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丽的深秋来得早,风里带着湿冷的潮气。风掠过街角,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沈蕊从药铺出来,手里提着两包药材,正要回住处。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发简单挽着,并不惹眼。大丽不比京都,她在这里住了大半年,早已习惯无人注目的日子。
街口围了一小群人。她本不打算凑热闹,却听见有人低声说:“这人怕不是疯了,抱着半个馒头啃了好几天,也不见咽下去。”
沈蕊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偏过头,透过人群缝隙望了一眼。
只一眼,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墙角蜷缩着一个男人,衣衫褴褛,头发乱得看不出原样,脸上沾满泥污。他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像是断了没接好,整个人缩成一团,手里死死攥着半个已经发硬的馒头。
他嘴唇翕动,呢喃着什么,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清。
沈蕊却认出了那张脸。
即便瘦脱了相,即便满是污垢,那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她不会认错。那是辰王。是那个曾经金尊玉贵、连衣角都不许旁人碰一下的辰王。
也是她曾经的夫君。
沈蕊站在原地,手指猛地收紧,药材包被她捏得簌簌作响。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忘了辰王府里的日子,忘了那些冷冰冰的夜晚和更冷的眼神。可此刻看见他蜷在大丽街头,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她心里还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记得离开那日,他坐在书案后,连头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句“随你”。她收拾了东西,随齐铭走出辰王府大门,没有回头。后来她辗转到了大丽,遇到戴夫子,租了他家偏院的一间屋子,与戴夫子的女儿戴星月同住,日子才算安生下来。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
人群渐渐散了,没人愿意在一个疯乞丐身上浪费时间。沈蕊站了很久,直到街上的风把她吹得手脚冰凉,才终于走上前。
“殿下。”她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男人的呢喃停了一瞬。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点。他看着沈蕊,像看着一团空气,然后咧嘴笑了,露出泛黄的牙齿,又把馒头往嘴里塞,却不知道咬,只用牙床磨着。
沈蕊的心沉了下去。他认不出她,甚至可能认不出任何人。
她伸手去扶他的胳膊,触手是硌人的骨头。他轻得不像话,像一把随时会散架的枯柴。他没有反抗,任由她拉起来,那条伤腿拖在地上,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沈蕊把他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那是戴夫子家的一座偏院,不大,两间屋子加一个小厨房。沈蕊住一间,戴星月住另一间。戴夫子是齐铭的老师,在大丽是有名的教书先生,待沈蕊极好,从不问她过往,只说她一个女子在外不易,能帮衬就帮衬些。
沈蕊把辰王安置在厨房隔壁的小杂物间里,铺了干净的稻草和旧褥子。戴星月从学堂回来,看见院子里多了个陌生男人,吃了一惊。
“蕊姐姐,这是谁?”
沈蕊沉默了一下,说:“一个故人。他病了,我照看几天。”
戴星月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性子爽利,见沈蕊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帮着烧了热水,又去翻了几件她爹的旧衣裳出来。沈蕊一点点擦去辰王脸上的泥污,擦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手。
他的后颈有一道疤,像是被利器划过,愈合得很粗糙。他的手腕上有勒痕,旧伤叠着新伤,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沈蕊不是没见过伤,但她没见过一个人身上能有这么多伤。
她给他换了干净衣裳,又去请了相熟的郎中来瞧。郎中看了直摇头,说腿伤耽误太久,骨头长歪了,要重新接只怕人也受不住。至于神志,像是受了极大刺激,又或者被什么药物伤了脑子,能不能恢复,看天意。
沈蕊送走郎中,站在院子里,看着杂物间透出的昏黄灯光,许久没有动。
她回到屋里,铺开纸,提笔给齐铭写信。
她写得很慢,字斟句酌。她告诉齐铭,辰王在大丽,衣衫褴褛,神志不清,腿有重伤。她写了自己收留他的经过,写了郎中说的话。最后顿了顿笔,添了一句:
“此事蹊跷,请转告长公主。辰王不该在此,更不该是这副模样。”
她把信封好,叫来戴星月,让她送去驿馆,快马加鞭送往京都,务必亲手交到齐铭手中。
戴星月接过信,犹豫了一下:“蕊姐姐,齐铭哥在京都,你给他写信,是不是要回去了?”
