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刀语（下）

重器在手，放眼望去都是江湖

一把刀

一壶酒

把酒言欢，刀未醉，人已醉

月色总是朦胧

高山断崖，叶落尽显人孤零

清风轻抚，吹尽了他出生以来的所有阴云那宠辱不惊的冷峻面孔也挂上一丝令人不觉易查的笑容

朋友就像春风，溶解了内心里的寒冰

虽然这个朋友不是一个活人却比活人更加可信

一人一刀坦荡行走天涯，是意境，是从容，也是狂傲不羁的性情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走自己的路

坎坷曲折又能怎样

“天下行人何其多，但朋友只有你一个！”

刀起，飞空游走，是对青年的回应

“很好，你即回我一舞，我便回你一歌！”

刀动，在身体范围穿行萦绕，蓦起突落甚是怡悦

青年饮尽坛中酒，高歌—————

我生不识君

同是红尘悲伤客

相逢何必曾相识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何须问神明

江河距，日月行，志在千里外

长刀出鞘为谁鸣

鹃啼血，猿哀号，生死到头一场空

曲终人不散，来世再做天涯沦落人

夜深人静，篝火点燃

人影攒动，宛如过江之鲫

多不胜数————接重而来

青年不动刀不动

“该杀！”

没有过多的语言赘述，青年怒喝刀光爆射

刀意弥散，黑雾缭绕

一众人等蓦然顿足，掌中利刃犹如惊弓之鸟颤颤发抖，纷纷脱离主人掌控落地而折

那是一种恐惧！是骇怕！怕刀的气势！怕刀发出来的气息

就像一介草民见了统治天下的王者，犯了忤逆之事，必须自裁谢罪

刀如惊虹斩不尽卑鄙龌龊，恍似奔雷杀不完藏污纳垢

青年踏歌而去，山野空留遍地尸体，活下来的人胆寒、畏怯、颤栗着遥望他远去的背影

刀入鞘，遮住了寒芒

此一战，青年威名远播，使人不敢对他再起杀意

当然对他背在身后的那把刀也同样不敢觊觎

实力的差距会让人心生恐惧

青年清楚知道杀人就不必留情

以杀止杀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没了仁慈之心的人就是魔鬼，即是魔鬼世人就知晓还是不要惹他为妙

不惹他就会被逐步遗忘

被遗忘的人就没了令人害怕的资本

几年后

青年已是传说

其刀亦然

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青年会让人遗忘，但那把黑刀不会让人遗忘

行云似水无形，顺势而为

万里长空一柄黑刀如电，锐利刀锋划裂寥天，嘶嚎着一闪而遁

刀既“墨刃”，此时它的身边却少了主人，它劳累奔波，不分昼夜找寻——————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忘不了快乐悠哉的时光

