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救小狼

天茯苓低头看图，没有再说话。图上除了那些位置标注之外，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在兽栏最里面的笼子旁边，只有凑近才能看清：“小狼后腿有伤，走路跛行，应尽快带出。”

她没有抬头，但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停了一下。南子瞻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将烧饼和卤肉往她那边推了推。

“先吃饭。”他说，“吃完再说。”

天茯苓接过烧饼，咬了一口，还是热的。她瞥了一眼南子瞻，见他站到门框边，靠着墙，目光落在巷口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袖口的那截露水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淡淡的水痕。

“你几点出去的？”天茯苓问。

“寅时。”

“外面冷。”

“还行。”

天茯苓没有再问。她低头吃饼，却感觉手里的烧饼比昨天的暖，也比昨天的沉。她将剩下的半个递给翠莲，自己倒了碗水，慢慢喝着。

翠莲接过烧饼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南子瞻，什么也没说，只是咬了一口饼，嘴角微微翘了翘。

“斗兽场侧巷的门锁是铁链锁，比兽栏的铜锁好开。”天茯苓将昨天踩点的结果说了出来，手指点着图上的位置，“翠莲，你那边有把握吗？”

“铜丝能开铁链锁，给我十息。”翠莲说。

“那好。”天茯苓将分工重新过了一遍，“亥时换岗，南子瞻和我从通风口下去，翠莲和阿禾姐从侧巷接应。救到小狼之后，从通风口撤到矮丘汇合。如果兽栏出了动静，看台上的守卫会往下跑，我们从通风口走。”

南子瞻听她说完，忽然开口：“你跟我从通风口下去之后，走我后面，贴着墙，遇到情况先往后退。驯兽师如果醒了，你别往前冲，我来挡。”

天茯苓看他一眼：“我又不是来拖后腿的。”

“我知道。”南子瞻说，语气很平，“但你身上没修为，在那种地方，多往前一步就多一分危险。”

天茯苓想反驳，但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那截沾了露水的袖口已经被他卷了起来，露出小臂上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是之前在南下路上留下的。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她说。

南子瞻像是松了口气，但又没有完全放松。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对旧护腕，皮面磨得发亮，边缘还有缝补过的痕迹。

“戴上。”他递给天茯苓，“通风口里的石壁粗糙，容易刮伤手臂。”

天茯苓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护腕很旧，但干净，内侧有一道用线缝合过的裂口，针脚细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她抬头看南子瞻，他正低头收拾那张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你的？”天茯苓问。

“以前用的，现在用不上了。”

天茯苓将护腕套上，大小刚好，像是特意改过尺寸。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个修仙的，给她一对凡人用的旧护腕。

“谢谢。”她说。

南子瞻嗯了一声，将图折好递给她，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巷子。

天茯苓低头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护腕，内侧那道缝合的裂口，针脚细密得不像男人能有的手艺。她想起南子瞻之前说过，他小时候跟着母亲和妹妹躲藏过一段时间，后来被姚清风收留。这对护腕，大概跟那段日子有关。

她将护腕的扣带紧了紧，没有再去想。

中午的时候，天茯苓带着翠莲去斗兽场正门附近转了一圈。斗兽场是一栋圆形的建筑，外墙上刷着灰泥，墙根处有一排排水沟。正门是两扇厚重的铁门，门楣上焊着一只铁狮子，爪下踩着一颗锈迹斑斑的铁球。门前站着四个守卫，腰间挂着弯刀，来回走动。旁边有一道侧巷，巷口摆着一个卖干果的小摊，摊主是个跛脚老头，一边卖货一边往斗兽场门口瞟。

天茯苓和翠莲从巷口走过去，没有停留，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拐进另一条街。天茯苓放慢脚步，低声说：“侧巷的宽度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墙上有个小门，应该是运饲料的。锁是从外面挂的，铁链锁，比兽栏的铜锁好开。”

