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雨夜

唐元祥把药碗搁下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脚踝上——裙摆下露出的皮肤肿得像发面馒头，青紫的瘀痕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脚背。

"你那药，不够。"他站起身，从灶台后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陶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药酒味漫了出来，"军中的方子，专治扭伤挫伤。"

舒若云想接过去自己来，却被唐元祥半蹲下来，不由分说地将她左脚的鞋袜褪了。她的脚踝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骨形，他一碰，她整个人猛地一抖。

"疼？"他抬眸。

"不疼。"她咬牙，额角沁出细汗。

唐元祥没有拆穿她。他掌心搓热药酒，覆上她脚踝的那一刻，力道轻得像在拈一朵花。舒若云咬住下唇，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但很快便吞了回去——她从小被教导不能在外人面前示弱，可此刻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大夫。"他忽然开口，"你上药的时候，若病人说'不疼'，你信吗？"

她一愣。

"我不信。"他替她答了，"但我看你忍着的时候，心里想的跟你看我忍着的时候，是一样的。"

这句话说得极淡，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舒若云却觉得脚踝上那双掌心的温度忽然烫得惊人——他说"心里想的是一样的"是什么意思？是她替他换药时看他咬牙忍着心疼，他便也……心疼？

她不敢往下想。

唐元祥低头专注地揉按她脚踝，拇指顺着肿胀的筋络一寸一寸推过去。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茧，大约是握刀握弓磨出来的，力道均匀而沉稳，竟比舒若云自己处理过不少跌打损伤的手法还要老练。

"你连这个都学过？"她低声问。

"边疆三年。"他说，"军中没有正经大夫，刀伤箭伤都是互相处理。队里有位老校尉会些正骨手法，我跟他学了半年。后来营中有人扭伤挫伤，多是我来。谁让我是最闲的那个皇子。"

"最闲？"

"孙贵妃被贬后，我在宫里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人。去边疆是父皇眼不见为净，不必派差事给我。每日除了练兵，就是坐在帐子里看书发呆。有人受伤了我去帮忙，他们还会跟我说几句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自怜，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但舒若云听懂了底下那片荒凉。

她没有接话。脚踝处揉按的力道让她疼得一抽一抽地吸气，她攥着衣摆忍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替人正骨的时候跟替人包扎的时候一样——不多话，不敷衍，做每件事都像在做最后一件。

"好了。"他松开手，将那瓶药酒塞进她手里，"回去早晚各一次，揉到发热为止。若三日后还不见消，我再给你换方子。"

她低头看脚踝——肿确实消退了些，瘀青的边缘也散开了一层。她攥着那只陶瓶，瓶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她想说"多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想说"你方才那些话……"，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唐元祥已经站起身，端了空碗去灶台边洗了，背对着她说："你若想回府，我送你下山。"

舒若云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踝，踝骨处仍留着他拇指揉按过的一道浅浅红痕。她忽然不想那么快回府了。回去便要面对兄长探询的目光、白芷喋喋不休的追问、以及那座处处有人替她操持的深宅。

"明日再回吧。"她说，"你再给我煎一副药，我喝完自己走。"

唐元祥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脚踝上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指印，又迅速挪开了。

"随你。"他说着去灶台前生火，背对着她。"

月光从茅屋的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脚踝的伤痕上。她低下头，把那瓶药酒轻轻贴在胸口。

有些事她想不明白——他替她揉脚踝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心里想的是一样的"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转身去生火不看她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但她暂时不想问。

窗外的山风把茅屋前的药草吹得簌簌作响，月光正好。

唐元祥生火的动作很利落。他先捡了几根细枯枝架在灶膛里，又折了干茅草塞在底下，火石一擦，火星溅进草堆，几息之间便窜起了小小的火苗。他把粗柴架上去，拿蒲扇轻轻扇了几下，火势就稳了。