沈蕊摇摇头:“只是有些事要告诉他。”
戴星月没再多问,转身跑了出去。
沈蕊站在院中,看着杂物间的方向。夜风拂过,她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呢喃,断断续续,像在叫什么人的名字,又像在说一些不成句的词。
她侧耳听了很久,只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护心丹……舒家……魏海风……”
沈蕊皱起眉。护心丹她听说过,那是舒家的祖传秘药,当年辰王曾向舒家求药。舒家的事她不太清楚,只隐约记得后来没了下文。至于魏海风,那是辰王手下的亲信,她做辰王妃时见过几面,是个阴沉沉的武将。
她不知道这几个词意味着什么,却有一种直觉:辰王流落大丽这件事,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她,已经被卷进来了。
京都的秋天比大丽干燥,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侯府里张灯结彩,下人们来来往往,忙着预备过冬的物件。舒若云站在住了许久的屋子里,一件件收拾行李。
她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医书,一个装着银针的布囊,还有一枚小小的玉坠。那玉坠是母亲留给她的,成色并不好,她却贴身戴了十年,从未取下。
她把玉坠握在手心,指腹摩挲着上面浅浅的纹路,眼眶有些发酸。
她该走了。太医院的差事已经辞了,侯府上下都知道她要回乡。没人多问,只当她是倦了京都繁华,想回老家过安生日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留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熬。
那天,她在外采药,白芷跟着她,两人躲过一劫。等她回到舒家时,只看见满院尸首,兄长、管家,还有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叔伯们,全都倒在血泊里。
她跪在兄长尸体前,哭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她擦干眼泪,把兄长睁着的眼睛合上,然后带着白芷离开了舒家。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夜来的人,是辰王手下的魏海风。
而这一切的起因,竟是她自己。
她在郊外遇到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那人穿着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受了重伤,却不肯去医馆,只求舒若云给他一些止血的药。舒若云医者仁心,替他包扎了伤口,又留了些药。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三皇子唐元祥。
辰王的人在追杀他,魏海风一路追到城外,却因为舒若云的阻拦,让三皇子被赶来的援兵救走。魏海风怕回去不好向辰王交代,便打起了舒家护心丹的主意。他带人上门索药,舒若云的兄长不肯给,说护心丹是祖训,只救人不献药,若要用药,需舒家亲自诊脉配药。
魏海风没有等。
他直接动了手。
那一夜,舒家满门被灭。辰王拿到护心丹,呈上御前,太医院的人研究了许久,却始终研究不出里面的配方。
舒若云恨。她恨魏海风,恨辰王,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救那个陌生人。她进了太医院,一步步往上爬,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只是想查清楚,想找到证据,想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可她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到。直到辰王兵变,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
然后她听说,辰王死了。
死在一个死囚身上。
她不信。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打听到真相:贤妃用死囚替代了辰王,真正的辰王被人送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舒若云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恨了。她辞了官,收拾了行李,打算回乡,在坟前守一辈子。可就在她准备离开的前一夜,她路过花园时,听见了齐铭的声音。
齐铭是长公主的人,她认得。他站在廊下,压着声音说话,对面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她本该走开,可她听见了一个词。
“大丽。”
她脚步钉在原地。
“辰王在大丽,沈蕊发现的,信已经送到了。”齐铭的声音很低,“长公主的意思是,先不要声张,派人去接。”
舒若云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她却感觉不到冷。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耳边嗡嗡作响。
辰王没死。他在大丽。
她转身回了屋子,把已经打包好的行李重新拆开。她把医书拿出来,把银针布囊放回桌上。她坐到天亮,然后去找了白芷。
“我不走了。”她说。
