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冬，清晨五点钟，塞北朔风透心冰凉。

闻鸡起舞岁月从早操晨跑开始，以班级为单位列队，喊着口号绕校园一周，我因身高突出位列最后排，章超栋和赵飞雄因体宽自成单列也被列在后排，骡子因走路顺拐跑步无节拍彻底沦为路人，尾随班级出勤。

赵飞雄为了唤醒沉睡一晚的大脑，每早醒来都会洗头发，在那个禁用电吹风的时代，加之张家口零下十几度气温，于是乎每天清晨化身超级赛亚人，满头冰碴子，一副惊人的野蛮体魄。 骡子夹在俩班级队伍中间，迷迷糊糊前进，恍恍惚惚喊口号，某天竟在晨跑过程中入眠，以致脱轨覆车，他时而喊着本班口号，时而帮助邻班喊口号，眼神始终迷离。

为了能让骡子振奋起来，章超栋不定期对他伸脚下绊，经过几次趔趄踉跄后骡子渐渐机灵起来，章超栋右脚落下了扭伤。我让骡子跳到我背上，做负重跑步，我幻想着我们是一支军队，而骡子已经负伤，我一定要将他活着带回班里……

一清早的负重训练并未使我更亢奋，相反是疲惫，晨读环节变成回笼觉的温床，梦里，我们四个真的上了战场，章超栋架着重机枪在战壕外扫射，血泪满眶，面部黝黑，赵飞雄一边打着电报，一边冲着话筒喊：向我开炮。我捧着炸药包随时准备与冲上来的敌人玉石俱焚，负伤的骡子躺在壕沟内奄奄一息，左手捏着《shaofubaijie》，嘴里还叼着一支燃烧殆尽的红河。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摇摆着将我壮烈的梦晃碎。

“谁要向你开炮？”

怎么班主任也加入战斗了？听见班主任的声音后，我猛一机灵，刹那清醒。

本想一跃而起，却在起身时刻察觉哪里不对，撅起的腚又重重落下。

“老师，我腿麻了，站不起来。”

天微微亮，我朦胧的眼睛中是全班诧异的目光。

我声称腿麻其实是个谎言，青春期的男生皆存在一个生理反应，英文名叫做Morning erection，这便是男生在一觉醒来普遍不能移动站立的真相。

“三更灯火五更鸡，大好时光怎么能荒废在睡觉上呢？居然说梦话打扰其他同学，何其谬哉！”班主任义正言辞令我惭愧。

我摸着后脑勺，羞愧着说道：“学生知错了，谢谢老师，要不是您，我们就全部阵亡了。”

“抓紧时间背诵朗读，下课后把脸洗干净。”

我的余光里，全班几十双眼睛满含笑意，如月牙弯曲的眉梢都冲着我，我从未感受到如此温暖善意的关注。当班主任提到让我去洗脸时候，大家都笑了，我一眼看到田心冲我笑，便痴痴傻傻得向她投去笑脸。

班主任倒背手离开后，骡子不断向我打手势，他指着自己的脸讲着哑语，急切着要表达什么。

“骡子，我梦见咱们几个上战场了，你快死了，哥们准备跟他们同归于尽！”我揪着沙哑的嗓子对骡子低语。

前桌常晓佳回过头，看见我便捂嘴笑。

“杨舟，你的脸，你的脸，哈哈哈……”

我猛然意识到，全班善意的目光和微笑并没我想象的那样纯洁。

我从庞谷书桌里拿出镜子一看。

原来，我被画成了大熊猫，脑门上赫然写着国宝俩字，熟悉的笔体让我立刻断定，是庞谷趁我睡觉时画上的。

此时，仍在假模假式背诵《六国论 》的庞谷实在忍不住，拍案大笑。

愤怒让我眼皮抽搐，嘴角斜挑，全身绷紧。

我强行浇灭心中怒火，无尽蒸汽化作一声长叹。想起刚刚田心的回眸一笑心头更是别扭。

“庞大！你丑人多作怪，还六国破灭，非兵不利！你都六国破灭多少日子了？你没长进就算了，干嘛祸害我！”

“我乐意，我就喜欢六国破灭！谁让你大清早睡觉，你不睡我能画上吗？”庞谷有一点好，争吵时从不翻旧账，从来只吵当时的架，就时论事，这一点比我往后接触的大部分女生高明。

她不思悔改幸灾乐祸的样子令我熄灭的怒火反扑，火势再难控制。

她分明不知我愤怒的点来自她所谓之闺蜜田心对我的印象，而我更不能明示，如这样错位的争吵往往能把一人逼疯，而另一人毫发无损。我冠名之：异时空争吵。

“你当真见不得我半点好，打我就算了，我不缺那一点尊严，你费尽心思让我出丑让我觉得你就像一头可怜的猪，仅有的一点脑子都用在我身上了，怪不得智力低下，学业不精。你说你来学校捣什么乱，早点去富士康不好吗？”

我也不知那天哪来的那么大火，可能因为刚睡醒，可能因为田心，也或者是久积怨气爆发，心头狂怒一股脑撒给她，我的语言像附魔一样充满杀伤力，字字诛心。本来嬉笑吵闹的她被我言语刺痛，转而表情凝重。

