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时间在陈似青蹒跚牙语中流去，一晃十二年，很多事情似乎没有一点变化，还是按着以前的轨迹发展，生养她的山脉仍然山峰连绵，一片广漠的雪原过后，又是重叠的山。

她陈似青还是每日和狼族奔跑在山脉里，无拘无束。

但又有很多事情发生了改变，她不再浑浑噩噩度日。

她知道了自己所处的位置是华国东南部的边地疆城，她知道了这座大得望不到尽头的山脉叫阿金山脉，不仅如此，她甚至还知道了在阿金山脉的南边山麓有个寨子，这寨子取名还不吉利，叫穷寨。

这一切都是她八岁救下的老猎人告诉她的。

那个老猎人也姓陈，唤作陈尔真，是退休军人，如今陈尔真是她名义上的阿爷，住在离山洞不远处的木屋里。

此刻正午阳光正好。

木屋中，小姑娘靠窗而坐，捧着书，低垂着眼，睫毛卷翘浓密，瞳孔如深潭般清幽，透着股认真和稳重。

看了许久，一声鸟啼打断她沉浸的思绪，抬起眼，眼波流转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陈似青合上厚重的书，结束了这一天的修习，伸伸懒腰，露出一截细腻的白皙。

她如今差不多算与世隔绝，只能靠书籍获得联系。

所以，她自从提出这个需求后，每次陈老头外出都会带各种不同的书籍回来。

陈似青起身，打开铁箱子，掠过陈老头自己的黑色“私货珍藏”，目不斜视地将《世界地理游记》放入其中。

偌大的铁箱子，一米长，半米宽高，看似杂乱无章，没有界限，实则泾渭分明，一人半边。

她关上铁箱，正想放松时。

“——划”

一道凌厉的破风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速袭来。

陈似青侧身，快速伸手接住来物。

她抬起漆黑的眸，视线落在窗外支愣起的脑袋上：“你好幼稚。”

那人见一击不成，也不恼，咂咂嘴，嘿嘿直笑后纵身一跃，又给翻身出木屋。

陈似青松开右手，冷硬的锐石竟被徒手捏成了粉末，沙尘般细粒随风而散。

但下一秒，陈似青表情凝固，低头嗅嗅手心，灵敏的嗅觉让她明白这石头并不简单，一股难言的恶臭冲刺鼻尖。

她眸子里聚起怒气：“陈——小——七！”

随即，陈似青跃身如风，疾速追上去。

“站在，别跑！”

不远处那人扮鬼脸：“略略。”

呦吼？

陈似青忍不住怒骂：***

陈小七，信不信我拧下你的头盖骨当球踢！

陈似青墨眸微眯，捞起地上的石头，直接朝前面的人打去，下手快准狠。

“啊。”

陈小七被打中腿弯处，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

他呆愣愣地抬起头，委屈地看着逆光而来的陈似青，眼眶里泪水打转。

陈似青不为所动，甚至蹲下身来，毫不留情地再赏他一拳：“姐姐我和你说了上百次了，脏东西不要捡！”

陈小七急了，大声反驳：“不是！”

陈似青挑眉笑了笑，漫不经心起身：“从死人身上扒拉下来的家伙，不是脏东西是什么？”

不是这个！

陈小七熊抱住她的腿，指着自己，满脸认真道：“我比你大，我是哥哥！”

陈似青不冷不淡地注视着他，半低的眉眼敛着几分厉色。

陈小七，本名陈寿临，比她大上三岁，是陈老头战友的遗孤，和她一样挂在陈老头的户口下。

当初，豹口下救人时，陈小七就已经摔到脑袋，昏迷不醒，再次醒来，就变得疯疯癫癫，心若稚童。

陈似青扶额。

一个孩子罢了，和他争这个干什么。

随即，她对着陈小七漂亮极了的眼睛，轻笑：“哥哥可不是你这么当的。”

陈小七更加茫然。

“别想了。”陈似青一把抓起陈小七，牵着他手往前走：“走吧，带我去看看你捡石头的地方...小哥哥。”

余音像个小钩子，绕啊绕，她回头的眼神里充满戏谑。

陈小七心里一滞。

陈似青被带着继续往南边走。

如今八月初，越往南，阿金山脉的草木越发浓郁。

二人穿过灌木，一个坑出现在陈似青眼帘。

陈小七指着下面的一大一小两具尸骨：“那里。”

土褐色的沙尘埋住了部分，她们半个身子被拽出了麻袋。

大的尸体是个女人，她穿着蓝色外衫，手指弯曲，指甲断裂，指甲缝里还夹有泥垢，女人半边脸被野兽啃食，剩下半边脸也已经腐烂狰狞。

小的那个被她护在怀里，压在身下，尸骨完好。

她们不知道死了多久，空气中充满腐臭味，蛆虫蠕动。

这是对被活埋的母女。

陈似青心下有了猜测。

或许是埋的不深，女人中途醒来，强行刨开，可刨开后面对的却是凶狠的豺狼虎豹；也或许是饥饿的野兽嗅到了食物，刨开了坑，拽出了人。

但无论哪一种猜测，女人生前经历的必定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和绝望。

陈似青虽然活了百年，但见此场景，还是有一丝悲凉在心底蔓延。

……

“晴渊，你为何读书？”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在老夫看来，圣人书早被你吃尽狗肚子里了！你大逆不道，造反天子，搅得苍生不宁！老夫说你是佞臣小人，你可认？！”