也忘不了

促膝之狭坐,交杯觞于咫尺

依稀记得，那是春暖花开的一天

天空陡裂，无数的人从天而下

那些人自称仙人，为取“墨刃”前来，给则可留全尸，不给则粉身碎骨

笑话，卑劣，简直无耻至极

主人不是懦夫，刀秉主意岂会退缩

这是一场无人目睹的厮杀，杀的日月无光，山河变色

最后的最后，青年用尽平生力气将它一掷千里

从那一刻它明白了什么叫弱肉强食，什么叫持强凌弱

同时具有了与人同甘共苦的精神，有了自我不屈的意识 ，更明白了什么叫情比金坚，不离不弃

它不会逃

更不会避

因此它重回战场，那怕是粉身碎骨也不足惜

漫山残肢断臂，一片狼藉

没有主人身影岂非证明主人没有死去

人既没死就有希望

故而它贯穿于山野，一刻都不曾停歇

烈日当头阻乱不了思绪

风狂雨骤阻碍不了决心

千里冰封阻弃不了牵挂

神如何，仙又怎样

认你

你就仙，你就是神

不认，你就是一堆茅坑里的大粪

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

以为每个人都会卑躬屈膝

错错错

有人就弑过神

虽未留名，可它记得

都说神仙会保佑苍生，只是人幻想的一场美梦

一枕黄粱，虚幻泡影

神的贪婪胜过了人间百姓

有人觉得神仙仁慈无非没有他们想要的筹码

想了很久

终究明白，原来自己是利器能要神的命

有了威胁就会用一百万种说词出手，继而摧毁

说来说去 ，神的阴险更加隐蔽而已

日月盈昃，白驹过隙

故人不知何处去，音容宛在昨日

日以继日的奔波有些疲惫

或许

停下来才是最好的结局

然

放不下那一缕执念

所以———必须————坚持

一座破烂不堪的大庙，历史的沧桑难以掩饰，庙前的那两尊天王面貌狰狞恐怖依旧，似要杜绝人间一切邪魔侵袭

殊不知，罪恶的本源就来自大庙深处

主人没死，身心的折磨从未间断

黑漆漆锁链束博着他的四肢

窄仄的空间里有四个仙人对他进行着肉体摧残、折磨

嘴角殷红的献血如泪珠般滚落

污浊的长发下却挡不住那坚毅的犀利

八支七尺长钉闪烁寒芒贯穿主人的身体

他脸上挂满轻蔑笑意

好像在说————你们也就这点出息

最后的一支长钉对准了他的头顶

时间太长了，这些人的耐心已被消磨殆尽

该结束了，只要手中的长钉落下即可

一道黒芒扫过，整个庙宇拦腰而断，掉落的横梁石瓦被仙人堪堪躲避，那个欲要了结主人的仙人也停止了手上动作

锵锵锵………

主人身上的铁索随着鸣耳响动已然分裂，一柄黑刀悬浮空中对他发出嗡鸣之声，那是“墨刃”喜极而泣的咆哮

舒展双臂———仰天长啸

“刀来”

“墨刃”在手，何惧鬼神

怒而挥刀，仙人无一幸免

主人端坐在水边，洗去浑身污垢环抱长刀，像久别的朋友紧紧拥抱，一刻也不舍得分离

前方凶险，前途未卜

有朋友相伴即可高歌

麻烦终究还是如约而至

晴朗的天空再被撕裂，无数金甲武士极速坠下，天上还有无数的仙子身体曼妙，衣遮薄纱，柔荑提篮，悬挂寥廓

主人手搭凉棚昂首远眺

一个巨大人影手持一柄长枪刺破云流，长发披肩，头顶金冠，周身散发熊熊火焰，宛如巨鹰般在仙子抛出的花瓣中飘飘飖飖着冉冉降落

大地在巨人双脚着地的刹那发出颤响，金甲武士手中刀剑发出撩人眼睑的寒光

因刀而起，也要因刀而终

神仙降临凡间本就是对天地法则的亵渎

仅仅是想要得到一柄叫“墨刃”的黑刀就会令他们打破桎梏，不守规则—————

显然是刀真的威胁到了他们的安危

人肆意掳掠别人土地美曰居安思危，其实是贪心不足，神又何尝不是如此无度

双方都是仇人，仇人无需交流

交手是敌我的唯一选择

语言无法交代他们彼此的激烈程度

金戈交击

杀声震天

风云变色

天崩地裂

打了多久它不知道，遍体鳞伤的主人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

血如河，尸如山

如果面前的断臂巨人能够倒下就是他最大的胜利

杀神无数，死又何妨

两人面面相觑一眼，怒吼着向对手使出了致命一击

一个为神仙正名

一个为天下凡人而争

主人不可能知道敌人有没有毙命

朝天狂啸，身躯倒地手中还依然紧攥着刀柄，嗫喏喊着自己“墨刃”的名字

轰隆———

老天大概也受不了血腥画面的刺激，欲要洗净世间罪戾

电闪雷鸣过后，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间只有大雨的洗涤，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意想不到————

主人爬着的身躯在雨水浇灌下手指开始慢慢蠕动，强忍疼痛把身躯翻转了过去

雨如万箭疾射却不致命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硬拄长刀强撑半截身子慢慢坐起

就算死也要矗立，此刻他能坐着大概也算是对自尊最好的问候

大雨的夜越来越寒

冷的透骨如冰

凝固住了他的整个年华

主人的头在缓缓低垂，唯一不忘的是将“墨刃”牢聚怀内，胸膛散发余热温暖着这位朋友

同仇敌忾，生死与共

生死攸关都不曾舍他而去

即便是人又会怎样

何其有幸

此生有君，夫复何求

眼皮变得无比沉重，犹如千斤

一点一点的合拢

或许他的一生至此就要画上句号，拼力发出最后叹息，脑袋一歪没了知觉

雨后大地之上升起一团白雾

雾霾里一个隐约身影徐徐露出

那是一个没有双臂的老者

停顿身形，注目观望着地上的一人一刀

老者目光凝重注视着他们———————

相偎相依犹如久别重逢的恋人

两情缱绻，不离不弃

过了很久很久

无臂老者空洞的双袖无风自动

天地无声

人不言，刀不语

流云飘走，草木摇曳

天边射来的阳光照耀着他们的身躯

背影随形，富含诗意

这是一副画，画中尽是江湖

又似一篇辞句优美的文章，隽永记载一柄刀和人的故事

也许

将来，人已了无踪迹

但那柄黑刀的神话还会继续

无非，不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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