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道别·初晓

陈小舟有赖床的毛病，尤其是当要上幼儿园的时候，刚起床，半睁开眼睛就想着怎么装病不用上学。

小李子和程舒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她还赖在床上和外婆周璇，皱着个眉头胡诌各种理由来说自己不舒服不想去上学。

不懂为什么外婆总是火眼金睛一眼就识破了，拿起鸡毛掸子就往床上裹着被子的人抽：“起不起床？一会车都来了！”

陈小舟一个激灵，病就好了，耷拉着脑袋，仍由外婆的手拿着梳子在头上捣腾出一个羊角发型。

校车来了之后，外婆双手搭在陈小舟的肩上开始安慰她：“下午回来让爷爷背你去看花鼓戏，明天爸爸妈妈也要回来啦，开心吧！”

“开心。”陈小舟苦着脸，硬是扯出个笑容。

可那都是几天后的事情了，在中间要在幼儿园待好久好久。

中午睡午觉的时候，幼儿园午睡室里很闷，陈小舟睡不着，想时间过得快一点，快一点到下午可以和爷爷去看戏，快一点到明天，可以早点见到爸爸妈妈。

她睁开眼睛呆望着天花板的风扇发出哒哒的声音，循环往复的转着。扭头，她看向旁边的小李子，他微蹙着眉头，看上去睡得也不是很安稳。

“小李子，你睡着了嘛，小李子。”陈小舟尝试轻声朝旁边的小李子呼喊着。

小李子也只是迷迷糊糊的醒了，伸手揉了揉眼睛，声音糯糯的回应。

“怎么了？”

“我觉得睡觉好无聊。”陈小舟说道。

小李子打了个哈欠：“可是不睡觉我们该干嘛？”

是啊，该干嘛呢？陈小舟想了想，被囚禁在黑暗牢狱的大侠，机智且冷静，这时候应该想着突破黑暗，追寻光明的办法。

陈小舟望着白白的天花板，严肃的想了好久，小李子却又突然开口了，说到了一个与逃亡计划毫无关系的话题。

“小舟，我听我爸爸说，他过几天要带我去美国。”

“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陈小舟顺着问。

“我也不知道，他想让我和女人住在一起，我们可能是要把家搬过去，可是我不想跟那个女人住。”小李子往右挪一下，离陈小舟更近了些，停了停又继续说到：“而且，这样我就见不到你，见不到程哥哥，也见不到琪琪她们了。”

“那总有机会可以回来的吧？”陈小舟回答。

小李子低头：“我也不知道。”

有好长一段时间，陈小舟都以为，世界上的离别，只要不是生死，那都是会有重逢的那一天的，人们都不会失去彼此，美好的如此顺理成章。而且，她还没有出过国呢，不，是连省都没出过，她在电视上看过美国有超大号的草莓蛋糕，很高的一层，上面放着几颗裹着裹着糖浆的草莓，看上去晶莹剔透的。

于是她很兴奋的提到：“那你回来的时候就带个超大号的草莓蛋糕回来吧，我们一起吃！”

“好！如果可以的话，那时候再给你带超大号的蛋糕。”小李子答应着。他也有些热了，细密的汗珠沾湿了额前的碎发，稍微踢开了一下被子，然后转过身就没有再说话了。

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陈小舟抬头，再次望着那台绿色的大风扇，带着她一系列的期许与美梦，仍旧周而复始的转着。

下午的时候，一回家陈小舟很兴奋的扔下书包，一把抱住爷爷让他带她去看花鼓戏。

外公很喜欢看花鼓戏，平时虽然他牙不好，但是就喜欢吃一下坚果和果干之类的东西，开着电视，坐在摇摇椅上，时不时咿呀咿呀的唱上几句，陈小舟觉得觉得这很有趣，也跟着一起唱，两人乐此不彼。

那次是邻居家的一个老爷爷去世了，一般比较有钱的人家会办一场花鼓戏表演，以这种方式来悼念去世的人。

台下的人很多，陈小舟被外公抱着，坐在最前面的凳子上，在前面能看到放着那个老爷爷黑白的遗像，接着戏剧就开始了，圆润动听的唱腔响起，角色粉墨登场，高昂，婉转，喜悦，悲凉，充满着浓郁的戏腔调与大方而不夸张的动作融合，人物精神世界悲欢的情感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外公望着台上的戏剧，眼睛微微湿润，若有所思，只是在嘴巴里叨着：“悲欢离合，一生就这样演完咯。”

陈小舟虽然不懂什么意思，但她默默的记在了心里，像程舒埋下的那个秘密，在未来的某天，或许长大了就明白了。

回家的时候太阳快要下山了，橙色的太阳染红地平线，天边几朵薄纱一样的云晕染上淡淡的粉色，像清水中氤氲开来的粉墨水。外公背着陈小舟走在小路上，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灰色影子，两边金黄的稻谷已经成熟了，田间的虫子吱吱的鸣叫着，她趴在外公宽厚而温暖的背上，慢慢的就睡着了。

过了几天，陈小舟就看到小李子家开始搬东西，收拾行李了，小李子跑过来过来和陈小舟，还有琪琪和程舒道别。

他最后对陈小舟说了句：“我会记得给你带草莓蛋糕的！”

陈小舟还没有反应过来，小李子就已经走了，这感觉让她有种莫名奇妙的不适应，瞬间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她面临着人生第一次的，和最好的朋友进行道别，可是那个时候的她却还没有学会如何好好的与朋友进行道别，猝不及防的就别离了，一辈子那么长，茫茫人海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见面，或许是未来在某个大街上擦肩而过，又或许是再也不见。

毕竟她既没有电话，也没有使用聊天的软件，以后又怎么联系的上呢，她最后的那一刻，甚至连小李子的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周围的小伙伴和他的爸爸妈妈喊他小李子。

陈小舟偶然路过小李子家的时候就会看到他们他们家空荡荡的，没有了生活的气息，日复一日。后院里的那幅大侠拯救世界的图画也早已被雨水冲抹去，再也不见痕迹。巷内角色扮演的游戏和欢乐声依旧，只是再也听不到小李子糯糯的声音，也看不到他哭唧唧的样子了，一切都变得好遥远，好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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