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黎明早行人

1948年初冬，东北野战军摧枯拉朽，势不可挡，近50万的国民党军队灰飞烟灭。随着沈阳的解放，辽沈战役胜利结束。此时的沈阳城阳光犹如春天般的明媚，血与火的洗礼让这座饱经历史沧桑的古城获得了新生。

一辆美式吉普车驶进城内，东北军区政治部主任肖光乾在车里向街道两旁看去。和别的大战后的城市不一样，沈阳城内几乎没有多少残垣断壁，也没有尚没熄灭战火的废墟，看不到多少丢弃的武器战车。路边的商铺，玻璃十分完整，甚至被擦抹得分外明亮。

肖光乾看过解放沈阳的战报了，他感觉这是东北解放战争中一场极富戏剧性的战斗。因为这是一场没有烈度的战斗，与其说是战斗，还不如说是受降和缴械。在战斗没打响的前一天，写着“共产党是人民大救星”的标语就已经悬挂在国民党军战车还在巡逻的街头上了。而正式发起总攻的那天，市民们纷纷涌上街头，饶有兴致的观看解放军如何抓俘虏。而守城的各部长官正和解放军代表为自己自动放下武器，是“投诚”还是“投降”争得面红耳赤。因为这些蒋军军官知道，“投诚”和“投降”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对于自己的今后命运是截然不同的。于是，“火线投诚”这个新名词得到了确认。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一个解放军战士就能领回一大群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兵，说是坚决要投诚的。

很快，想要“火线投诚”难度也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容易了。十二纵攻到东北“剿匪”司令部时，没有遇到抵抗。从大楼里走出来了一个副总参谋长，口口声声愿意谈判，坚决要求起义。汇报到上边，十二纵的政治部主任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起什么义？让他们赶紧缴械投降。纵队司令也说，不同意起义。那个副参谋长苦苦哀求，最后只好说我们同意缴械，请求保障我们将官的人身安全。在得到了不仅保障个人生命安全，还保障个人财产安全的保证后，国民党东北“剿总”全体残留人员集体放下武器。

再后来，就连在卫立煌坐飞机逃跑后，刚刚被蒋介石命令代行卫立煌职务的八十三军军长周福成，一天前还在高喊，我受蒋委员长付托，誓与沈阳城共存亡！他这阵儿躲藏在一幢银行大楼里，被解放军发现后，竟然还十分镇定地对冲进来的解放军连长说，我叫周福成，我们正和你们第三纵队联系起义。当被告知，你要是早点起义我们何必动用这么多军队？周福成苦笑着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在感受胜利喜悦的同时，肖光乾更多地是感到肩头责任的重大。十多万投降和俘虏的国民党官兵，根据中央即俘即教即战的政策， 要把他们尽快地教育改造好，编入解放军战斗系列，去参加解放全中国的战斗，任务无疑是十分艰巨而繁重的。

肖光乾根据上级部署，连日召开各级政治部门领导人会议，安排部署对沈阳城投降官兵的教育改造工作。当他来到一纵三师检查教育改造情况时，师政治部主任说，投诚的国民党八十三团团长张乃章听说你要来，让我转告你，他想见你。你见还是不见？

提到张乃章，肖光乾想起来了。在1940年，国民党掀起反*高潮，国民党军队和八路军地方武装频频制造摩擦，甚至明目张胆的向我根据地进犯。当时，肖光乾受党的委派在国民党五十七军一百一十一师做地下工作，担任师长常江北的秘书，化名王卫平。张乃章和肖光乾是东北大学读书时的同学。他曾是八路军的一个团参谋长，在一次与日军的战斗中临阵脱逃，跑到五十七军军部，找到作为东北老乡的五十七军军长缪亮杰请求庇护。在这期间，他发现肖光乾也在这里。他知道，肖光乾在东北大学读书时就积极主张抗日，是“一二.九”运动的参与者，他推算肖光乾一定是共产党员。因此，肖光乾在国民党军队里担任职务，一定是共产党安插进来的地下工作者。他如获至宝地向缪亮杰告发，说肖光乾有共*嫌疑，作为他死心塌地投奔国民党的投名状。在缪亮杰决定抓捕肖光乾后，张乃章又匪夷所思地在抓捕之前跑去告诉肖光乾，他已被军部怀疑，让他赶快脱身。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紧急情况，肖光乾十分冷静。他知道就在张乃章投敌后军部对自己产生怀疑，绝对不是巧合，说明正是张乃章告发了自己。张乃章所以来给自己通风报信，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地下党身份仅仅是猜测，想看看自己如何反应。肖光乾把和张乃章曾经的交往仔细回忆了一遍，确信张乃章不了解自己作为共产党员的底细。他密告自己只是出于推断，没有任何事实做依据。如果照张乃章所说那样逃跑或躲起来，恰恰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的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这样做，不仅把打入一百一十一师两年多的努力前功尽弃，也把常江北师长置于危险之中。