翠莲点了点头，记下了。

两人从另一条路绕回柴房。进门的时候，南子瞻正坐在稻草堆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铁丝在编什么东西。见她们回来，他将手里的东西收起来，站起来，目光在天茯苓脸上扫了一圈，像是确认她没有遇到麻烦，才问：“怎么样？”

“跟想的一样。”天茯苓说，“侧巷没问题。”

南子瞻点头，将手里编了一半的东西随手放在稻草上。天茯苓瞥了一眼，是一个极小的绳结，双环相扣，编得很紧。

她没有多问，去整理晚上要用的东西。短刀，铜丝，铁钉，麻绳，还有那几块剩下的干饼。翠莲在旁边整理衣裳，将外衫翻过来穿，将颜色深的一面朝外。阿禾依旧蹲在门口磨刀，那把短刃已经被她磨得雪亮。

南子瞻靠着墙坐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天茯苓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呼吸很轻，像随时在听外面的动静。

天茯苓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有些奇怪。明明认识没多久，但在这柴房里坐着，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翠莲是早就认识的，阿禾是路上碰到的，南子瞻……

南子瞻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好像之前的南子瞻不是这样的。

“小姐想什么呢？”翠莲凑过来，递给她一块烧饼。

天茯苓接过烧饼，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晚的事得小心。”

“嗯。”翠莲说，“斗兽场那种地方，进去了就得快进快出，不能恋战。”

天茯苓点头，将烧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柴房里的光越来越弱。外面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卖宵夜的担子从巷口经过，吆喝声远远传来，隔着一层墙，模模糊糊的。

天茯苓站起来，将短刀别在腰后，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走吧。”

翠莲和阿禾同时站起来。南子瞻也睁开了眼，站起身，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回头朝她们点了点头。

四人出了柴房，分成两组。天茯苓和南子瞻往矮丘方向走，翠莲和阿禾往侧巷方向走。

临分开的时候，翠莲忽然拉住天茯苓的手，将一个东西塞进她掌心。天茯苓低头一看，是那根从狼王脖子上捡来的红绳。

“拿着。”翠莲说，“说不定用得上。”

天茯苓将红绳系在手腕上。系的时候她注意到手腕上的旧护腕，内侧那道缝合的裂口，针脚细密。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南子瞻。他正站在矮丘脚下，背对着她，在等。

天茯苓朝翠莲点了一下头，快步跟了上去。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琉城，远处的斗兽场亮着昏黄的灯火，隐隐传来野兽的低吼和人群的喧哗。斗兽场的表演还在继续，但再过半个时辰，就会结束。

天茯苓和南子瞻摸到矮丘上的通风口时，阿禾和翠莲应该也已经到了侧巷。天茯苓趴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听不见底下的动静。南子瞻先下去，天茯苓跟在后面。洞里很窄，只能侧着身子爬，两个人一前一后，呼吸声在封闭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爬了十几步，通道渐渐变宽，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南子瞻停住了，回头朝她比了个手势。天茯苓屏住呼吸，听见底下传来笼子铁栏晃动的声音，还有一只小兽低低的呜咽。

银灰色的小狼，就在底下。

南子瞻没有立刻往下走，而是侧过身，将她往身后的石壁处压了压，示意她贴墙。他的手臂横在她身前，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道。天茯苓没有动，只是微微侧头，看见他额角有一层薄汗，呼吸却压得很稳。

“等我信号。”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天茯苓点头。南子瞻收回手臂，无声地往通道深处滑了下去。

天茯苓贴在石壁上，手腕上那对旧护腕的皮面贴着肌肤，温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皂角气息。她攥了攥拳，听见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是南子瞻在动手了。

她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袖口。通风口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过了大约十几息，底下传来第二声摩擦，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安抚声。是小狼的呜咽被什么压住了，南子瞻应该已经摸到了笼子边。

天茯苓闭了闭眼。她忽然想起白天在柴房里，南子瞻站在门口说“你走我后面”时的表情。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但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紧绷感，像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又硬撑着没收回。她当时没在意，现在贴在黑暗的通道里等着，才慢慢品出那点意思来。

他是在担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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