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神李智云

大约半个多月后，韦义节也回到了别馆。这次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位同僚。此人姓刘，在朝中担任中书侍郎一职。他与韦义节既是同乡，又是密友。

两人来到书房分宾主坐下，丫鬟奉上香茗后退下。刘大人端起那细腻的官窑茶盅，掀开盖子，轻轻吹散了浮沫，却并未啜饮，反而蹙着眉头将茶盏放回桌上，忧心忡忡地开口：“韦兄，奏报上说，李渊已经到了壶口。他的部下已从梁山渡过了黄河，正向长安杀来，情况不容乐观啊！”

“是啊！”韦义节叹了口气，“皇上失德，引发民怨，致使各地盗贼蜂起。如今，连李渊这等世受国恩的重臣贵胄也举旗反了……这大隋的江山气运，怕是……怕是真的到头了。”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复杂。

“韦兄，”刘大人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倘若……我是说倘若，李渊当真攻陷了长安，你我……该当如何自处？”

韦义节摆摆手，神色倒还镇定：“无妨，李渊为人宽宏大量，有仁者之风。再者，我与他早年还有些交情。真到了那一步，你我相机行事便是，总归有条退路。”

刘大人闻言，紧绷的眉头似乎松驰了几分，正欲重新端起茶盏，却听韦义节又悠悠抛出一句：“李渊有一子在我这儿。”

“哦？”刘大人猛地抬眼，惊疑不定，“哪个儿子？”

“李智云。”

“李智云？！”刘大人失声惊呼，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就是那个被阴世师处死的李智云？”

韦义节点了点头，道：“这小子命硬，中箭后竟然还有一口气，被我带到别馆，延医调治，居然活过来了。”

刘大人听完，先是震惊，随即沉思片刻，道：“韦兄救了李渊的儿子，那可是天大的人情。李渊如果得势，你可就……”

韦义节摆手打断对方：“我救那孩子，非为谋一进身之阶，实为见之不忍。”

“那是自然！”刘大人连忙恭维道，“韦兄高义仁厚，正是愚弟素来最为钦服之处！”他稍作停顿，眼中流露出强烈的好奇，“韦兄，我是否可以见见那个孩子？”

“这有何难？”韦义节爽快应下，起身走出书房，让人唤来管家，让他带刘大人去后院见李智云。

刘大人与管家来到后院，只见李智云正坐在那儿唾沫横飞地说《水浒》：“……话说那武松，真乃神人也！三碗不过岗？他偏不信邪，足足灌了八八六十四碗！酒气冲天，胆气更壮！提起那碗口粗的哨棒，摇摇晃晃，却步履如飞，直奔景阳岗而去……”

管家正要上前招呼，却被刘大人一把拦住。他隐在回廊的阴影里，凝神细听。起先，他以为不过是少年人信口胡诌的市井传奇，听着听着，却渐渐入了迷。那故事结构奇巧，人物鲜活，情节跌宕，闻所未闻，绝非寻常孩童能编造，更不见于任何典籍记载。刘大人心中惊疑不定：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如何能知晓这般精妙的故事？看来，李渊的儿子，果然不可小觑！

待李智云讲完武松打虎，告一段落后，众人哄然叫好，意犹未尽地散去。管家这才领着刘大人上前，朗声道：“李公子，这位是我家老爷的至交好友，刘洪刘大人。”

“刘洪？”李智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好生耳熟！他目光飞快地扫向对方腰间：这家伙……该不会背着把盒子炮来的吧？

刘洪已微笑着拱手施礼：“李公子家学渊源，见识不凡，方才一段故事更是引人入胜，老夫钦佩！”李智云连忙收敛心神，规规矩矩地还礼：“刘大人谬赞了，晚辈信口开河，当不得真。不知大人前来，有何指教？”

刘洪含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移步至一旁的凉亭坐下。亭外荷风送爽，刘洪看似随意地问道：“不知李公子对眼下这风云变幻的天下大势，可有高见？”

“这个嘛，”李智云小大人似的清了清嗓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倒也简单。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杨广倒行逆施，早已民心尽丧。依晚辈看，改朝换代，就在眼前了。正所谓‘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哦？！”刘洪霍然动容，紧紧盯着眼前这气度沉稳的少年，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李公子何以如此笃定？”

“道理浅显。”李智云侃侃而谈，眼神清澈而锐利，“杨广穷奢极欲，滥用民力，开运河、征高丽，视百姓如草芥。天下苦隋久矣，怨气早已如干柴遍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既失，社稷焉能不倾？隋亡，不过是早一时、晚一刻罢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刘洪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他心头。他反复咀嚼，眼中异彩连连，最终重重一点头，“妙！妙啊！李公子此言，真乃洞穿时局之警世箴言！一语中的，振聋发聩！”他看向李智云的目光已彻底改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欣赏，“公子年纪虽幼，见识气度却远迈常人！老夫不才，深慕公子之才，愿效古人，与公子结为忘年之交……老朽有一别业，离此不远，李公子肯否屈尊光临？”

