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选择

四人在石林尽头停下来时，天已经快亮了。阿禾抱着小女孩蹲在石头后面，小狼趴在她脚边，后腿的伤还在渗血。翠莲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南子瞻站在高处，背对着众人，在看远处的琉城。

天茯苓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晨雾里，琉城的轮廓变得很淡，像是一幅画被人用手指抹过，边缘模糊得不成样子。

“你早就发现了。”天茯苓说。

“嗯。”南子瞻没有回头，“很奇怪不是吗？明明已经发现贺家与城主府的联系，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相关的线索，相反的，我们在经历地下室和斗兽场时，很多细节却又清晰无比，就像是某个人经历过那样。”

天茯苓想起莫名其妙出现的贺家，突然出现的赌场地下室，想起翠莲对这里的熟悉。

“我从来没有来过琉城。”南子瞻说，“我可以很确定的说，我们本不该来到琉城的。”

天茯苓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们或许来到了不同的时空，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南子瞻终于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这里更像是一个……被复制出来的地方，用的是某些人的记忆。我们在这里看到的、经历的，都是那些记忆的重演。”

天茯苓想起城墙上的砖纹，想起黑甲兵整齐得像同一个人的动作，想起那些不合逻辑的细节。她心里其实早就有了怀疑，只是一直压着没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和我记忆里完全冲突的东西。”南子瞻说，“你和你以前，有很大的不同，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聪明、勇敢、无畏。还有一个证据就是，我在来之前去过一趟锦城，那里尽然是欣欣向荣的状态，这很匪夷所思。”

天茯苓沉默了一瞬。“你为何会想到去锦城，我们不是约的琉城吗？”

南子瞻隐晦地看了她一眼，“因为你难以想象另一个时空的你干出了什么让人心惊的大事。”

天茯苓一噎，南子瞻似乎了解一些与她相关的事情，她却没有任何记忆。而且不止南子瞻，甚至翠莲也是一样，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

想起翠莲捡到红绳时的反应，想起翠莲对琉城地形的熟悉，想起翠莲每次需要她解释时那种含糊其辞。翠莲知道得比她多。

“翠莲。”天茯苓转过身。

翠莲就站在不远处，听到她叫，抬起头来。天茯苓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将那张转运单子摊开，指着那行批注：“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翠莲的嘴唇抿紧了。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南子瞻，又看了一眼阿禾怀里沉睡的女孩。

“小姐，”翠莲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天茯苓愣了一下。

“我记得小姐掉进了荷花池，发了一场大病。”翠莲说，“醒来之后的小姐，跟以前不一样了。对我好了，也不跟南公子作对了。”

天茯苓的心跳慢了一拍。

“以前的小姐不会问我叫什么名字，不会把我当人看。”翠莲低下头，“后来小姐病逝，姚家又被抄家，我被关在牢里浑浑噩噩。再后来我在组织里做事，到琉城出任务，遇到了阿禾姐。”

她停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小姐死了。直到那天在锦城的铺子里，我看到有个人和你的眉眼很像。相貌不同，气质个性却和后来的小姐那么相似，我暗中给她送了一件法宝，仅仅是想保全她的性命，却没想，她在梦中尽是小姐的模样。”

天茯苓看着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也就是说，她不管是修仙界的天茯苓，还是凡人世界的姚茯苓，两个身份都被认出来了？她掉马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天茯苓慢慢地说，“我们现在是在我的梦里？可这一切事物都是我没有见过的，怎么会是我的梦。”

翠莲戳了戳手指，眼眶泛红：“因为我见到小姐后一时激动，求了马见成将你的梦移植到我的梦里了。”

南子瞻自从翠莲开口后便低垂着眉眼，此时突然抬起头，目光直射天茯苓。

“我以为，你的存在只是翠莲幻想出来的，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还活着。”

天茯苓一惊，手指默默扶上腰间的短刃，“什么意思？”

南子瞻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我是在你们之后来到客栈的，我以为是马见成将你们都害死了，威胁他将我引进这个梦里，本想探听仙妃的目的，却没想到你的存在那么真实。”

