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果画出一个人物直角坐标系，X轴两方标注生活和学习，Y轴标注喜剧和悲剧，我想我们兄弟四人一定分别坐落于不同象限之内，而原点即是最纯粹的兄弟情。

我们几个的伙食费统一归章超栋分配，日常集体开销遵照计划经济政策，章超栋自然承担了我们中生活职能；赵飞雄是众位老师的得意弟子，我们中因为有了他，成绩才不至于差；骡子对于找乐子有着天赋异禀的神授基因，我甚至怀疑他是哆啦A梦的转世灵童，他的书包里珍藏有学生时代几乎所有的违禁物品。

红河牌香烟，三国杀卡牌，扑克，望远镜，还有一本压在床底页角卷起的《shaofubaijie》，我甚至在他床铺枕头下发现一张宿管阿姨的一寸照片，我质问他是否有恋婆情节，他舔着上槽牙奸笑着解释说这张照片是用来辟邪消灾的。

高中晚自习是人一生中最快乐的加班，下课后通常只有半小时洗漱时间便将就寝，即使如此紧张也不能阻挡骡子丰富业余生活的工作热情。

我捧着季羡林全集，回顾老先生生前点点滴滴，那时我无比虔诚庄重。

庞谷一遍一遍抄写着《六国论》，她坚信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却不知差记性浪费烂笔头，我觉得她来上学是件错误的事，倒不如找个抄写员的工作，更有利于特长发展。

正在此刻，一张纸团飞来正落在庞谷的烂笔头前，我本能瞟了眼，但见骡子回身向我比手势讲哑语，我点头示意取过纸团，突然骡子如临幽魅，神色悻悻得转回了身，我知道我身后门的小窗里一定有一双尖锐的目光注视着。

后门吱的一声，一双大手伸到我眼前将纸团拿走。

是教导主任的手！见手如面，说实话，见他手次数可能比脸更频繁。

教导主任拆开纸条，上面赫然写着：解放后大肠杆菌，有货九个字。奈何他从事教学工作多年亦不能破译内容。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务正业。”教导主任将纸条重重按在桌板上随后转身离开。

骡子獐头鼠目瞥向我，对视刹那如释重负会心一笑。

“还笑呢？上辈子准没积德才落到跟你同桌，自从挨着你，感觉每天都被老师监控着！”庞谷抱怨道。

“那可不，咱可是焦点！所以说你这辈子要积点德，否则下辈子我还坐你一边。”我声音压得很低，却丝毫难掩骄傲本色。

“别臭美了，常言道近墨者黑，跟你呆久了圣人变流氓。”

“你可抬举我了，话说近朱者该赤呀！你整天和田心在一起怎么就学不会半点女孩子模样呢？”

“找打！”

啪……

我的天灵盖一定比北京猿人还厚，否则早已经穿孔。

临下自习前两分钟，我特意将手中的笔丢在地上，佯装去捡。实则钻到课桌下将庞谷的鞋带解开并绑在桌子腿上。

叮铃铃……

我们四个眼神一秒钟完成交汇，伙同离开。

刚出教室门，只听“咣当”一声，随后是一屁股坐在地砖上的地震颤抖，紧接着我的名字从庞谷口中迸发，在整座教学楼内回荡。

“舟子，什么情况！”

“兄弟们，先跑再说。”

我们来到校园最偏僻的一处旱厕。

我曾一度怀疑这处厕所比学校的历史更悠久，乃至是上个朝代的遗址。怪里怪气的设计成功避开所有人性化方案，厕所全封闭构造不留一个孔，内部没有灯，终年不见天日，发酵出浓密沼气，我平生切身辣眼睛的体验都出自这个地方，直熏得我流泪。

一言以蔽之，没有一只苍蝇可以活着飞进去。

骡子从校服裤兜里掏出一支红河牌香烟。

“只搞到一支，兄弟们，不要浪费，每人一口。”

