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坐在操场边缘的矮墙上，双手抱膝，两根拇指不自觉做环绕运动，另一支腿贴着墙壁耷拉下去并不时以脚跟磕墙。我左右两边坐着章超栋和赵飞雄，蹲在我身后的哥们叫肖罗。

在我高中生涯记忆里我们四个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座序，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是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份默契兼有科学美学性质。那时我体格偏瘦，而左右一肥一壮至今保持着大汉身形，倘若肖罗蹭在任意一旁，都将因身体间隔过巨而必要扩大交流音量，因而扩大我们语言交流范围造成组织机密外泄。

肖罗踮着脚尖蹲在我身后，两手伸平分别搭在章和赵的肩上，脑袋从我们三个的间隔中探出，就这样，四双目光汇聚像行注目礼那样缓缓投向一个又一个女生的臀部。

夏秋之交的午后阳光似乎有种魔力，在我明媚的记忆中，将所有过往还原到清晰巨细且充满质感，我甚至能回味起那时风中弥漫着的衰草霉变枯叶发酵的自然风味，比任何季节都香醇甘美，肖罗将墙缝里一株狗尾巴草茎秆抽出叼在嘴角，毛茸茸的穗子蹭在我脸颊，我只是一味搔首躲闪，从未想过将其抽出来然后愤懑扔掉，想必那时总是太专注于对异性的探索发现了。

越漂亮的女生其校服越是合身，她们绝不允许因衣服尺码问题遮盖自己完美的身形，而越是贴身得体的衣服就越容易在秋阳中暴露其内裤颜色，尤其是上台阶的过程中，裤子上段四分之一处的涤纶面料在一次次撑拉伸缩中绷紧，内裤的轮廓立体可见，合成纤维面料单薄且反光，五颜六色的鲜亮在我们四个的眼神中幻成走马灯，那是我之后再未见过的霓虹。

心怀对未来崇高的上流理想，做着最下流无聊的事情并自以为乐成了我们青春史最为浓墨异彩的一笔，将无聊与趣味有机结合也只有在那一时期得以实现，往后一生中要做的事情多半逃不出有意义有价值的属性，而无聊无意义的事情几乎通通交付给了那个年月，并报之以最简单的快乐，我想我的眼泪，大致是在那一时期喜极而泣流干的。

我们观察女同学内裤的底色，这种饱含色情变态低级趣味行径性质恶劣，出发点或者说初心却与下流毫无关联，现在的我几乎难以置信当时心态纯粹是为了取乐，单纯是为了分类每一条内裤的颜色，至于内裤里面装着什么，我们毫不关心也从不联想。

“兄弟们上眼！白色的，这个稀罕嘿！”肖罗望眼欲穿的强大势能转化成胸前重力作用在我后背上。

“嗨，又不是没见过白色的，没出息样，哈喇子都快流我身上了。”我顺势一个肘击，回应他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哥们也瞅见了，是常晓佳！”章超栋望向赵飞雄大笑起来。“不是一直想不出怎么表白嘛？这回写情书就有素材了，你就围绕一个中心思想写，叮嘱她内裤的颜色一定要与校服保持一致，哈哈哈。”

“我太阳了！哥们瞬间对她没感觉了，果真胸大无脑，以后别跟我提她。”赵飞雄一脸冰冷，尴尬得像是自己被凌辱了般，其实常晓佳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不过是因为他先前夸赞过常晓佳漂亮，我们哥仨作为兄弟责无旁贷帮他培养爱意，每天对他重复他喜欢常晓佳这件事，时间久了，就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光顾着盯色儿了，真没注意是常晓佳，哥们觉得常晓佳不错。”肖罗自顾自喃喃嘀咕，眼睛里放着光刺透着每一层掩盖青春半熟的纱布。

我和章超栋不约而同回瞄向他。

“我太阳你哥！这么急着要绿了雄哥，你俩是有仇还是怎么着。还是兄弟吗？”

太阳，同日，译为草，是对那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口头禅一种文雅改称，类似暗语在我们之间还有很多，判断一个组织是否历史悠久且紧密的重要标准就是暗语，东北土匪黑话，四川袍哥唇点，上海青帮切口，便是相邻两个村落也有组织暗语，我常想我这辈子加入过的最符合传统组织形态的就是在高中了。

肖罗冷不防被我俩严肃的表情震慑，眼里的光霎时碎了一脸无辜。

“弄他！”章超栋在发信号给我前早已擎住肖罗的胳膊，只见瘦小的肖罗奋力挣扎在一个灵活胖子的胯下，上蹿下跳宛如一只撒欢的骡子，骡子因此得名，并伴随终生，只要我们三个还有一口气在，他的这个名字就不会消亡。

几经嬉皮撒泼却还是原地打转，待骡子力竭，我和雄才站起身。

“风水轮流转，今天到你家！雄哥，上吧！”语罢，我俩像两个痴汉般奸笑着将骡子架起来，表演起两弹一星撞大树的节目，很不巧，就近没有树，总要因地制宜，我们将罗哥的裆部瞄准水泥墙角冲撞过去，改节目为两弹一星撞大楼，伴随着声声故意附和的惨叫，无聊又欢乐的一天被激上高潮。

我朝思暮想的女孩从身边走过，一阵魅风把我的魂儿牵走，我觉得我和她前世定有姻缘未解而宿命今世，即便她淹没在人海，我也能一眼寻见她，倘若她能看我一眼，我会即刻陷入一种绝对孤立的尴尬境地，彷佛世界只剩我俩，我自惭形秽又无处遁形，羞煞到手足无措精神紊乱。