“所以，按翠莲所说，你就是姚茯苓是吗？天茯苓。”

天茯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也曾经当过姚茯苓，但她现在有了新的生活，不想再当什么恶毒女配了。

“我，”天茯苓艰难缓慢开口，“我不是姚茯苓，一开始就不是，我是天茯苓。”

翠莲点头。南子瞻沉默。

“我们，明白了。”

“那么，现在我们需要找到逃脱梦境的办法了。”天茯苓赶忙转移话题，“如果翠莲可以随意移植梦境，那么是否可以将我们引出梦境，还有南子瞻说的马见成，竟然你威胁他来到了梦里，为何我们从未见到他。”

“因为他不执行琉城相关的任务，”翠莲说，“只有梦境之主意识到这是个梦境，并强烈想要回到真实的世界时，他才会出现。”

她转身看向石林深处，晨雾中隐约有一条小路通向远方，路上没有草，像是被人反复走过。

林子里响起有规律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向众人的耳膜。

脚步声越来越近，晨雾里走出一个身影。一身粗布衣裳，头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拐杖。

马见成。

他站在几步外，目光扫过四人一狼，最后落在翠莲脸上。

“你们比我预想的快。”马见成说，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但你们走的这条路，是幻境里最深的陷阱。”

天茯苓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马见成在船上时，脖颈的皮肤白皙光滑，血管浮动清晰可见。那不是一个五六十岁老人该有的样子。

“你也不是真的马见成。”天茯苓说。

马见成笑了一下。他伸手在脸上一抹，那张苍老的面孔像一层皮一样被揭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平淡无奇，但眼神极锐利。

“我叫董承释。”他说，“翠莲应该认得我。”

翠莲猛地往前一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手里的铜丝掉在地上。

“小道士。”她的声音在发抖。

董承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久不见，翠莲。”

天茯苓站在两人之间，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根据翠莲的描述，本来毫无关系的两个人突然有了联系，那他们唯一的联系只可能是——组织。

而马见成一直以来都在阻挠仙门派出的弟子，所以他们的组织极有可能与魔族有联系。

天茯苓心底一沉，问董承释，“这个梦境到底是什么？”

董承释将枯木拐杖往地上一顿，晨雾散开了一些，露出石林深处那条没有草的小路。他指着那条路，说：“这是组织设的局。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往里走，走到梦境深处，找到境石并打破；二是从这条路出去，就能回到真实的世界。但出去之后，你们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

天茯苓看着他，又看了看翠莲。翠莲正盯着董承释，眼里有泪，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

“你选哪条？”天茯苓问翠莲。

翠莲沉默了很久。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铜丝，绕在手指上，然后抬起头来。

“小姐，”翠莲说，“我想出去。”

天茯苓看着她。翠莲叫的是“小姐”，但她看的眼神，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好。”天茯苓说，“那就出去。”

南子瞻抬手拦住两人，“让我试试吧，我不想，带着愧疚活一辈子，也不想失去在这里经历的一切。”

说罢眼睛极深地盯着天茯苓，像是想把她牢牢记在脑海里。

天茯苓垂着眸，就这么定定站着，脑子里却思绪万千，她在真实世界到底少了哪一部分记忆。

似乎只有南子瞻记得那段记忆，看着转身进入石林的南子瞻，天茯苓抬手抚在胸口上，却是灵光一闪，她的梦境。

天茯苓抬头看向马见成，也就是堇承释，“我好像失去了一段记忆，就在锦城，你能让我回到锦城吗？”

堇承释不语，直接看向翠莲，“仙妃决定这一切。”

翠莲咬着手指，总感觉锦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可她又很想知道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变成这样子的。

天茯苓拉着翠莲的手，眼巴巴地看着：“求你了，翠莲，我也不想带着残缺的记忆度过一生，而且这段记忆对我真的很重要，万一有人拿这段记忆做文章，给我下套呢？翠莲你这也是在帮我，可以吗？翠莲。”

翠莲放下指甲，像是被说服了，重重点了点头：“没错，这也是为了小姐，小姐放心，不管发生什么，翠莲都会保护小姐的。”

看着好说话的翠莲，天茯苓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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