说着骡子点燃了香烟。

这些年目睹数起厕所沼气爆炸事件后，很庆幸当年没死在骡子的打火机下。

吸烟有害健康，长期吸烟会削减肺活量，可按照我们吸烟的方式何尝不是在练习肺活量，一支香烟历经四只唇猛吸，在十几秒的时间内变成一支火棍，来不及化成灰烬，尽数入喉，没有丝毫多余的烟雾散出，实现了低碳环保不浪费。

若干年后我们相聚时，骡子燃起支烟嘬了两口便捻灭，赵飞雄立刻指责他遗忘初心，不懂忆苦思甜浪费东西。

骡子缓缓回过身，冷静得朝雄吐了口烟后说，你当烟是什么好东西？与浪费这个词风马不相及，买烟抽不过是花钱送命的过程，抽一口和抽一支比反而前者更健康。

过完这罪恶的毒瘾，慌忙溜回宿舍洗漱就寝，宿舍将在十点半统一熄灯，除洗手间保留灯光外，整片公寓区陷入黑暗。

即便只剩洗手间微弱灯光，也难逃骡子对于违规犯罪的极限追求。

青色月光为世界镀上静谧，神圣的光洁深刻并浪漫，记忆里的那天比眼睛里的更清晰。

骡子掏出书包里的望远镜，蹑手蹑脚又小心翼翼得爬上窗台，像个身经百战的侦察兵，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妈妈的！是十五班的许晓敏，只见她穿着一件粉色背心，散着长长的头发缓缓向我们走来，她英姿飒爽骚气蓬勃……紧随其后的是十三班董彦珍，只见她……她一定是憋坏了，跑步前进入厕所，不好！她忘记关门了，又一位同学进来，她拉开董彦珍同学半掩的门发现此坑已满后打了招呼便寻找新的位置……”

骡子饶有兴致播报着。

“我太阳你哥！有嘛好看，天天来这套，你上辈子准是头种猪，哥们有预感，你这辈子早晚毁在女人手里。”我对骡子热衷于异性这件事极其反感，总不免讽刺一二，在那个同学兄弟情义至上的年龄里，对女生过度热忱尤让我怀疑他对兄弟们的忠诚度，在我意识里女人与义不可兼得，舍女人而取义者也。

“这叫英雄本色，再者说色不亦空空不亦色，既然是空看看又何妨，况且君子好色，哥们儿取之有道……”骡子喋喋不休得阐述他的专业理论，我承认在好色这个领域我断不可能胜过他。

忽然，骡子身体触电般抖了个机灵，又见他痴痴地张开口并暂停了语音播报，我确信骡子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骡子，怎么停了，继续播报，没有你现场直播哥们还真睡不着。”不等我发言，章超栋抢先发问。

我似乎意识到什么，直接省略询问过程，跳下床铺赶上前一把将骡子手里的望远镜夺了过来。

我的举动瞬间启发了章超栋赵飞雄，在我端起望远镜那一刻就听见身后两吨重物撞击地面，整座宿舍楼为之颤抖。

画面里，田心散着刚洗过的一头长发在窗边吹风，月光打在她清纯面容，如丝似纱的白色衣衫在清风挑逗中羞答答的波荡，她的眼睛如水清澈，散射着月光绮丽，宛若仙子。

我脑袋一时恍惚，只觉星辰为之璀璨，夜空为之湛蓝，几秒钟的注视仿佛度过了几个世纪。

正在此刻，我手中的望远镜忽的被夺走。

章超栋虎背熊腰，一手掐腰一手捏着望远镜，他的造型让我想起了《小兵张嘎》里的龟田太君。

还不等他的视野锁定目标，化身斋藤太君的赵飞雄早已将望远镜夺去。

我一向坚信最美的事物不能与人分享，一来美太过主观，你所认定的美之程度无法在他人感受中量化，二来美多在瞬间，捕捉美依靠巧合而非技巧与努力，然而就在那天，我们做到了。

