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舒若云坐在药房里分拣药材,手上的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一株当归捏在指尖半晌没放进相应的格子里。白芷进来添灯油时看了她一眼,没敢多问,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舒若风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妹妹的背影——她腰背挺得笔直,可捏着药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颤。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小时候她做错了事被父亲罚抄医书,抄到手抖也不肯停,就是这副模样。
"若云。"他出声。
舒若云肩膀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的活:"兄长来了。坐。"
舒若风没有坐。他走到药柜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排标签,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今日午间我去了一趟巡城司。听说辰王的人马已经过了青石渡,最迟后日便到嘉陵城。"
舒若云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动起来:"辰王来嘉陵做什么?"
"说是视察民情,实则不过是巡城司那帮人巴结着来的。但你知道,辰王的眼线遍布各城,他来了,嘉陵城里但凡有些风吹草动,都会递到他面前去。"舒若风转过头看着妹妹,"唐元祥——是三皇子。他被贬戍边三年,如今私自离营,形同逃兵。辰王若在嘉陵城拿住他,便是大功一件。"
舒若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药材。她转过身来,神色平静:"所以兄长要如何?"
"让他走。"
"他伤还没好。"
"若云。"舒若风的语气沉下来,"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他在山上救过你,你也替他医伤,这我都明白。但你也该明白——舒家世代行医,父亲一辈子只守着这间药铺,为的是什么?是不沾朝堂,不涉党争。三皇子与辰王争权,夹在中间本就凶险。我们若收留了他,便成了辰王的靶子。"
舒若云垂下眼帘。药房里很安静,灯油燃出轻微的噼啪声。
"我去跟他说。"她开口。
"不必。"舒若风打断她,"我去说。你与他……已经够近了。若再由你出面,反而让他以为是你想赶他走。这件事由我来做,盘缠我来备,他若要记恨,记恨我便是。"
舒若云抬头看着兄长。灯影下,舒若风的眉目间是她少见的那份冷硬——他经商多年,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平日里对客人笑脸相迎,连白芷打碎了账房的花瓶也只是笑笑说"岁岁平安",可此刻,他站在药柜前,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兄长怕他记恨?"舒若云问。
"我怕他对你动不该动的心思。"舒若风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布帘在他身后晃了晃,落下来。
药房里只剩舒若云一个人。她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药柜前,把方才那株当归放进了格子里。手指抚过陶罐粗糙的边缘,她忽然想起唐元祥递给她药酒时,瓶身上残留的掌心温度。
当夜,月隐云后。
唐元祥的门被人从外叩了三下。他翻身坐起,手按在靴筒里藏的短刃上,没有出声。
"是我,舒若风。"
唐元祥略一迟疑,松了短刃,起身开了门。舒若风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一只青布包袱,肩上沾了夜露。两人对视一眼,唐元祥侧身让开,舒若风跨过门槛,将包袱放在供桌上。
"包袱里有银两和干粮,够你走半个月的路。"舒若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辰王的人马后日到嘉陵。你若还在城里,只怕到时会有灾祸。"
唐元祥看了一眼那只包袱,布料是寻常青布。舒若风打开,里面除了银两和干粮,还有一小包伤药,用油纸裹着,下面压着一张药方。
他的目光在那药方上停了一瞬。
"舒大夫的意思?"他问。
"不是她的意思,是我的意思。"舒若风站在门边,夜风从门外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尘微微扬起,"她心软,山上那夜你们说了什么,我不问。但你是皇子,她是民女;你身上背着的是你父皇的厌弃和辰王的敌意,她身上背着的是舒家三十七口人的性命。"
唐元祥一直垂着眼,听到"三十七口人"时,睫毛动了一下。
"舒公子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很平,"包袱我收下。明日一早我便出城。"
舒若风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这个落魄皇子站在破门的阴影里,肩上披一件旧衣,面容被桌上那半截残烛照得半明半暗,脸上没有愤懑,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磋磨久了的平静。
舒若风忽然觉得喉间发涩。他拿起那张药方,搁在包袱旁边:"这是若云让我转交的药方,她说你身上那些伤,按这个方子再吃七剂,才能去根。她不知道我要来送你,这方子是下午写的,压在账本底下,我翻到了。"
