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杀心

皓月当空，魆然夜色。

时隐时现的戏曲声从远处传来，喉音带血，心肠寸断，似哭似笑。

三两乌鸦停于枝头，望向丛林深处——那里，三座亭拔地而起，豁然独立。以最大的主亭为中心，组成一个弧。

枝枝蔓蔓掩映着主亭上的牌匾，斑驳与荒芜挡不住触目惊心的朱砂染成的行书——杀心亭。

亭中一位女子身着红衣，面饰旦装。颊如桃花，唇间点红，半开半合的口正是曲声的源头。

是京剧。

娇柔的兰花指一收，妖媚的眼角锋芒毕露，惊得人心生三尺冰寒。

亭前，一个生角单膝跪地。以红色颜料作脸谱底色，黑黄两色在脸上勾勒出诡异的花纹，额上用隶书写着一个扁平的“生”字。气质却是极庄肃正直，凛然正气的。

只是有一点令人诧异，这生角，竟是个女子！

红衣人收敛了目光，眉染哀凄，又变作风情万种的模样：

到如今，面不知何处去，空留下，素烛白帷伴灵前。如今千呼万唤唤不归，上天入地难寻见。可叹我，生不能临别话几句，不能扶一扶七尺棺！实指望，白头能偕恩和爱，谁知今日你黄土垅中独自眠！你怕那，人世上风刀和霜剑，到如今，它果然逼你丧九泉！①

这一曲，赠你俩前世孽缘。

曲毕，女子的目光投向黑暗尽头，眼神怅惘。

“修罗之生，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看呐，风起云涌之下的芸芸众生多么无知，他们参不透此间杀戮，参不透终将到来的灾难。”她的原本音色是冷寂的，和唱曲时判若两人。

“白衣学院也好，不死之身也好，前任神祇也好，风暴来临之时，我会以身抵挡，万死无悔。”被称作修罗之生的女子掷地有声，“阴，我效忠于您。”

红衣倏忽闪过，落在修罗之生的身前。阴的手若有似无地抚摸生的发。

“第三魂和前任神祇已经相见，连信徒也未缺席，元魂还不出现么……”阴喃喃自语，“也罢，等了上百年，也不差这些许光阴了。”

杀心亭上，枯叶纷纷下坠，生命斑驳不堪。

这血染的光阴。

沈澈接到主线之外的任务，借黑暗掩映离开了叶家。他手提长刀没入一片夜色。

人类的贪欲终将造成他们自身的业果，丑恶的嘴脸给了杀心亭壮大的机会。

东北方732米，刺杀行动。希望还来得及。

孤影穿越街巷，错杂纵横的小道限制了他的速度。渐渐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涌进他的鼻腔。这感觉太熟悉不过。

一个黑影忽地从墙头掠过，沈澈警觉地停住。

他看清了那人——黑白灰勾出的脸谱，属于杀心亭第二等级，无常。

长刀急转，拦住无常的去路。

一介人类，若要拦地府的无常，自然不自量力，可眼前这个，也不过一介人类罢了。

沈澈的刀势凌厉，不留丝毫活口，一是因为要想取胜，不可有任何保留；二是因为没可能从对方口中知晓任何情报——杀心亭的人向来忠诚，或者不如说是被什么东西控制因而畏惧。

他曾在年度武试上，取得长刀实战第一的名次。入校三年，三年霸榜，不失为白衣学院传奇人物之一。至于这最后一年嘛，自待期末再探一个榜首回来，不是难事。而今一个小小的无常，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长刃直抵那人胸口。

又要杀人了么？沈澈心口冷了几分。

忽然间，肩部传来灼热。刺痛感。

是什么人，竟在他毫无觉察下走到了他的身后！？沈澈有些后怕。

就在这间隙，无常趁机逃跑，沈澈转身，只看见远处一个女子的模糊背影。

追不到了。

他赶往任务地点，果然，已经没有活口。

肩上的伤不间断流血，顺着手臂蔓延出纹路，然后从指间坠落，与尸体的枯血交融。偏僻暗淡的小巷溅上鲜艳的红。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的心早已冷寂。

沈澈按了按通讯耳机，汇报情况。

他驻立在陌生的街巷，错综复杂的低墙让人看不见远方。那个女子本可以……杀了他的。

“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修罗之生将一颗血红石子呈上，开口询问。

“怎么能破坏大好的局势呢。”阴接过血石，浅笑着说，“如果死掉了一个，元魂怕是宁愿等个百年等到他们再次转世才肯现身。”

阴透过血石望向苍穹：“就待四星汇聚，因果揭开之际，我们再大开杀戒吧。”

阴知道，她要的自由不远了。

凌晨时分，开门的“吱呀”声刺破了静谧。

叶瞳警觉地睁开眼睛——她一向睡的不熟，对异常有着极高的敏锐度。

女孩的身躯从阴影中站起，细细听着脚步声。

进了隔壁的房间，是沈澈。

她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走进客厅，在沈澈门前观望。透过虚掩的门，叶瞳看见那人背对她坐在床沿。

忽然，少年脱掉了上衣。

叶瞳一惊，下意识要收回目光，却因他后肩大片的鲜血定住了。待回过神来，她急忙跑开。

沈澈身子一僵。

吓到她了么？不，应该思考的是我该如何解释。

然而那个女孩又跑了回来，手中拿着医用酒精和纱布。

两人对上目光。

僵持一会儿没人说话。

叶瞳冷静地靠近，用酒精给伤口消毒并洗去多余的血迹，然后缠上纱布。动作轻柔。

“止血药没有了，自己想办法。”她点头示意，起身离开。

沈澈忽然慌乱，拉住她的手，“叶瞳……”

叶瞳微颤了一下。她其实很不喜欢被人触碰。

她锁眉凝视，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却又缓和下来。

想说什么其实沈澈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她如此冷静，冷静得让他不知所措。

他真的有触碰到这个女孩么？

时空流转后，他还能碰到这个女孩么？

“如果不想解释，没关系；如果怕我告诉父亲，那么我不会；”她顿了顿，“如果有意向，可以教教我。”她的目光望向墙边。

那里，一柄肃杀长刀斜立。

她挣开他的手，走出了房间。

窗外，天光破晓。

① 摘自京剧唱词《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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