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车上的时空穿梭

1、同路者说

北京到沈阳的火车软卧车厢。

肖来秋告诉林知白，车票太难买了，一周之内只有软卧了，没办法，就奢侈一回吧。

林知白说，坐专机我也没意见。

同在一个车厢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她气质颇佳，白皙的面庞上配一副眼镜，显得温文尔雅，看上去像是一位学者。和她随行的是一个和肖来秋她俩岁数相仿的女孩，从打扮和神情上看肯定也是一名大学生。

各人把行李安排停当，坐在下铺开始攀谈。当肖来秋告诉中年妇女她们是北京大学历史系的学生后，中年妇女惊呼道，咱们学的是一个专业啊！她介绍自己叫宋风雅，上世纪八十年代毕业于吉林大学历史系，现在吉林省社会科学研究院历史所工作。她指着身边的女孩说，这是我的女儿，叫白波，在中央民族学院中文系读一年级。

宋风雅问肖来秋来东北干什么，肖来秋回答她去沈阳爷爷的老家。宋风雅说寻根问祖啊，好！现在的年轻人啊，像你这样有心的太少了。

旁边的女儿白波捅了一下她，你到底了解不了解现在的年轻人啊！

宋风雅说，怎么不了解，现在好多的年轻人胸无大志，没有信仰，就知道贪图享受，羡慕虚荣，就知道钱钱钱。居然说什么宁可坐在宝马里哭，也不坐在自行车上笑，简直荒唐到家了！

白波对妈妈的话不以为然，她认为追求美好的生活是人类的天性使然。拥有财富，尽情享受生活的快乐，是每个人向往的目标，毋庸置疑。

宋风雅有些急了，抬高了声量：人的追求，除了钱，就没有别的了？为了得到钱，就可以不择手段，不顾廉耻了？

白波不甘示弱，针锋相对：追求钱有什么不对？金钱最初的获得，从一定意义上说是社会的奖章，是奖励那些艰苦奋斗者的。什么叫不择手段，什么叫不顾廉耻，那只是极少数人的做法，不能以偏概全。

宋风雅转过身去，我懒得和你说，我这分明是鸡对鸭讲！

一旁的林知白捅了一下肖来秋，看宋风雅像不像我奶奶？

肖来秋没理她，问宋风雅，宋阿姨您这是去哪儿了？

宋风雅十分健谈，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显然是借机把刚才被女儿怼后压抑的心境释放开来。她告诉肖来秋，自己是副研究员。今年选中的课题是解放战争期间长春解放后，对起义部队国民党八十三军官兵的思想改造过程的研究。她认为，目前史学界关于解放战争中争取国民党军起义过程的文献和论述汗牛充栋，可是对如何把起义后的国民党部队改造成人民解放军的史料和论述鲜有研究。她这次到安徽就是寻找健在的当年部队的官兵，了解从起义人员从起义到接受改造的心路历程。她感到最大的遗憾是当时亲历具体改造过程的，由原国民党八十三军改编为解放军五十九军政治部主任肖光乾已经去世，没能采访到他。

说到这，林知白指着肖来秋叫出声来，肖光乾是她爷爷！

宋风雅的嘴张得老大，你爷爷是肖光乾？

是啊。肖来秋瞥了林知白一眼，心里埋怨她多嘴。

宋风雅说，你爷爷真了不起！我最新的研究发现，你爷爷在对起义部队的改造中禅精竭虑，为把一个旧军阀部队恶习严重的反动部队，改造成一支解放军的新军，立下了不朽功勋。你爷爷参与的是世界军事史上从没有过的壮举，这也正是我今天所要研究的。你爷爷给你讲过这些吗？

肖来秋说，这些我也是通过阅读书籍和有关史料才知道的，爷爷对他的革命经历讲得很少。这也是我这次来东北的一个重要原因，我想全面了解爷爷的革命经历。

宋风雅说，对肖光乾将军我仰慕已久，他作为对国民党起义部队改造中的重要人物，令我关注最多。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他的形象在我的心中高高树立起来。你可曾知道，就是这只部队在改造后作为解放战争的主力部队，挥师南下，转战鄂西、四川，歼灭国民党军大量有生力量。在战斗中，部队始终保持了旺盛的战斗意志，同时也学会了解放军的战术思想，具有了解放军迅速勇猛，不怕困难，连续作战的顽强作风，成为了一只名副其实的人民军队。后来又入朝参加抗美援朝战争，首先攻入汉城就是这支部队。