唐元祥伸手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字迹端正清秀,每一味药后面都标了分量和煎法,末了还有一行小字:"忌食生冷辛辣,忌大悲大喜,忌再替人揉脚踝,忌逞强。"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折好,贴身放进了衣襟里。
"舒公子。"他叫住正要转身的舒若风。
舒若风停步。
"替我带一句话给她。"
"你说。"
唐元祥沉默了一息,然后说:"那排药圃,我临走前盖了草帘子。霜降前种下去,来年开春能发芽。"
舒若风没有回头,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门合上,残烛晃了晃,灭了。唐元祥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把那只青布包袱系在背上,摸黑躺回了干草堆上。
窗外有夜鸟掠过枝头,扑棱棱的翅膀声响过之后,四下寂静。
第二日天刚亮,嘉陵城南门外支起了施粥的棚子。
这是舒家每月的善举,施粥兼义诊,城郊的穷苦人家早就得了消息,天不亮便排起了长队。舒若云带着白芷和两个学徒在棚子里忙了一早上,一碗一碗地舀粥,偶尔停下来替人把脉。她面色如常,手上动作利落,只是偶尔抬头往城门方向望一眼。
白芷看在眼里,没敢戳破。
辰时前后,进城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驴车的农户,还有三五个穿短打的壮汉——舒若云注意到那几个人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脚步也不像是来赶集的,目光来回扫过城门两侧的人群。
她低头继续舀粥,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城门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城外走了进来。
唐元祥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背一只旧包袱,脸上抹了些尘土,头发也打散了,低头混在一队挑柴的农户中间,乍一看与寻常流民无异。他没有朝施粥棚看,径自沿着街边往城内走。
舒若云捏着粥勺的手指倏地收紧。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做什么,唐元祥的脚步忽然顿住了——路边的屋檐下坐着一个瞎眼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只空碗,面前的布兜里散落着几枚铜钱。老太太大约是听见了脚步声,颤巍巍地仰起脸,哑着嗓子问:"是舒家的大夫吗?今日施粥,能不能……给我一碗?"
唐元祥停在她面前。他低头看了看老太太伸出来的那只枯瘦的手——手背上一片溃烂的红疮,边缘发白,像是拖了许久的湿疮,再不治就要烂进骨头里。他下意识地蹲下来,伸手去托老太太的手腕。
那双手一露出来,他身上那股气息便藏不住了。
那五个壮汉中领头的一人忽然目光一凛,朝这边看了过来。他眯着眼打量唐元祥的背影——虽然换了衣裳、抹了脸,但那个蹲姿、那个伸手托人手腕的利落劲儿,分明是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
"过去看看。"领头的一摆手,五个人便散开,从三个方向朝唐元祥围拢过去。
舒若云看得分明。她手里的粥勺一顿,下一刻,她放下勺子,快步从粥棚里走了出来,径直朝唐元祥走去。白芷在后面喊了一声"姑娘",她没回头。
"这位大哥。"她走到唐元祥身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那五个人听见,"你昨日替我们粥棚搬了一下午的米袋子,工钱还没结呢。怎么一转眼又来街上转悠了?今日施粥人手不够,你再帮半日,我给你管一顿午饭。"
唐元祥抬头看她。两人目光一触,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有否认,低下头继续看老太太的手腕,低声道:"她这湿疮拖久了,要用药敷。"
"我知道。"舒若云也蹲下来,借着蹲身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同时侧过头,朝那五个围拢来的壮汉笑了笑,"几位大哥要喝粥吗?今早新熬的,还热着。"
领头那人走近了,目光在唐元祥脸上来回扫——虽然抹了尘土,但眉眼轮廓分明,鼻梁高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搬米袋子的流民。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去:"把脸抬起来,让爷看看。"
唐元祥身形微僵,却没有动。
舒若云捏紧了袖中那只小瓷瓶。那是她今早出门前鬼使神差揣进袖口的,里面是她前几日调配的过敏药水,抹在皮肤上顷刻起红疹,两三个时辰便消。她本来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在义诊时遇到什么棘手的疹症,可以用来做比对——却没想到是这般用途。
可那人手已经伸过来了,她来不及。
"既然认人,"一道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还是把脸擦干净才能看清楚。"
舒若风从粥棚后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青瓷瓶,神色从容,像只是路过看热闹的。他走到唐元祥面前,拔开瓶塞,将瓶中的水倒在一方白帕上,然后将白帕递到唐元祥面前,语气平平:"擦吧,擦干净了,好让几位军爷认清楚你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唐元祥看了看他。舒若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唐元祥读懂了那道目光。
舒若云接过白帕,递到他面前,他往脸上擦了一把。