“不！认！——九五之尊，残暴不仁，昏庸浊欲！将军臣子，只知道勾心斗角，拉帮结派，干的事情丧尽天良，为人世所不容！这天下飘零苍茫，百姓无依无靠——夫子，我没错，是这朝纲阻了我的道！”

一声声控诉，铿锵有力，字字见血，老人被震愣在原地，他慢慢弯下腰，陷入迷茫，喃喃自语：“天下有道，便以道殉身，杀身成仁，可若无道……可若无道……”

“可若天下无道，便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我立天地之心，为生民立命，踏南天，碎凌霄，我以此为归！”

这话像是一道霹雳闪电，直击灵魂，老人彻底幡然醒悟，浑浊的眼里泪光闪烁：“错了错了，都错了……”

他摇头换脑，瘫倒在地，摆摆手道：“陈晴渊，老夫不会再阻拦你，但无论走到哪里，老夫都希望你不会忘记今日这番话，既不要冷漠置身于事外，也不要沦为下一个权力的傀儡……道谓道，不可道，不可道...”

……

往日所有，历历在目。

她不是真正的小孩，历经一世红尘，只想归隐山林，和阿爸一起自由生活，这辈子不扰俗生。

但不代表她会因为怕麻烦、怕惹火上身而袖手旁观，视若无睹。

陈似青仍记得自己是书生，是心有所定的士，是为民请命的人。

陈似青转身：“走了小七，我们去弄点东西吃。”

人命案子，当然是上报官府，哦不对，是报警。

解决完两人温饱问题，陈似青将陈小七赶去瀑布洗澡，自己则抱着收音机蹲在石头上听。

“D国总统……”陈似青面无表情地按下切换。

“我们……”

切换。

“华国注重高等教育……”听见“教育”的字眼，陈似青动作一顿，耐心听下去。

唔，上学啊。

记得陈老头走前好像就是为了这件事。

陈似青虎躯一震。

仔细一想，古时的十二岁那已经是个正经的小大人了，可现在的十二岁那就是比陈小七还要小屁孩的小屁孩。

拿鞭炮炸牛粪、捅蜂巢、尿蚂蚁窝……

只能说，这是人嫌狗厌的年纪。

想着想着，陈似青蓦然往旁边一躲。

“哗拉。”

一盆水差点浇得她透心凉。

“哈哈，阿姊好厉害，你躲过啦！”

陈小七赤裸地站在石头上，兴奋地举着一朵蓝色的花：“给，这是哥哥奖励你哒！”

他头上扣着花色洗脸盆，发梢湿漉漉的，眼神也湿漉漉的，嘴一咧，笑得纯真无邪...

陈似青眼皮一跳，努力控制自己视线不往下移。

这人真是不打不行！

陈似青挽起袖子，扭住某人脸，使劲揉搓。

“洗完澡把衣服穿上——记——住——没——有！？”

“可——是——”陈小七脸被搓的变形，他眼神无辜地指了指旁边：“——衣——服坏了。”

陈似青心下又添一笔，阿金山脉冬季来得早，九月中旬便有可能开始飘雪，得，这寨子是不得不去了。

出发前，陈似青先托阿爸帮忙照看下现场，可别人还没请回来，尸体就被啃没了。

陈似青收拾好行李，带着陈小七，留书一封，潇洒南下。

这个地方到处是山，那寨子自然也是在两山间夹缝生存。

古人有云：“初极狭，才通人，复行走十步，豁然开朗。”

穷寨也赫然如此，前路狭窄，穿过以后便是广阔的视野，易守难攻也交通难行。

早上八九点后，太阳才出了山头，黎明的红云灿烂一片。

他们赶了一夜的路，露水极重，这阳光驱散了些许寒凉。

陈似青牵着陈小七的手，防止他乱跑，看着前方的塔架，呼出口气：“到了。”

上次来寨子里还是去岁，也是同样的八月。

路口塔架子上挂着一块牌匾，灰扑扑的，看得出历经风雨，依稀间瞧出“穷寨”二字。

塔架子上站岗着看寨人，他正百无聊赖地喝着热奶茶。

这时，视线中出现两道身影，定睛一看，是对很漂亮的男女，应该是兄妹吧，女孩眉眼如画，少年健康俊拔，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发现他们停在了塔架子下不走了。

他下意识好奇往下观望。

塔架子柱上贴着两张寻人启事。

陈似青仔细端详片刻，突然抬头说道：“我知道他们在哪。”

看寨人惊得瞪大了眼，手里的奶茶都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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