舒若云靠在灶台旁的柱子上看他做这些事，忽然想起白芷烧火时总要折腾半炷香的功夫，不是烟太大就是火灭了，常常熏得满脸黑灰还烧不热一锅水。

"你烧火怎么这么快？"她问。

唐元祥把陶罐架上灶台，往里面添了水，又从药囊里拣了几味药材丢进去："边疆冬天冷，营房里没有碳，全靠自己劈柴生火。刚开始我也烧不着，烟熏得睁不开眼。后来被老校尉骂了半个月，学会的。"

"老校尉很凶？"

"凶。"他把陶罐盖子盖上，"但他是整个营里对我最好的人。知道我是皇子也没有敬着捧着，该骂骂该踹踹。有一回我烧火把他的汤煮糊了，他拿着烧火棍追了我半个营房。"

舒若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落魄皇子被老校尉追得满营跑——忍不住弯了嘴角。

唐元祥瞥见她笑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移开。他转身去角落里翻找东西，不一会儿摸出半袋米、一小块姜、两根干辣椒。舒若云发现他在这间茅屋里住了半月，竟把这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碗筷分门别类搁在木架上，连墙角那堆药材都按干湿分了两堆，用油纸分别包着。

"你把这些都收拾了？"她环顾四周。

"闲着也是闲着。"他把米淘了倒进另一只陶罐，又切了几片姜，"你兄长让人送来的东西不少，我总得归置一下。不然你每次来送药，窗台上都没地方放。"

舒若云想起自己那些药包每次都是搁在窗台上敲三下就走，从没进来看过。她不知道他把窗台擦得那么干净，就是为了放她的药包。

姜片下了锅，接着是切碎的干辣椒。灶火舔着陶罐底，不一会儿便有米香混着姜辣味飘出来。唐元祥又去把早上那两尾鱼剖好的肉片拿过来，等粥熬到半稠的时候下了鱼片，拿长勺轻轻搅了搅，不让鱼肉碎散。

"你还会煮鱼粥？"舒若云靠着柱子，脚踝上的药酒已经干了，凉意慢慢渗进去，肿胀处反而舒服了些。

"边疆河多，冬天结冰了凿洞捞鱼，捞上来就煮粥。老校尉说，鱼粥最养人，比什么补药都强。"

舒若云看着他往粥里洒了一撮细盐，又滴了几滴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香油。粥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氤氲上升，裹着鱼鲜和姜辣的味道，把整个茅屋填得暖融融的。

他盛了一碗递过来，白瓷碗里粥色莹润，鱼肉雪白，葱花碧绿，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尝尝。"他把粥碗搁在她面前的矮桌上，又放了一双竹筷，"看你还能不能动了。"

舒若云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入口绵滑，鱼肉鲜嫩，姜的辣味刚好盖住了鱼腥，香油的点缀让整碗粥多了一层温润的底色。她不知不觉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连吹都不大吹得及。

"慢点。"唐元祥端着自己的碗在她对面坐下，"不够锅里还有。"

舒若云含着一口粥含糊道："你煮的比我府上厨子煮的好吃。"

"你这话可别让你家厨子听见。"

"他又不在。"她低头喝粥，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额发落下来几绺，她拿手背随意拨了拨。唐元祥隔着粥碗氤氲的白气看着她，目光不自觉在她拨发的手上停了一瞬——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草叶划的。

"你手上那道疤，"他说，"是采药留下的？"

舒若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嗯。小时候跟父亲上山，被一种锯齿草的叶子划的。父亲说那种草能止血，让我记住它的样子。我记住了，但也留了一道疤。"

"你父亲教你认药，就在这山上？"

"就在这间茅屋旁边。"舒若云抬头环顾四周，"这茅屋是我父亲搭的。他怕我爬山累，就在半山腰盖了间屋子，采药累了便进来歇脚。后来我长大了，他每年春天都带我上山住几天，一边采药一边教我分辨草药。他走那年还跟我说——明年春天咱们再来——但第二年春天他就不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攥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唐元祥没有说"节哀"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那几片鱼肉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他说，"你父亲要是知道你如今医术这么好，该高兴的。"