帕子抹过的地方,一层薄薄的泥尘褪去,露出的皮肤上,密密麻麻浮起了细小的红点,从额头蔓延到下颌,有些已经连成了片,看着颇为骇人。他本就瘦削,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红疹一浮上来,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与"皇子"二字相去甚远。
领头那人凑近了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舒若云趁机站起身,往唐元祥面前挡了半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这位大哥别碰!他这病传染,我们棚里昨天就发现他起了疹子,今日本来想让他去医馆看看的。"
话音未落,围观的百姓中已经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传染病?"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脸色发白,转身就走。
"快走吧快走吧,别沾上了。"
人群哗啦啦散开了一圈。那五个壮汉对视一眼,领头的那人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显然也有些忌惮。他又看了看唐元祥那张布满红疹的脸——鼻梁下巴都红了一片,实在看不出原本的长相——啐了一口,摆摆手:"晦气。走。"
五个人转身往城门方向撤了。
舒若云攥着袖中那只瓷瓶的手指这才慢慢松开。她感觉后背一层薄汗凉津津地贴着中衣,心跳声擂在耳膜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下来。
唐元祥还蹲在地上,脸上的红疹在晨光下看得越发清晰。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舒若风——后者已经将那只青瓷瓶收回袖中,神色淡淡地转过身,往粥棚后面走了。
"那是……什么水?"唐元祥低声问。
舒若云蹲下来,借着整理老太太手腕的动作掩住口型:"我大哥拿的是井水。你脸上的疹子,是我刚才蹲下来的时候抹上去的。"
唐元祥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方才蹲身时攥过的那只手上。果然,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淡黄色痕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瞎眼老太太那只溃烂的手腕轻轻托起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晨光照着他满布红疹的侧脸,那些红疹原本看着骇人,此刻落在舒若云眼里,却莫名让她想起昨夜山上那碗鱼粥的暖意。
她蹲在他旁边,从袖中摸出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罐药膏,打开来,挖了一指,开始替老太太敷手上的湿疮。
两人谁也没说话。
粥棚里的白芷探头出来,看见自家姑娘蹲在路边跟一个满脸红疹的陌生人一起给老太太治伤,愣了愣,到底没敢过来打扰。
施粥的队伍还在排着。城门口的喧嚷渐渐散去,那五个壮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城门外的官道上。
舒若云把老太太的手腕包好,又让白芷端了一碗粥过来,喂老太太喝了。老太太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连声道谢,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泪来。
唐元祥一直蹲在旁边,直到老太太喝完了粥、被人扶着走远,才慢慢站起身。他脸上的红疹在日光下颜色淡了些,但仍在。舒若云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那只小瓷瓶递过去:"回去用清水洗三遍就消了。别抓,抓破了会留印子。"
唐元祥接过瓷瓶,指尖碰到她掌心时停了一瞬。他垂下眼,将瓷瓶塞进怀里,然后低声说:"你兄长昨夜来找过我。"
"我知道。"
"他说得对。"
舒若云没有接话。她站在粥棚旁边的阴影里,晨光从她肩侧斜照过来,将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处。
唐元祥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怀里那张药方——隔着衣料,他摸得到纸张的棱角和那根红绳打的结——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药圃的草帘子我盖好了。"他说,"霜降前种,来年开春发芽。"
舒若云点了点头。
唐元祥转身往城门方向走。他走得不快,灰扑扑的短褐和散乱的头发让他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只有背影瘦削而挺直,像山脊上一棵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的树。
舒若云站在粥棚前看着他走远。
风从城门外吹过来,带着田垄上秋收后的泥土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那层淡黄色的药水痕迹已经干了,蹭一蹭就掉下来细碎的粉末。
她把手背到身后,转身走进了粥棚。
白芷端着一只空碗愣愣地看着她,小声问:"姑娘,方才那个人……"
"不认识。"舒若云拿起粥勺,舀了满满一勺粥倒进碗里,语气平平,"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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