就是你们看到天上打闪时的那种‘电’。”

韦小宝若有所思，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惊疑：“李兄的意思……莫非是将天上的‘闪电’捕捉下来，禁锢于器皿之中用以照明？” 他想象着那狂暴的天地之威被驯服在小小灯盏里的景象，顿觉不可思议。

“非也非也，” 李智云笑着摇头，“不是从天上捉，是用一种叫‘发电机’的机器造出来的电……” 前世在单位里，他就以“吹牛”和知识渊博著称。困在这别馆两个多月，每日只对着一个懵懂的小丫鬟春儿，纵使他也跟春儿说过些“奇谈怪论”，奈何听众理解有限，如同对牛弹琴，实在憋闷得慌。如今一下子来了三个活生生的听众，而且好奇心旺盛，李智云顿时如同久旱逢甘霖，谈兴勃发，开始将他那个时代的知识，真真假假、添油加醋地娓娓道来。

韦家三兄妹，一个端方少年，一个娇憨少女，一个懵懂幼童，皆是养在深宅、不谙世事的年纪。隋末乱世，信息闭塞，纵是官宦子弟，又能有多少见识？李智云口中那些光怪陆离的事物——千里传音的铁盒子（手机）、载人飞天的铁鸟（飞机）、无马自行的铁车（汽车）、能将人映照得纤毫毕现的水银镜（玻璃镜）、还有那遍布地下如蛛网般的“铁龙”（地铁）……桩桩件件，都是他们做梦也想象不出的奇景，连读家中藏书最多的韦小宝也闻所未闻。兄妹三人听得如痴如醉，目瞪口呆，看向李智云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惊讶，渐渐变成了深深的敬畏。那些离奇的故事、闻所未闻的词汇，在他们心中构筑起一个无比瑰丽神奇的世界，而眼前这位李公子，便是从那神秘世界降临凡尘的“谪仙人”！

自此，每日辰时（上午七至九点）过后，待韦小宝带着弟妹读完当日的圣贤书，三人便心照不宣地直奔后院，成了李智云“故事会”的忠实听众。李智云每日除了雷打不动的锻炼身体和对着字帖临摹那依旧惨不忍睹的“书法”外，也实在无所事事，闲得发慌。见有听众捧场，索性便在庭院里摆开了书场。他搜肠刮肚，决定拿出老少咸宜的“杀手锏”——《西游记》。从石猴出世、大闹天宫讲起，那光怪陆离的神魔世界、性格鲜明的师徒四人、跌宕起伏的取经路，立刻牢牢抓住了所有听众的心。

这一讲可不得了！起初只是韦家三兄妹，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般飞遍别馆。那些洒扫庭院的伙计、端茶送水的丫鬟、浆洗衣物的老妈子们，个个心痒难耐。他们早早将手头的活计麻利干完，一到时辰，便各自搬着小板凳、小马扎，甚至垫块石头，乌泱泱一片，足有二三十人，屏息凝神地围坐在六角凉亭周围。偌大的后院，除了李智云抑扬顿挫的说书声，便只剩下一片专注的呼吸声和偶尔爆发的惊叹与笑声。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光斑，落在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却同样听得如痴如醉、津津有味的脸上，构成一幅奇特的景象。

这天午后，韦夫人从正房出来，想去花园透透气，却见一个平日稳重些的赵妈妈脚步匆匆、面带喜色地从面前小跑而过，差点撞上她。

“赵妈妈！” 韦夫人蹙眉唤住她，“何事这般风风火火？成何体统！”

赵妈妈连忙刹住脚步，屈膝行礼，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哎哟夫人恕罪！老奴赶着去后院听李公子讲故事呢！嘻嘻，昨儿讲的猪八戒背媳妇，可逗死个人了……” 话未说完，人已迫不及待地扭身，小跑着朝后院方向去了。

韦夫人站在原地，望着赵妈妈消失的背影，蛾眉紧锁，低声自语：“听故事？还猪八戒……背媳妇？一个两个都着了魔似的，连活计都不顾了么？……” 她心中疑云更重，对那位被老爷安置在后院、引得阖府上下如痴如醉的“李公子”，生出了强烈的好奇。

李智云在韦家别馆的地位，随着他的“故事会”日益火爆而水涨船高。下人们见到他，无不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李公子”。他的饭食明显精细了许多，时令鲜蔬、荤腥也更多了。衣裳被褥也浆洗熨烫得格外整洁干净，透着股皂角的清香。

连负责伺候他的小丫鬟春儿，也因着“近水楼台”而倍感荣光。李公子那些神奇的故事，她总是最先听到的；李公子那些古怪的习惯（比如每天雷打不动的“体操”），也只有她最清楚。当其他仆役围着她打听“李公子还说过什么新鲜事儿”时，春儿总会不自觉地挺直小腰板，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神情，仿佛伺候李公子，是她在这别馆里最值得骄傲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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