林知白说，对了，我在网上看到这么一个段子，和你讲的有关，挺有意思的，你们想不想听听？

想听，你说说看。宋风雅说。

说是一位中国老人在海关翻找护照，韩国女警不耐烦的问：“你第一次来汉城？”

老人摇摇头：“不，这是第二次。”

女警一瞪眼：“既然是第二次，怎么不知道提前拿护照？

老人说：我第一次来没用护照。”

女警不屑地说：“不可能！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老人平静地说：“1951年1月，我开坦克来的。”

林知白惟妙惟肖地讲述，把大家都逗笑了。

宋凤雅说，悲壮的历史，永远无法让人忘记。这个段子，反映的就是发生在昨天的那场被载入世界战争史册的抗美援朝战争，那场承载着国人自豪情怀的战争。

宋风雅从包里拿出一本书说，这本书里有一篇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老兵写的回忆录，写的就是当年五十九军率先进入汉城的经过，你们可以看看。

肖来秋接过这本名为《抗美援朝战争纪实》的书，看见那篇回忆录的题目是《我的部队最先进入汉城》，作者是郝亮。

你们先看着，我把这几天的采访笔记整理一下。宋风雅说。

好的，我俩先看看，有不明白的地方再请教您。肖来秋说。她转身问林知白，咱俩谁先看？

林知白说，你看完给我讲讲就行了，我发现一首好歌，《春天里》，我争取今天晚上学会唱。说完，就把mp3的耳机戴到耳朵上。

肖来秋开始认真看书上的那篇回忆录。

把历史上溯到1950年代初，抗美援朝战争正在进行中。

中国人民志愿军英勇顽强，面对以美国为首的装备精良的联合国军，毫无惧色，以保家卫国的英雄气概，用视死如归的血肉之躯，浴血奋战，赢得了战场上的一个又一个胜利。此时，我所在的志愿军五十九军已到达离汉城不足六十公里的开城以东的地方。

敌机在丢下最后一批炸弹后，耀武扬威地飞走了。

隐蔽在山脚，沟堑里的志愿军战士，纷纷抖落埋在身上的雪土，挣扎着爬起来。身为六八六团团长，我冲着战士们大喊，快起来追啊，别让美国鬼子跑远了！

六八六团作为向汉城挺进的五十九军的前卫部队，一直冲在最前面。当部队行进到高阳以北大约两公里的一个叫碧蹄里的地方，遇到了美军一个营的阻击。我下令用两个连的兵力，向美军盘踞的一个小山坡发起猛烈攻击，战斗仅仅二十分钟，美军就丢下阵地向汉城方向逃窜。正在配合美军作战的英军的一个营，看到从身边跑过的美国军队的汽车，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我团的二个营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一阵猛烈的枪弹倾泻过来。英军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中国军队围住，只能拼死抵抗。可是志愿军的士兵好像无视英军的存在，如入无人之境般地猛扑过来，英军招架不住，只好丢下阵地去追赶刚刚跑过去的美军。

我军冲上来占领了这个高地，我命令各营长说，这个高地是美国鬼子延迟我们攻击汉城的重要阵地，他们一定会组织反击想夺回阵地，我们要做好战斗准备，坚决打退敌人的反击。

不出所料，英军从南面的议政府市调来一千多名士兵，加上刚才溃败下来的士兵，配以几十门大炮，对阵地开展了猛烈地攻击。阵地前布满了英军的尸体，阵地仍然在我们团的手中。此时的高地，已经没有一块坚硬的岩石，几乎所有的岩石都被敌军的炮弹炸成了石渣。剩下的，是什么也无法将其摧毁的战士们顽强抵抗的钢铁般的战斗意志。趁战斗的间歇时间，战士李宝玉跑出阵地摘下一个英军尸体上的钢盔，戴到自己头上，乐呵呵地说，这玩意儿挺不错！

英军看自己无望夺回阵地，希望跑到前边的美军回来帮忙，可是无线电传来的美军回复，让他们万分沮丧：我军已抵达汉城就地设防无法回援，坚守还是撤退望贵军自行定夺。英军指挥官意识到，中国军队剑指汉城，志在必得，自己如不赶紧抽身撤退，等志愿军后续部队赶来，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于是，英军停止反击，开始了快速的撤退。