李智云一听，连忙说好哇！他在这座庭院里憋了三个多月，骨头都快生锈了！早想出去散散心了。

刘洪含笑道：“明日未时，老夫在别业举办饮宴，届时多有贵客光临。李公子一定要与韦大人同往！”

“承蒙刘大人厚爱，晚辈荣幸之至！一定去，一定去！”……

刘洪离开庭院后，心中惊讶不已。本来，他来找李智云，不过是探望一下，略表关怀之意。然而此番短暂接触，却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李智云哪里像个十四岁的少年？其言谈举止，见识见解，不仅远超同龄稚子，更令许多饱读诗书的成年人都相形见绌！甚至朝堂上那些自诩鸿儒的名宿耆老，论及对时局本质的洞察与凝练，怕也难与此子比肩！他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邃莫测，令人无法窥其深浅。刘洪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好奇：这孩子……究竟师承何人？胸中所学，又是何门何派？难道真有生而知之者？

次日，韦义节因为有别的事没去，但派田管家送李智云去赴宴。

马车辚辚，驶至一处气派的别墅前停下。田管家掀开车帘，对李智云道：“此处便是刘大人的别业了，你且下车赴宴，亥时我再来接你。”

李智云跳下马车，抬眼望去。但见朱漆大门高耸，门前蹲踞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上方镶嵌着一块巨大的青石匾额，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桂堂别馆。

他整了整衣冠，拾级而上，叩响了门环。门房通报后，一个伶俐的仆人将他引入府中，穿过庭院，领至一座雕梁画栋、陈设奢华的大堂。堂内已有数位宾客先至，或锦衣华服，或纶巾羽扇，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瞥见进来一个半大少年，衣着虽整洁却不算华贵，只当是哪个官员带来的子侄，并未在意，依旧自顾自地议论着。

李智云也不怯场，主动凑了过去，侧耳倾听。只见一位身着月白儒衫、面色倨傲的书生正摇着折扇，语带讥诮：“……李渊与皇上的嫔妃淫.乱，害怕被诛，这才狗急跳墙扯旗造.反，成不了什么气候……”

旁边一位留着山羊胡须、官员模样的人闻言，面露忧色，连忙低声道：“乔公子切不可如此乐观。那李渊虽然不堪，可他的几个儿子皆非等闲之辈，尤其次子李世民，骁勇善战，无人能敌！”

那被称作“乔公子”的书生嗤之以鼻，扇子“啪”地一收，语气更加刻薄：“李渊的儿子？不过是一窝阴沟里的硕鼠，茅厕中的蛆虫！靠着些下作手段侥幸得逞，终究是见不得光的腌臜东西！待朝廷调集大军，雷霆一击，管教他们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

这番恶毒的辱骂如同针扎般刺入李智云耳中。这书生辱骂李渊的儿子，他也是李渊的儿子，实际上是在当面骂他。他忍不住开口道：“这位仁兄，你看上去也是个读书人，怎么满口污言秽语，有辱厮文？“

那书生一愣，猛地扭过头打量李智云。他长着一对金鱼眼，瞪眼道：“我骂叛贼逆子，与你何干？”

“你骂得难听，我听着刺耳，自然就与我相干！”李智云毫不退让，挺直了腰板。

金鱼眼被他这态度激得愈发恼怒，戟指着他，目光凶狠地在他脸上逡巡。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猛地一顿，眼中爆发出一种认出猎物的兴奋光芒，尖声叫道：“噢——！我想起来了！你是……你是李渊那个本该死了的第五子——李智云！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智云身上。惊疑、审视、畏惧、幸灾乐祸……种种复杂的情绪在那些目光中交织。李智云心中一凛，没想到竟被人当场认出！一丝惊慌掠过眼底，但他迅速稳住心神，面上反而浮起一丝冷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冷冷地盯着金鱼眼，看他还待如何。

金鱼眼见他不语，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顿时如同打了鸡血般亢奋起来，手舞足蹈地朝着堂外大喊：“来人！快来人啊！把这叛贼逆子给我拿下！送交官府治罪！”他喊了几声，却不见家丁护卫应声而来，急得团团转。正巧此时，两个粗壮的伙计抬着一架沉重的花梨木屏风从侧门进来。金鱼眼如获至宝，几步冲过去拦住他们，指着李智云，声色俱厉地命令道：“你们！快！快把这李逆的孽种给我抓起来！扭送官府！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那两个伙计放下屏风，朝李智云走过来，但又有些犹豫不决。这时，只听门口传来一声沉稳而威严的断喝：“住手！休得无礼！”众人扭头一瞧，原来是刘洪大队长闪亮登场了。

金鱼眼连忙跑上前施礼道：“刘大人，他是李渊的儿子李智云，理应抓起来治罪！”

刘洪冷冷地：“乔公子，你认错人了。他是我请来的贵客！”金鱼眼一听，还想争辩，刘洪不再理他，走过去与其他客人一一行礼拜见。金鱼眼有些泄气，扭过头来狠狠地瞪着李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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