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我叙写这段文字时，这仨货突然发来视频，三个人在张家口一家烤肉店喝酒）

2009年冬，一只南迁候鸟感染风寒，随即头脑发热鼻涕横流，再然后眼花脑晕，翅膀痉挛，终于一头栽下来。

以鸟冠名的病毒自此横行世界，史称禽流感。

发生在我身上的视网膜效应背后似乎连接着某种超自然神秘力量，在读过加缪的《鼠疫》后不久便爆发了禽流感，这让我不禁觉得自己拥有一种先知能力，伴随这种能力而来的是一份天将降大任于身的使命感。

我幻想着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正当人类命运不知归往何方的时候，一位少年从校园走出，弃笔救世，挽大厦将倾，扶乾坤即倒，在我那三个兄弟协助下，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开万世太平。

我荒诞不经的妄想并非空穴来风，多半是对于客观现实的超常反映，对于一场流行传染病的抵御往往使社会更有序，而校园内则乱作一团，高压的中学世界忽的迎来颠覆性的松弛，让我难免意淫开来。

学校对于感冒发热学生严格采取返家隔离治疗措施，宁判错不放过。那段时间里，流鼻涕打喷嚏成了一种罪过，加上诈病之流作祟，每个班六十人编制往往削减一半，为了顺理成章得到假条，同学们费尽心机，先在腋下夹个暖水袋，而后再去测体温，有的趁校医不注意，直接把温度计放在手心搓。

身为逃学英雄祖师的骡子一向看不上这等伎俩，他直接拿来温度计，趁医生不注意调转水银头儿猛甩，一不小心将体温定格在42摄氏度，校医眯着眼几次调整眼镜角度以确认医学奇迹，后在惊恐中发现，水银柱儿早已断节，就这样，骡子不仅丧失回家机会，还搭上一支体温计钱。

庞谷患有过敏性鼻炎，不住得打喷嚏。在那个紧张的气氛里，老师不得不勒令其回家治疗。

那时还没有线上教学，学生减员导致正常教学任务无法按计划推进，一系列连锁反应令学校日常管理系统松懈。六十人的班级忽的少了二三十人，一眼望去再难挑出缺勤人员，日常旷课的自由活动便成了我们游走于校规边缘的常态。

我们尤其喜欢在天色已黑的时候，约上几个女同学出去溜达。

常晓佳和陈安思是我们四人团伙的常客，几乎每天晚自习期间，我们都厮混在一起，彼此间既不表达爱意，更不做什么亲昵行为，只是散步聊天。

青春期既骚动又羞涩的属性左右着我们多巴胺荷尔蒙的分泌，与异性朦胧暧昧的体验昙花一现般美妙又短暂，错过了青春便再难遇到。

那些夜晚的星辰比往后任何时候都明丽，皎洁月光把世界点装素洁，照在我们脸上，形成天然的美妆效果，那份来自天外的彩妆是任何化妆品和美颜滤镜永远无法实现的。

常晓佳穿着件棕色羊毛大衣，戴着顶白色毛线帽，脖子上裹着条围巾，她双手始终插在兜里，与我们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

同为女生的陈安思则不同，她总是大大咧咧得和我们开玩笑，笑起来也不见收敛，若不是因为性别不通，我倒很愿意认她为兄弟。

虽说常晓佳和陈安思每天形影不离，可我没觉得她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默契，甚至共同语言，说不定正是因为我们四个的出现才给她们一些学习以外的趣味话题。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才恍然大悟。女生本就比男生发育成熟早，虽说成熟的终点面朝不同方向，但单论心机这块，女生似乎慧根独到，但见时机成熟便萌芽生长。女生喜欢和比自己差一点的女生在一起玩以突显自己，虽说她所认定的优劣未必精准，却一定吻合大众价值观，就像田心和庞谷，常晓佳和陈安思，凡物凡事讲究一个比字，而男生不然，在我们四个人各自心中都怀着老子天下第一的决心，永远比不出结果，所有优越感只能自我分泌，无法在比较中获取。

我们坐在篮球场看台上，被周围白杨侧柏掩护着，畅谈起周杰伦许嵩和阿信，迈克尔杰克逊去世，《飞向别人的床》原唱自杀等一系列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新闻。

那时，超一线歌手都还具备创作能力，娱乐圈文化仍属于自主研发，国民对于艺人作品的热崇尚大于对他们脸蛋儿的追求。

我们探索许嵩女友去世的真相，对比《魔杰座》和《后青春的诗》孰优孰劣。对于那些歌词的记忆远超出课文的深刻，以致于作文字数不够便用歌词来凑。

章超栋不仅是个美术生，还是娱乐体育圈专家，通晓众多娱乐体育明星花边新闻，我也是通过他定期购买的《当代体育》《最漫画》等杂志才逐渐将NBA众球星归队，才知道海贼王不是路飞。