她叫田心，班上成绩最优的女孩，身材高挑婀娜却优雅文静，对于我们四人整日的恶搞娱乐，她从来视而不见，我像小丑一样妄图以哗众取宠的小伎俩试图引起她注意，长此以往换来的是日益增长的距离和陌生感，同在一台吊扇下的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

我们仨在同一时间放开了骡子，田心的出现在我们手臂上扎了一针麻药，酸软瘫疲。

“活脱一个飞机场，当朝太平公主，我是越活越明白个真相。”摔在地上的骡子仰望着田心远去的项背喃喃道。

“你又有什么重大发现，是不是又发现了李白是杜甫的私生子了。”赵飞雄讽刺骡子老拿野史八卦当史实的毛病。

“这事可不能全怪骡子，谁让课本上画的杜甫比李白年老呢，骡子结合语文书上的插画又参考著名盗版杂志《历史大真相》等文献资料去找历史老师论证，结果李白比杜甫还大十多岁，你们回想骡子当时严肃治学的表情，老师差点相信骡子是穿越过来的。”超栋喷着笑使劲挤出每一个字。

“可不，我觉得骡子分析得有道理，杜甫应该是生了李白随后赶忙去投胎，因为太着急错入六道轮回，跟唐三藏去了趟西天，练成了万花筒写轮眼，因不满斗帝统治终日酗酒而后醉打蒋门神，因此被刺配胡地，生下了李白。”我接着损道。

骡子急了。“诌球！哥们讲真，古往今来奇人必有异相，像什么舜帝重瞳，刘备长臂，我看咱们班田心也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难不成她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雄满脸不屑。

“你们想啊，青春期正是女生发育的时候，一般女生把获得的营养都给了胸部臀部这些储存脂肪的地方，就像骆驼一样，给身体储存能量，可咱们这位田同学不一样，她把营养都给了脑子，所以她成绩好啊！”

骡子说的煞有介事，似乎曾经过严格研究论证。如果这套理论成立，我想全天下女人都太平了。骡子不仅为自己学习成绩差找了借口，更为若干年后他的辉煌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嗯，有道理，骡子一定是把营养都供给给裆下了。”

趁骡子还没反应过来，我扬步走开。

常晓佳因穿了条白色内裤被我们唤作小白。男生为女生取绰号往往内涵深刻，绝不是常晓佳认为的那样，她天真以为是对自己肤白貌美的雅称，伴随时光流逝，很多人会忘记她的姓名，而绰号不可磨灭。

田心是我上学生涯中为数不多没有绰号的女生，排除我这个取名专家未曾染指的因素，另个重要因素是她的名字本身就像是个昵称。

我想起在某天的英语课堂上，老师点名要我口语介绍下我的朋友，我起立后本想以我民族化的英文发音尽可能调侃下赵飞雄，不料开口的第一句就把大家整蒙了，英语老师在听过我的解释以后更是无奈直摇头，我讲：My firend and honey is deskmate.

与田心名字成云泥之别的女生名字是我的同桌——庞谷。

人如其名，如果说田心是只优雅的天鹅，那我身边这位就是只翼龙，从生物学角度她俩绝不能划为同类。

她妈妈姓谷，所以她叫庞谷，我冷冷得反问她为什么不在名字后面加上她奶奶或者姥姥的姓凑成三位一体五福临门什么的，她回过身朝着我天灵盖就是一巴掌。

“庞大姐，庞大爷，你能不能换个地方打，每天都打我脑袋不腻吗？”我深知不是她的对手，她拥有和我近似的身高却壮我一圈，她有时被我惹急了会嚷嚷着要一屁股坐死我，那是我最紧张的时候，我坚信她那一屁股即便不能生产死人也绝能缔造个植物人。

“我就喜欢打你的瓜壳脑袋，就很顺手。”

她嚣张的态度和言语总是很有穿透力，贯穿我的脑和心，能在青年时期领悟到心与脑的区别，并将二者脉络打通，庞谷功不可没。我澎湃的愤怒从马里亚纳海沟直涌上珠穆朗玛峰。

“我最近老脱发，并且就在你习惯下手的位置，你是不是想把我扇秃了以后找不到女朋友，这样你就可以得到我了，我告诉你庞谷，休想。”我刻意准备了一套诛心之论说出来。

“呵呵，杨舟，你真……你给我提鞋都不要，看你就来气，我……”她瞪大眼睛盯着我，忽然又抬手做拍我的动作，我急忙龟缩脖子，两眼汪汪活脱儿一只摇尾乞怜的狗，我承认我起初有表演的成分，然后日子久了，我便开始本色出演，成了习性，有时好端端上着课，她举手回答问题的瞬间我会条件反射式猛然缩脖伴随身体剧烈一畜，惹着全部大笑，我想我在田心心中的美好形象都是被她毁掉的，便耿耿于怀。

“你要打以后就打屁股吧，我觉得你天生就有一种母爱光辉护体，打屁股会让我觉得温暖一点。”我于是撅起屁股对着她。

“流氓，杨舟，你怎么就这么坏呢？我怎么也是个女生。”

“说这堵墙是母的我信，说这本书是雌性我也信，可你怎么能骗我说你是女生呢？”

“你……别跑，回来！”

我笑的像个疯子跑开，她内八字的扁平足没迈开几步就怒冲冲得折返回去，留我一人默默拭去眼角蹦出的几滴欢乐凯旋泪。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