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救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天茯苓自己先愣了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这个，也许是因为通道太窄，太安静，也许是因为手腕上那对旧护腕的触感太清楚。她低头看了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记得那道缝合的裂口。

底下又传来一声轻响，然后是南子瞻压低的声音：“下来。”

天茯苓收回思绪，手脚并用往下爬。通道越来越宽，脚下的石壁渐渐变成了粗糙的木栏板。她攀着边缘跃下，落地时踩到一把湿软的稻草，鼻尖那股兽栏的腥臊味更重了，但被另一种更淡的气息压住，是皂角。

南子瞻站在她不远的位置，以便随时张开双手接住她。他抬起手按在她的肩上，缓缓将她的身子转向另一边，另一只手指向兽栏最里面。那里有一团银灰色的影子，蜷在铁笼的角落里，脖子里套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小狼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下亮了一下。

南子瞻摸到笼子边时，尽头的火光摇曳，但驯兽师并没有出现，不知去了哪里。

天茯苓绕着笼子，贴着墙往最里面挪，昏黄的灯光下，铁笼里那团银灰色的影子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过来，后腿微微蜷着，脖子上的红绳在毛色映衬下格外刺眼。

南子瞻已经蹲在笼子前，手里的细铁丝三两下拨开了铜锁。小狼没有急着出来，只是看着他，又看看天茯苓，鼻子轻轻嗅着两人。

“跟我们走。”南子瞻拉开笼门，低声说。

小狼一瘸一拐地挪出来，走到天茯苓脚边，低头蹭了蹭她的靴子。天茯苓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指尖碰到小狼身上的鞭痕和刺伤，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别磨蹭。”南子瞻拉住她的手腕，“驯兽师随时会回来。”

天茯苓抱起小狼，跟着南子瞻往回撤。爬回通风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兽栏最深处，那个驯兽师坐过的木凳还在，旁边扔着半块干饼和一截铁夹子。人不见了。

她来不及多想，钻进通风口，一路爬回矮丘。

翠莲和阿禾已经在坡上等着了。看到天茯苓怀里的小狼，阿禾的手攥紧了短刃，翠莲则盯着那根红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贺家那边呢？”天茯苓问。

翠莲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在饲料间找到的。贺家的转运单子，上面有两条被划掉的名字，一个写着‘自留’，一个写着‘废品’。”

天茯苓接过来看。单子上列着各种“货”名，大多是用代号标注的，只有最下面两行被墨笔涂掉了。翠莲指着最后一个被涂掉的名字：“这个，是阿禾姐女儿的小名。”

阿禾猛地转过头来，盯着那张纸，眼眶瞬间红了。

“我竟不知，我的女儿生前还遭遇过这些。”

“这是什么意思？”天茯苓问。

“大概意思是人没给别人，贺家自己留下了，或者是人生病了，需要及时转到乱葬岗。”翠莲的声音很平，眼光一闪。“我记得赌坊地下有间密室，专门关这些人。”

天茯苓将小狼递给阿禾。阿禾接过小狼，手指摸到它脖子上的鞭痕，捋了捋小狼骨瘦如柴的身子，叹了口气。

“去赌坊。”天茯苓说，眼睛却快速瞟了一眼陷入沉思的翠莲。

四人从矮丘另一侧绕到赌坊后巷。南子瞻走在最前面，贴着墙根摸到赌坊后门，侧耳听了一会儿，回头比了个手势。门里没人。

翠莲上前，铜丝捅进锁眼，几息之间锁芯弹开。门后是一条窄廊，尽头透出昏黄的灯光和赌客的喧哗声。南子瞻让天茯苓和翠莲在门口等，自己先进去探路。天茯苓蹲在门后，怀里的小狼安安静静地趴着，偶尔抬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

不到十息，南子瞻回来了，脸色有些沉：“地下通道口有人守着，两个。赌坊大厅里还有四五个打手，都是好手。硬闯能过，但动静太大。”

“我去引开大厅的人。”翠莲说。

天茯苓拉住她：“怎么引？”

翠莲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铜丝，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颗碎灵石——那是她在组织里学来的东西，专门用来制造小范围的灵气波动，在凡人眼里就是一阵莫名其妙的风或者声响。她把布袋在天茯苓面前晃了一下：“赌坊里的人都是凡人，一点小动静就能让他们自乱阵脚。我从后门溜进去，把灵石丢到赌桌上，趁乱你进去。”