白芷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我跟你去。”
舒若云站在窗前,看着侯府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金黄的碎花在晨光里簌簌地落。她想起舒家被灭门的样子,想起兄长被一剑穿心时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辰王,你逃了一次,逃不了第二次。
许嫣是在午后收到那封信的。
送信的人风尘仆仆,说是从嘉陵来的,沈凝沈姑娘的亲笔信,务必亲手交到许嫣手中。许嫣接过信时还有些疑惑,凝姐姐一向稳重周全,不愿与京都扯上纠纷,怎么突然派人从嘉陵送信来?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不长,字迹清秀,却写得极密。许嫣一行行看下去,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凝重。
信上写了一件旧事。
辰王曾向舒家求药,名为护心丹。这护心丹是舒家祖传的秘药,舒家世代行医,在嘉陵虽不算显赫,却也颇有声望。辰王派人向舒家索要护心丹,舒家不肯,说此药是祖训,只救人不献药,若要用药,需舒家亲自诊脉配药。
辰王没有等。
他手下的魏海风直接动了手。
可沈凝的信上写得清楚,魏海风动手的原因,不只是为了护心丹。舒若云在城外救了一个被辰王追杀的人——三皇子唐元祥。魏海风奉命追捕,却因为舒若云的阻拦,让三皇子被救走。魏海风怕回去不好交代,便借护心丹之名,对舒家下了黑手。
那一夜,舒家满门被灭,只有两个人逃了出来——舒若云和白芷,她们那天恰巧出门采药,不在家中。
辰王拿到了护心丹,呈上御前。太医院的人研究了许久,却始终研究不出里面的配方。
许嫣看完信,手指微微发颤。她把信纸重新叠好,放进信封里,然后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
喜儿见她脸色不好,有些担忧的走上前,递上一盏温水轻声道:“少夫人,可是不舒服?要不让人去请云姑娘?”
许嫣声音一紧:“别去。”
喜儿脚步顿住,回头看她。许嫣脸色发白,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刚咽下了什么话。喜儿不敢再问,只低声应道:“喜儿不去。小侯爷吩咐厨房炖了梨汤给少夫人润肺,喜儿去端来。”
许嫣没看她,只摆了摆手。
喜儿退到门边,刚要掀帘子,许嫣忽然又开口:“等等。”
“你说,云儿真是碰巧来京都看我的吗?”她声音低下去,“她离家这么久,她兄长一封信都没寄来过。”
喜儿想了想:“许是舒掌柜脱不开身。他不是让白芷来照看云姑娘了吗?”
许嫣沉默了片刻,垂下眼:“……你去吧。”
舒若云当初来侯府,只说是探望她。许嫣与她自幼相识,虽谈不上亲密,到底有几分情谊在。舒若云住下后不久便进了太医院,许嫣只当她是想留在京都谋个前程。她从未多问,也从未想过,那张平静的面孔底下,压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她又想起白芷。
白芷是舒若云的贴身丫鬟,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当初舒若云要进太医院,白芷是反对的。许嫣记得白芷来找过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许姑娘,你若能劝劝我家姑娘,让她别进宫,就好了。”
许嫣当时不明白。她以为白芷只是担心舒若云辛苦,如今才明白,白芷是怕。怕舒若云进了太医院,离辰王太近,离那些仇恨太近,怕她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可舒若云还是去了。
许嫣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她想起辰王。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兵变后沦为阶下囚,如今早已不在人世。许嫣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只觉得命运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缠在了一起。
她想起沈蕊。沈蕊与齐铭因误会分离多年。她从前是辰王妃,和离后去了大丽;齐铭一直在等朝中事宜妥当,便赶去大丽与她厮守。
她又想起齐铭。齐铭是沈蕊的青梅竹马,如今在长公主身边做事。
许嫣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想,她该做点什么。
许嫣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上。
她铺开纸,提笔蘸墨。她要给沈凝回信,她要问清楚,三皇子和舒家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笔尖落在纸上,她却迟迟没有写下一个字。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侯府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映在窗纸上,像一团团模糊的影。
许嫣放下笔,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她想,有些事,她需要当面问舒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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