舒若云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几片鱼肉，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赶紧低头喝了一口粥，把那股酸涩压回去。等她再抬起头来时，神色已经如常。

"你呢？"她问，"你母亲——孙贵妃——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元祥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舒若云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正要开口岔开，他却忽然说了："她是个很温柔的人。我小时候在御花园摔了跤，膝盖磕破了，她蹲下来替我吹伤口。那时候我不是她亲生的，她刚收养我不过三个月。宫里别的人都劝她，说这孩子皮糙肉厚的摔一下不妨事，她没理那些人，蹲在地上吹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轻，跟方才说"老校尉追了我半个营房"时判若两人。

"后来她去了冷宫，我去看她。她隔着门说，'祥儿，你以后不要来了。你不来，他们还不会注意你。母妃求你一件事——好好活着。'"他说完这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喉结动了动，再没说话。

舒若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灶火在他脸上投下的明暗。她忽然很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或者递过去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碗里还剩下那半碗粥慢慢喝完了。

然后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灶台边，拿起他的空碗，又盛了一碗粥端回来放在他面前。

"粥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说。

唐元祥抬眸看她。她站在他面前，脚踝还肿着，穿他那件外衫，袖口卷了三折，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乱，眼神却稳稳地落在他脸上。

他低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粥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确实凉了。"他说。

"那你还吃。"

"你盛的，不能浪费。"

舒若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别过脸去。但灶火映在她侧脸上，那点红晕藏也藏不住。

窗外的夜色深沉，山风把炊烟吹散在树梢上，嘉陵山深处的药草香混着鱼粥的气息，混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两个人在矮桌两侧安静地喝完了各自的粥。

谁也没再说那些沉重的话。

好像那些话被这碗粥一起咽下去了，化成了灶膛里最后一截柴火，烧成了暖意，留在了这间小小的茅屋里。

天光从门板缝隙里透进来时，舒若云醒了。灶膛余烬尚温，身上盖着他的玄色外衫。屋里没人。

她扶着墙推开门，晨光漫山遍野地涌过来。唐元祥蹲在屋前空地前，手边是一排新翻的土垄，泥还湿着，被他拍得又平又匀。

"醒了？"他站起来拍手上的泥，"我把药圃翻了翻，过几日你带种子上来。"

舒若云没接话，走过去拽过他左臂撸起袖子。纱布果然又渗了血。她气得手上用力缠，打了个死结："你明知道自己伤口没好，昨夜还替我揉那么久。"

他低头看了看死结，嘴角弯了一下："你打结还是这么紧。"

她不搭理他，转身收拾竹篮。走时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药圃图，哪些地方日照好、土厚土薄，都标了。"

她展开看了半晌，抬头时晨光落在他肩头。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袖口线头松散，站在茅屋前，山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摆动。

"舒若云。"他叫她全名，"回去之后莫要再上山了。你兄长说得对，你该避嫌。"

她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好。"

转身走了十几步，他在身后又喊了一声："舒若云。"

她停步，没回头。

"路上当心。"

她没有应声，继续往前走。低头看见那排新翻的药圃时，脚步顿了一下——土垄笔直，深浅均匀，像拿尺子量过。

下了山，白芷在后门张望，见她回来便跑过来："姑娘你可算回了——咦你脚怎么了？"

"扭了一下，不碍事。"

回房后她把那张药圃图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写了满篇药草笔记，一句多的都没有。

白芷推门进来探头："姑娘一回来就忙。"

"歇过了。"

她从药柜上层取出一只空陶罐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罐底。然后对白芷说："你去买些三七和当归的种子。过几日我上山种。"

白芷接了银子出去了。舒若云一个人站在药房里，满屋子苦香。她闭上眼，听见山风穿过窗棂。

再睁眼时，笔下又多了一行字：血灵芝，喜阴，畏强光，五年一熟。

窗台上的陶罐倒扣着，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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