我们发现敌军想跑，果断决定部队全面出击，快速追击敌军，不让他们逃回汉城。我们一定要跑过敌人的汽车轮子，撵到他们的前头！我大声命令道。

撤退的敌军拥挤在大道上，汽车，坦克，士兵争相恐后的奔跑。指挥官意识到这无序的逃跑只会延缓撤退速度，于是下令坦克营断后，一方面可以提高部队的撤退速度，二来可以阻挡追赶的中国军队。

我们紧跟其后，紧追不舍。我命令二营三连，从小路追赶，争取赶到坦克营前面设伏，消灭这些可恶的王八壳。三连长宫镇宇命令战士反穿棉衣，让白色的里子和雪地成为一色，避免被敌军发现。他们翻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山岭，冰天雪地里，简直就是连滚带爬。他们终于超过了敌军坦克部队，进入了一条山谷。皑皑的白雪，铺满田野和山峦，只剩下一条黑黝黝的公路，在白茫茫的山谷中显得十分醒目。宫镇宇命令爆破手准备好爆破筒，炸药包，严阵以待。

过了没多久，山谷里响起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巨大的声响和坦克履带碾压路面的震动，使得整个山谷仿佛在颤抖。坦克部队刚一进入三连的埋伏阵地，雪地里立刻喷出了猛烈的火舌，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连续响起，顿时火光冲天，杀声四起。子弹打到坦克的车体上，火花飞溅，子弹和钢铁的撞击声，响成一片。前面的坦克发现目标，由于距离太近，无法开炮，只好向埋伏阵地冲过来 ，企图用机枪压制我方火力。爆破手利用坦克靠近的机会，把爆破筒和炸药包塞到履带里面。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几辆坦克不动了。

整个山谷，火光冲天，震天动地，不断的有坦克偃旗息鼓，成为一推废铁。

担任爆破手的李宝玉已经炸毁了一辆坦克，他看到一名战士把一个炸药包放到了一辆坦克前方的路面上，拉着了引线，但没等爆炸，坦克的履带就碾了过去，把炸药包碾碎了。李宝玉立刻抱起了一个炸药包，正了正头上那个捡来的钢盔，爬上了公路，他匍匐前进，计算好燃烧的时间和坦克行进的速度，点燃炸药包，迅速的滚下公路，巨大的气浪把他掀起，摔落在稻田里，昏了过去。

李宝玉醒来时，感到到浑身剧烈的疼痛，他吐了几口血，抓了一把雪塞到嘴里，立刻清醒了许多。摸摸头上，钢盔还在。他爬起来忍着疼痛跑到连指挥所，宫镇宇看到他说，你负伤了，不要再上了！李宝玉没有理睬连长，抓起了一个炸药包冲了出去。这时的公路上乱成一片，狭窄的公路早已被炸毁的坦克挡住，后面的坦克开到稻田地里相互碰撞着夺路而逃。

李宝玉看见一辆体型巨大的坦克，炮管里射出的不是炮弹，而是光芒刺眼的火舌，他过后才知道这是英军的王牌“巨型喷火坦克。”他看着自己抱着的十斤重的炸药包，觉得恐怕干不掉这个大家伙。他跑到坦克跟前，抓住车身爬上了坦克，刚进行机枪射击的士兵进入炮塔，没有关闭炮塔的顶盖，不禁让李宝玉大喜过望。他拉着等燃烧的差不多的时候，把炸药包塞进了炮塔，他迅速地跳下车身，滚到一旁，巨响过后，这个坦克巨无霸结束了战场上的使命，不动了。爆炸产生的巨大火球，烧着了李宝玉身上的衣服，窒息和疼痛使他在雪地里翻滚，战友们一拥而上，扑灭了他身上火焰。

衣服烧没了，他盖着被子躺在担架上，心里最懊悔的是，那个钢盔怎么也不见了呢？

天色暗淡下来，披着灿烂的晚霞，我凝望着朦朦胧胧的南方，心潮起伏。我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在高阳以北，距离汉城不到四十公里，我似乎已经闻到了从汉城穿城而过的汉江上刮来的江风的气味。