骡子上网时间多，对于时下新闻总算有个一知半解，偶尔能插上两句话，我和雄则成了听众。

本来六人在一起有说有笑不亦乐乎，时间久了却生变故。四男两女阵容内自然而然出现亲疏之别。

章超栋和陈安思之间如同签订过灵魂羁绊契约，他们的笑点关注点甚至情绪程度总表现出奇的一致，我们四个往往在后知后觉中观看他俩同频的表情演绎。

骡子和常晓佳日渐熟络亲近却是始料未及的。常晓佳沉迷于骡子渊博的伪学问，在我们看来荒诞不羁缺乏真实性的故事恰恰征服了常晓佳空白的头脑。

我曾当众提问常晓佳是否相信骡子一本正经的鬼话，常晓佳回复道，真假并不重要，她喜欢的是骡子讲话时严肃中滑稽的状态。

我最早在现实中验证纯粹爱情存在的可能性大概就在这个时候，所谓纯粹爱情，是我构想出的一份剥离任何条件后的天然情感，在剔除颜值，才华，权财乃至德行后，是否还会有爱情发生的可能，好多次，那时我当真开始相信了。

就这样，看似规整的六人集体实则等分成三份，尽管我和雄很清楚章和骡子丝毫没有疏远我们的意图，但每当大家在一起时，总觉得我俩像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儿的那俩精确值。

很快，我和雄便总结出这是因为女人不够分所致结果，要想摆脱窘境，必须拉人入伙，不必多说，首选目标便是田心。

我曾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幻想和田心在花前月下相互注视着谈心的场景， 随着幻想频次加剧，会面的场景被我骚动的内心切换到任一时空。柳梢头黄昏后，战国著名游侠杨舟百花楼三笑点田心；大漠北雁门关，倾城美人田心送别征西大将军杨舟……而我们交谈的内容同时在我心中彩排了千百遍，在我设定的问答体系中，尽是机智巧妙的言语。

田心与常晓佳陈安思住在同一寝室，我决定让常晓佳把她约出来，却又不好明说，一来常晓佳与田心同处一室却并不友好，属于面和心不和，同室操戈本就是女生宿舍惯例，她绝不会主动帮我邀约，二来则是我尴尬的虚伪情绪病隐隐发作，明明对田心好感爆棚却不敢坦言，似乎真心喜欢一个人是件很可耻的事情，又好像怯懦于田心拒绝我爱意的尴尬，即便面对最好的朋友亦不愿承认。

为此，我想了个办法。

我对常晓佳说：“小白，听说最近城西开了一家真人CS射击馆，周末一起去玩啊？”

“好啊。”

“我们分成两队，我和骡子还有雄一队，你们仨一队。”

常晓佳顿了顿后立刻上钩。

“我俩女生加个胖子一准输，我不同意这样分配。”我很清楚常晓佳内心的想法，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希望和骡子一队。

“可惜我们人数有限，怎么分配都不合适，况且这个游戏人越多才越有趣，如果是八个人就好多了。”我故作愁态，装成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不简单，小白，喊上你宿舍的田心和庞谷。”骡子见缝插针，默契得衔接上，若不是我密谋未遂，真想和他击掌以示配合。

“你们知道，庞谷生病回家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和田心很少在一起玩，我们不是一类人。”常晓佳淡淡说道。

“那不重要，就当凑个人数，回头把她约出来，话说我俩同桌这么久也没说过几句话，找机会相互了解下。”雄接茬说道。

“相互了解？赵飞雄，你是对田心有意思吧？话说优等生喜欢优等生，这是希特勒提倡的优劣人口搭配理论吧？”常晓佳半掩着嘴笑着。

“怎么讲话越来越骡子味儿了，还希特勒，雄哥那是欣赏，爱慕，被你说的好像要搞繁殖一样。”不知什么缘故令我信口开河得添油加醋。每当提起田心都难免令我敏感脆弱的神经骤然颤抖，剧烈的颤抖令我近乎神经质，连讲话的目的和逻辑通通抛之脑后，为隐藏我喜欢田心这件事实，我甚至不惜将雄推上风口，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明哲保身，几番言辞将自己择的很干净却永远葬送了我与田心之间的可能。

“我试试看吧，如果约出来，有我什么好处？”常晓佳看了看骡子，又看了看雄。

“小白同学，我替雄哥做主，只要能约出来，包你一个学期的水晶之恋和优乐美，甩开劲吃喝！”有雄的名号做借口，我终于可以兴奋得承诺。

“还有我。”陈安思正在和章超栋角力，听到有这好事，暂停下来。

“得嘞，管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