肖光乾对假装十分紧张的张乃章说，谢谢张兄冒险向我通风报信，可见老同学真是义薄云天！不过我不害怕，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共产党，这你是清楚的。就算是军部抓了我，事情最后也会搞清楚。到时候，可能还请张兄必要时为我作证。

张乃章尴尬地说，对对，既然肖老弟心地无瑕，相信一定会化险为夷，自证清白，我也不用替你担心了，告辞了！说完讪讪而去。

张乃章刚走，常江北师长派人把肖光乾找来。他对肖光乾说，八路军山东纵队的一个团参谋长逃到五十七军，告发你可能是共产党，可能劝说我去投八路军。军长缪亮杰下令立即将你扣押起来，送到军部审讯。可我决不能眼睁睁地把你送入虎口，我拼死也要保住你！你赶快收拾一下，快走吧！

肖光乾说，常师长，你不要为我担心，举报我的张乃章拿不出真凭实据，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你可以把我送到军部，我好趁此机会摸摸他们的底，掌握一下缪亮杰想投降日寇的动向，化被动为主动，好让咱们做好应变的充分准备。

当时，缪亮杰正指示他的手下紧锣密鼓地和先前投敌叛国的一个师长联系，企图让其从中穿针引线，投奔日军。

常江北听肖光乾这么说，深思良久，猛地扔掉烟头说，你既然有把握，就照你说的办吧。他吩咐派人乘快马把肖广乾送往军部驻地。临走前，他紧紧地握住肖光乾的手，眼圈发红，心情十分沉重地说了声，保重！

肖光乾到了军部，立即被软禁在警卫一连。不出肖光乾所料，缪亮杰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是共产党。他亲自审问肖光乾，连蒙带唬，连欺带诈，说什么，王秘书，（肖光乾当时化名王卫平）跟共产党干有什么出息，别看现在是国共合作，那是蒋委员长的权宜之计，早晚有翻脸的时候！你承认了是共产党也没什么，年轻人走错了路不要紧，返回来就是了。要是执迷不悟，一条路走到黑，那你这辈子就完了！

肖光乾说，军长你说的我早就懂，要不我咋跟着你和常师长干呢！

缪亮杰嘿嘿一笑：那我咋听说你在学校里就成天和共*分子打连连，什么“一二九”运动，什么反帝救亡学生会里都有你的身影？

我老家是东北的，被小日本给占了，他们还不甘心，还要侵占华北，凡是中国人谁能看得下去！你缪军长是从东北被日本关东军撵出来的，您不是也咽不去这口气吗！你发泄发泄怨气，就是共*了？照您这么说，只有共产党想抗日救国啊？

缪亮杰被肖光乾怼的不知说啥好，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我问你，你到这来为什么要改名？我听说你念书的时候叫肖光乾。

缪军长连这都知道，看来对我是真有了解。肖光乾说。我家从小就把我过继给舅舅家，改名肖光乾。现在继父继母相继过世，我就又改回原名了。

原来是这样，那你认识张乃章吗？

认识，他是我同班同学。我跟你说，他可真是共产党，在八路军里当一个团参谋长。您也认识他？

他已经脱离八路，投奔我们了。他已经举报你是共产党，上峰让我调查你。这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缪亮杰说。

肖光乾轻蔑地哼了一声，他既然举报我，那就让他过来和我对质好了，我几时加入的共产党，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已经赴别处任职了，过不来。可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这还能有假？