“嗨，兄弟，该哥们了，每人十五秒，我来计时。”骡子凑到赵飞雄胸前，伸手讨要，不得不说，在这般依靠身体素质抢镜活动中，我和骡子完全不占优势，制定每人十五秒规则旨在保障我二人权益。

事实证明规则是不错，执行规则的人不对，虽说每人十五秒很短暂，但对于每人而言却有四十五秒的等时。

但见一人张望，三人计时，读秒速度不断加快，原本十五秒内足有十秒钟的有效观测时间，到后来，时间缩水到甚至不够举起望远镜，彻底沦为四人转圈传递望远镜的游戏。

传着传着，隐约察觉到身边另有一双手。四人宿舍惊现第五双手！我想我是出现幻觉了，但那感觉越来越强烈，我明显察觉到章超栋和赵飞龙同样的不对劲，就在我们仨撤手的瞬间，背对我们的骡子怀着强烈的侥幸心理，好似沾着大便宜般淫笑着将望远镜夺去张望。

我悻悻回身，只见一个魁梧的黑影泰山似的立在我们身后，待眼睛适应黑暗再定睛望去确认，是主管生活纪律的钢校长。

章超栋、赵飞雄和我的眼神短暂交汇后，实在不知将目光投向何方，最终一致投向骡子以缓解眼前这凝结成终生不化的尴尬。

赵飞雄借着夜色掩护，伸出两根指头轻轻拽了下骡子的内裤本想暗示，不料骡子挥手一个大动作正拍在雄的手背上，那一声巨响成了我听到过的最干脆响亮的啪啪声。

“等会，哥们再看二十秒，计时吧！要么哥们给你们播报，你们去睡觉吧。”骡子兴奋极了，一股脑把作案流程通通供认，我感觉脑袋发热，再看章超栋的额头，汗水已成河。

校长缓步向前，轻轻拍了拍骡子的肩膀。

一贯暴怒威严的钢校长之所以没有发飙，一是因为大家都已就寝不宜大动干戈，二来骡子此时正在窗台上，受到惊吓很可能摔下去。

在我们长达几分钟的沉默后，骡子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据骡子后来回忆，他本想将望远镜朝后递过来，然后趁我们接手时冷不防做个“鬼脸回头杀”惊吓我们仨，但不知为什么最后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们三个听了以后一致表示可惜，如果骡子的鬼脸正对钢校长，定会入选成为我们创校以来第一传说。

骡子回头看见钢校长的时候脸都绿了，而钢校长则讲出了那句令我终生难忘的声音：你这豆儿大的玩意！伴随一个耳光，骡子原地转了两圈后倒在床头，我们仨本来既尴尬又想笑，笑点涨成一颗球，终于被钢校长一个巴掌拍碎，笑声在喉咙中摩擦剧烈，如刹车声，最后终于冲破紧闭的嘴唇，喷涌而出。

我们穿着仅有的内裤在走廊罚站，廊窗旁，萧瑟秋风透着凄凉扭曲着我们的皮肉，章超栋双臂抱怀，颤颤巍巍得想要讲话，当看到眼带泪花的骡子后又不禁笑了起来，一时间，笑成了火种，温暖着我们，我和赵飞雄满肚子的炸药又一次被点燃，到最后身为主人公的骡子悲极生乐，伙同我们一起嘲笑可怜似落叶的自己。

我们被罚明天写一份检查交于校长。

“哥们突然想吟诗一首。”章超栋磕磕巴巴得说道。

“你要赋骡子吗？”赵飞雄接道。

“下面有请北城中学著名诗人章超栋先生吟诗一首。题目《骡子赋》。”我跟着附和。

“咳咳，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厕所的女生，都穿着似有似无的浅色的衣服，期间有一个骡子，赤身裸体，手持一面镜子，向一批女生尽力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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