天茯苓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翠莲从后门闪了进去。天茯苓和南子瞻跟在后面，贴着廊壁移动。过了几息，赌坊大厅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爆响，紧接着是赌客的惊叫和桌椅翻倒的声响。南子瞻趁乱冲进大厅，一手一个，将离通道口最近的两个打手撂倒。天茯苓跟在他身后，顺着他清出来的路，钻进通往地下的窄梯。

地下一层光线昏暗，两侧是石墙，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新锁。南子瞻一拧，锁芯弹开。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暗室，角落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禾从天茯苓身后冲过来，跪在那团影子面前，手伸出去，又停住了。

那是一个女孩，约莫七八岁，瘦得颧骨突出，头发乱成一团，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她抬起头来，眼神里全是防备和恐惧，直到看见阿禾手里的短刃，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小女孩是？”看着和自己女儿一样瘦小的身影，阿禾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一把拥住面前的小女孩。“好孩子，没事了。”

小女孩身子轻微颤抖着，直至阿禾抬手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这才一整个愣住，抑制不住的眼泪涌了出来。她钻进阿禾怀里，感受着许久不见的温暖，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天茯苓别过脸去。南子瞻站在门边，没有说话。翠莲从楼梯口跑下来，看到这一幕，脚步停住了。

“贺家的人快来了。”翠莲说，“赌坊的大厅乱了，看台上的人一定听到了动静。”

天茯苓将小狼放在地上，走过去将阿禾和女孩扶起来：“先走。”

四人一狼从赌坊后巷撤出，沿着矮丘往城北跑。天茯苓跑在最后，怀里抱着女孩，女孩轻得像一团稻草。跑到矮丘顶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琉城的城墙。

月光下，城墙上的砖纹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被水浸过的墨迹，一点点晕开。

天茯苓停住了脚步。

她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直到南子瞻拉了她一把：“怎么了？”

“城墙……”天茯苓指着那个方向，“你看那砖纹。”

南子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沉默了一瞬。他没有说“没事”或“你看错了”，而是低声说了一句让天茯苓心里一沉的话：“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天茯苓转头看他。南子瞻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凝重。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从她怀里接过女孩，另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石林方向跑。

石林尽头，狼群正趴匐此处，这也正是天茯苓她们在离开前约好的，等接到小狼，就会将小狼送到此处。

本来情绪萎靡的小狼，在听见远处的狼嚎后猛地抬起来头颅，激动地大声回应，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响彻云霄。

天茯苓一下站定，颠了颠身上小女孩的屁股，努力空出一只手来一把握住小狼的嘴筒子。

“安静点，你是想把贺家的人都招到狼窝去吗？”

被握住嘴筒子的小狼嘤嘤了两声又重新趴下了，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还不停转来转去。

天茯苓怒目，指着南子瞻道：“一定要看好他，别好不容易救出来了，等下又给送回去了。”

南子瞻压住嘴角的笑意，缓缓点了点头。

四人继续赶着路，天茯苓却皱着眉头心事重重。

虽然小狼救了出来，还救出来一个小女孩，但这个贺家并没有除去，这个城主府的立场也不明确，日后若是继续害人可如何是好。以及她最后所看到的景象，还有一个可疑的点就是翠莲。

天茯苓往后方望去，翠莲正低着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翠莲为什么能知道那么多关于琉城的信息，她们不是从小就在鹿城长大么？为何可以对琉城那么了解，且对阿禾如此信任。

在天茯苓思索未果时，翠莲慢慢跟上天茯苓，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天茯苓回头看她，翠莲蠕动着嘴唇：“小姐，等过了石林，我有话要对你说。”

翠莲将转运单塞进天茯苓手里，天茯苓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被涂掉的名字旁边，还有极小极淡的两个字，她之前没有注意到。拿到月光下一看，是一句批注，字迹和前面的完全不同：“莲，此人非货，不可转。”

天茯苓攥紧了那张纸，快步跟上前面的人。身后的琉城在月光下越来越远，城墙上的砖纹模糊成一片，像是一幅画被人用手指抹过。她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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