当然有假。因为我不是共产党，凭什么他说我是我就得是？肖光乾装出很气愤的样子。

张乃章是不是共产党员？缪亮杰问。

这我可真不知道，我不能和他一样瞎说。

你如果不是共产党员，他为什么说你是共产党员？

那我怎么会知道。

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应该没有。要说有，那恐怕就是在学校处理他那次了。

缪亮杰说，咋回事？你详细说一下。

肖光乾说，在学校里，有女生反映，上厕所时发现有人从男厕蹲坑下面往女厕蹲坑这边照镜子，总也抓不到这个人。后来，我当时是学生会纪律检察组组长，就派人蹲守，终于抓到了这个流氓，就是张乃章。学校对他进行了训诫，给予记过处分。从此他声名狼藉，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来。于是，他就辍学跟叔叔做买卖去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加入了八路军，还当了团参谋长。

你是说这个人人品不好，还嫉恨你？

人品不好是肯定的，嫉恨不嫉恨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在学校时我得罪过他。

缪亮杰点点头，怪不得他要举报你了！这样吧，你先在军部待几天，我再了解调查一下，你没问题最好。

虽然没有解除对肖光乾的看押，但实际上对他没有什么限制。他可以随便出入，可以会见任何人。肖光乾正是利用这个机会，通过和自己一些关系挺好的缪亮杰的手下，了解到了缪亮杰和日军勾搭的一些迹象，为以后解决缪亮杰投敌的问题做好了准备。

没几天，缪亮杰就把肖光乾放了回去。临走前，缪亮杰还备了一桌酒席为肖光乾压惊送行。

肖主任，那个张乃章你见还是不见？师政治部主任的问话把肖光乾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见，让他到我这来吧。肖光乾回答说。

随着一声报告，门被推开了，师政治部主任的身后跟着神情紧张的张乃章，一双不大的眼睛，慌忙的把头低下，不敢正视肖光乾，。肖光乾示意主任出去，招呼张乃章坐下。

肖光乾问，老张，咱们山东一百一十一师一别，八年多没见面了！听说你在解放军攻沈战役中火线起义，实属明智之举，值得肯定！

张乃章抬头看着肖光乾，怯生生地说，惭愧，惭愧，张某不才，看不出火候，走错了路，共产党胸怀宽阔，又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悬崖勒马，弃暗投明，张某感激不尽！

肖光乾摆摆手，老张，道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但要走好也不容易。你先前选的道路不也是正确的吗，可你偏要半路改弦易辙，结果又走了这么一大段弯路，差一点就被命运抛弃。尽管你这一次的选择是正确的，但还要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洗心革面，脱胎换骨，彻底解决你脑子里的信仰问题，如果没有一个为人民谋利益的思想观念，仍然还是打个人利益的小算盘，还是不能真正的回归革命的阵营。

张乃章面对肖光乾犀利的目光，听着他那掷地有声的话语，头上不住的往外冒汗，连声说，是，是！肖主任，您的话我一定牢记在心，兄弟我这一次跟共产党是跟定了，再也不会犯糊涂了，我一定彻头彻尾把自己变一个人！

肖光乾说，能照你说的那样最好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事。就想告诉你一个情况，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张乃章打起来点精神说。

什么情况？

你弟弟肖光坤前些日子也在沈阳，你知道不知道？

听张乃章提到弟弟肖光坤，肖光乾的心里咯噔一下。他这个弟弟和他走的不是一条路，大学一毕业，就参加了国民党的中统特务组织，肖光乾几次叫人捎信给弟弟，让他迷途知返，可是弟弟不为所动，死心塌地的为国民党卖命。所以，他和这个弟弟形同水火。可是，毕竟是亲兄弟，就当前的形势，解放军攻势势如破竹，已再无反动势力的藏身之地，他又暗暗的为弟弟的命运担忧。他问张乃章，你怎么会认识我弟弟？

几年前剿总开会时认识的，我看他和你长的十分相像，名字又很接近，就问他，他承认是你弟弟。肖主任，这次我可没有举报啊，请你相信我。

举报也没关系，这件事不算秘密。肖光乾说。你是怎么知道他的情况的？

这是我剿总里的一个参谋朋友告诉我的。说你弟弟和另外一个叫何深的，从长春八十三军跑出来。他俩是几年前杜长官留在八十三军的亲信，名义上是长官部的督察官，实际是监视曾军长的。听说，他俩回来后，相互指责对方是共产党的卧底，闹得不亦乐乎。