“我就想整你，怎么着。”她涨红的脸以及含泪的眼表面她开始认真起来。

“好，很好，瞅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样，别往前挺了，比我胸大没什么骄傲的，就这样吧，以后咱俩谁都别理谁，画个三八线，进水不犯河水！”我说着便开始将二人学习用品以及些许私物分类。

不分轻重的恶意嘲讽令全班男生爆笑，她的尊严彻底被我碾碎。

我二人上纲上线的气势惹得前桌常晓佳邻桌陈安思纷纷上前劝解安慰。

多么要强的女生都经不住朋友的安慰，此定理适用任何时期的女人。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庞谷流泪，有了这个开始，往后她的泪泉彻底解封，我常常想，她这辈子一多半的泪怕是都给了我，这成为若干年后我爱上《红楼梦》的主要原因。

在那个尚未习得半点圆滑哲学的年纪，示弱低头是件极不光彩的事，即便后悔刚刚讲过的话也绝不认错，服软是不可能的，自己说过的话，硬着头皮也要践行到底，我想那时怕是一辈子最有骨气的阶段，谁曾想某一天，成熟会带走所有关于正义、对错、正直、骨气这些本以为的基础性质。

就这样，我终于过上了久违的消停日子，我和庞谷的冷战期正式拉开序幕。

那段时间里我疯狂迷上了萨特和加缪，那时手机还未智能化，MP4仍占据着电子阅读首席地位， 获取阅读资源渠道通常只有书店图书馆以及电脑下载。

骡子是我们自外界获取网络信息的媒介，每周三晚上，骡子会准时从宿舍二楼窗户跳下去，摸着夜色翻出学校矮墙，到学校附近网吧下载资源，骡子每周以身试险极大满足枯燥学习生活中的精神食粮供应。

我拜托骡子下载萨特的《文字生涯》，然而这部书只存在纸质正版书，电子书无法下载，我曾逛遍周边所有书店，可这部书由于太过冷门根本不会出现在大众书店。

愈不可得则最想得，有华丽的书籍介绍做引子，我开始臆想这本书的内容，凭借幻想鬼斧式的加工，渐渐将这本自传小说奉为天书。我会不自觉在数学，历史政治课本上反复书写“文字生涯—萨特”几个字，那种需求感相比女孩子在手腕上涂试口红色号还要强烈千百倍。

自上次争吵过后，庞谷再没朗读过《六国论》，转而诵读《雨霖铃》。杨柳岸晓风残月成了我每早必经之路，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谁人说，正是我心头独白。

度过两天冷战期后，我早已风轻云淡一笑泯恩仇，然而男女之别正在于此，我已淡忘的事情却在她心中持续发酵，挥之不去，从这点上判断，庞谷还真像个女生。

我希望罢手言和，结束冷战，一来我实在忍受不了苦坐冷板凳无人逗闷的枯燥，二来，庞谷与田心一向出双入对闺蜜相称，保不齐哪天她摇身一变成了我俩传情的信鸽。

我设计了很多方案以打破冷战僵局，既不丢面子又给庞谷一个台阶下，例如故意将水杯打翻洒在她身上，然后赶忙道歉，再如盯着她的眼睛一直看，直到她尴尬非常时冲她一笑，再如请章超栋配合演戏，由章超栋将一本厚厚的词典朝庞谷抛过来，待词典快砸向她时，我伸手快速接住，随后保持英雄救人的poss，将刘海甩上一甩，冷冷说上一句：休要伤我庞大！

思来想去又尽数不妥，前两个方案必须建立在她接招的情况下，而第三个方案需要建立在我手劲足以接住词典的前提下，否则都将适得其反。

最后，我还是想到一个办法，既符合我一贯做事风格更能有效令她主动开口讲话。

我撕下一张纸，仿照大脸妹的模样画一张卡通画，说实话，我美术功底差的离谱，可当我画完这张画后，只觉得这画已然不像大脸妹，而是庞谷自画像，然后又在画像两侧写上：我爸是李刚的字样，那一年，李刚正火。

我撕下一条塑料胶带，一端粘纸条另一端则小心粘在她背后。

大功告成，我假想着她走在人群中被人指指点点嘲笑而不自知的画面，待到她发现之后，一定又急又气又好笑，她一定知道是我干的，我就坐在原位缩头眯眼，静候那个巴掌的到来，话说几天没挨揍，头皮直发痒。

不料，我还是低估了她的定力。

我们兄弟四个并排爬着台阶上楼，赵飞雄扶着左侧栏杆，章超栋蹭着右侧墙，这是我们四个不变的上楼队形，旨在相互监督，防止有人背后下手，可今天我心事重重，急着回到班里迎接那一个巴掌的问候，所以走的急了些，不小心走到了他仨前面。

一足失成千古恨！

章超栋双手结印千年杀，一阵酸爽从我菊花进入，波及全身，我顿感两眼发黑成夜色，布满小星星。

骡子和雄捧腹笑成一团，却又不忘护着自家的腚，提防章超栋嗜杀成性，我龇牙咧嘴睁开眼挤出两滴苦泪，却又被他们的笑声感染，那时表情是哭还是笑真的分不清楚，只记得心头默默念叨一句话：庞大误我！

我设想着自导自演脚本的顺利进行，不曾想庞谷却跳戏了。

我等来的并不是巴掌问候，而是她安静坐在座位上开始复习学习资料，没有一句埋怨，乃至一个眼神责令，冷静得有些可怕，我知道，这个结怕是要越结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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