晚上十点的时候，我接到师部命令，要求第我团由一名副团长亲率一个营为前卫，急行军35公里，攻入汉城，务必于天亮前占领汉江大桥。

我向下传达命令：师部命令由团长率领一营立刻开始急行军，务必尽早攻入汉城！

副团长张野急忙更正，团长，上级的命令是由副团长……

张副团长，我现在命令你代行团长职责，在原地待命，由我带领一营执行攻占汉城的命令！我郑重其事的说。我知道前面的情况不明，有很大危险和困难，我必须亲自上去。

这可是违抗上级命令啊！

副团长因故不能带队，由团长带队是为了更好的执行上级命令！少废话，开始行动吧！我不由分说，转身喊道，一营长，集合部队，咱们去汉城吃烤肉！

我和一营战士，不顾一切地奔跑，几乎整整一夜，到达汉城已经是晨光熹微的黎明了。令我们没想到的是，美军并没有跑光。在汉城江北一个叫延禧里的地方，我们遇到了一个执行掩护撤退任务的美军的一个营，战斗在仓促中打响。美军突然开火，火力十分强大，使我军先头部队的二连伤亡惨重。我果断命令一连和三连，分别从左右侧发起冲击，美军士兵看见冒着枪林弹雨冲上来的志愿军战士，惊慌失措地丢掉武器，爬上汽车逃跑了。没用上一个小时，就结束了战斗，跟着逃跑的美军屁股后进入了汉城，控制了汉江大桥。

我和一营的战友们在桥头等来了五十九军的大部队，看见师长范飞雄跳下吉普车，我赶紧向前敬礼。范飞雄说，我听你们副团长说了，你为了到汉城吃烤肉，居然篡改我的命令，自己带领突击营先来了，是不是啊？

我胆怯地说，是，是，请求师长处分！

吃到烤肉了吗？

没有，我都没看到烤肉长得啥样！

哈哈，等战争结束了，我请你们吃烤肉！

师长，那不处分我了？

不处分了？你想得挺美！曾军长也知道这件事了，他在电话里跟我说，郝亮这小子不是想吃烤肉吗，让他们六八六团继续做先头部队，把美国鬼子撵到海里去，到釜山去吃烤肉！

谢谢军长，谢谢师长，我保证完成任务！我兴奋地向范飞雄师长敬礼。

从这开始，我们跨过汉江大桥投入到追击南逃美军的战斗中。继而力克水原，血战白云山，汉南阻击战，迫使美军退守三七线，虽然由于战略的考虑，志愿军没有打到釜山，但我们六八六团也成为了整个抗美援朝中打得最远的部队。

看完这篇回忆录，肖来秋掩卷沉思。林知白也从《春天里》回到了火车上，她揪下耳机问，来秋，你想啥呢？

肖来秋说，我想起爷爷曾经给我讲过，这支部队奉命参加抗美援朝战争时，他已经不在这个部队了，为此他曾经还感到一丝遗憾。他告诉我，抗美援朝战争是中国在军事上取得了百年来对外战争从未有过的辉煌胜利，因此极大地增强了民族自信心和共产党的凝聚力，自鸦片战争后以来丧失的民族自尊和自信力从此得到了恢复。正如彭德怀将军所说的那样，“帝国主义在东方架起几门大炮就可以征服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历史一去不复返了！”

毫不夸张地说，抗美援朝战争当之无愧地成为中华民族走向历史复兴的重要心理支撑点。宋风雅说。听见肖来秋和林知白的议论，她放下手中的笔记本说，多少年以后，经过军史专家的详细考证，最后得出结论为：朝鲜战争期间，率先攻入汉城的志愿军部队是五十九军。谁能想到，这支部队曾经是国民党的部队，为战争的胜利作出了如此巨大的贡献。每想到这里，我都对曾经为改造这支部队立下旷世奇功，包括你爷爷在内的革命前辈们感到由衷的敬仰，他们的历史功绩是珍贵的政治遗产，需要我们后人认真的开发，总结，研究和继承。因此，我越发觉得我的研究课题无比的重要和光荣！

肖来秋说，宋阿姨，您能给我讲讲我爷爷是怎么对这支部队进行改造的吗？

行啊，整个过程我回长春后会写成专门的文章，写完后我会给你们看。现在我就讲一讲肖光乾将军是怎么接受这个改造任务的吧！宋风雅痛快地答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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