那后来呢？

好像是那个何深被认定是共产党的卧底，提前消失了。但不久，肖光坤也没了踪影。这就是我知道的情况，特地向您通报一下。

我知道了，谢谢你！

肖主任，今后还请您多关照，没什么事，我走了。

我会的，你走吧。

张乃章走后，肖光乾立刻让干事到军管会查阅起义军官人员名单和被俘军官人员名单，看里面有没有一个叫肖光坤的名字。经过仔细查找，这个名字没有在这三个人员名单里出现。弟弟肖光坤到底去哪里了，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至今还是个谜。肖光乾布置干事去找“剿总”投降人员，务必彻底查清肖光坤的下落。

很快，调查有了结果。对肖光坤和何深的真实身份，在“剿总”人们几乎都知道，他们一个是中统的，一个是军统的。他俩是被前长官杜聿明亲自安排到八十三军的，而且一直在八十三军滞留，直到八十三军起义前夕，他俩伪装成饥民从被围困的长春城里逃出来，回到“剿总”长官部。回来后，何深向长官说肖光坤是共*地下工作者，他一直在跟踪监视肖光坤，在长春发现了他收集八十三军情报的直接证据。“剿总”立即秘密逮捕了肖光坤，并进行审讯。可结局却发生了翻转，其实何深才是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他感觉自己的身份被肖光坤发现，就想用反间计通过诬陷肖光坤来掩盖自己。没想到没有成功，真实身份暴露了，被“剿总”长官部下令处决。肖光坤被放了出来，死里逃生。杜聿明知道后，让卫立煌逃跑时把肖光坤带到了葫芦岛，肖光坤被卫立煌带上飞机，就再没有音讯了。

此时的肖光乾心情十分复杂，他为弟弟还活着感到高兴，也为他的死心塌地的为反动派效忠，感到十分的痛心和愤怒。改造投诚和俘虏的国民党官兵的紧急又繁重的任务，使肖光乾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想弟弟的事。

就在沈阳改造投诚被俘国民党官兵的工作进行的差不多的时候，肖光乾被叫到东北军区，军区首长亲自和他谈话。首长对他说，革命形势发展很快，在东北解放后，东北野战军将迅速人关作战，参加解放全中国的战斗。中央考虑，将长春起义的国民党八十三军改编为人民解放军第五十九军，由原军长曾西桥任军长，派东北军政大学的许寒柏任政治委员。现在这支部队，虽然穿上了解放军的军装，但很多人的立场、观点和思想作风还是旧的。不少人思想有顾虑，对我还不放心，加上少数极端反动分子的捣乱，思想和纪律都比较混乱。军区考虑你在山东时，做过团结改造原东北军一百一十一师起义部队的工作，有改造旧部队的经验。觉得派你去这个军任政治部主任，协助政委许寒柏团结好起义将领和全体官兵，早日把这支旧部队改造成一支新型的人民军队。

肖光乾表示坚决服从组织决定，首长对他下一步的工作提出了具体要求。于是，肖光乾马不停蹄地赶赴八十三军的集训地苍台县。

讲到这儿，宋风雅停住了，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她看了一眼倚在被褥上已经昏昏睡去的女儿，摇摇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听得聚精会神的肖来秋和林知白说，要是讲还珠格格，她比你们还精神。

肖来秋说，那段历史对大部分人都是陌生的。

是啊，知道不知道那段历史，一点也不影响现代人的生活和享受。林知白说。

可要是忘记历史，后果是很严重的。肖来秋说。

宋风雅说，来秋说的对，任何人都应当记住对自己民族有重要影响的历史事件，时间和人物。我们的今天是从昨天走过来的，那一路上都闪耀着智慧的光辉，是我们宝贵的精神财富！

林知白说，宋阿姨，您不愧是个学者，说话就像上课一样！

不好意思，女儿不止一次的这样说我！宋风雅笑着说。

白冰的手机响了，她闭着眼睛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把手机放到耳朵旁，眼睛又闭上了，嘴里不断地蹦出“嗯”“嗯”的回答，像是牙疼。其他人都知道，她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对方在说什么。不大一会儿，“嗯嗯”就结束了。她把手机放回衣兜，又恢复了刚才熟睡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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