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穷寨发生了件稀事——条子来了。

真是破天荒。

寨里人闻风而动，闲着没事的，想看热闹的，为了八卦的，老寨主，寨师，黄发垂髫，少男少女，七大姑八大姨，大家把巴哈的家围得水泄不通。

巴哈是失踪女人的丈夫，失踪小孩的父亲。

长得粗矿，虎背熊腰，一身腱子肉。

妻儿失踪的事对巴哈打击很大，他眼里布满血丝，胡子拉碴，头发较长，油腻得都打起了结，垂落在脸庞，遮住了眼。

巴哈整个人没骨头一样摊靠着墙，颓丧地垂着头，对外界好似不闻不问。

警察正在帮忙做笔录。

“在灌木丛后面，那地方比较隐蔽一般人不会去。我是在和阿兄玩耍时意外发现的。”

“我并不认识她们，是寨子的寻人启事上的描述和她们一样，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外衫，麻花辫，小孩穿着花衣裳，羊角辫。”

警察问什么，陈似青答什么，条理清晰，描述详尽。

负责做笔录的警察小哥忍不住打量她，陈似青察觉到探究的眼神，直言道：“我们是猎户家的孩子，也看见过野兽尸体腐烂后的样子，人死后就和前者没多大区别，早习以为常。”

偷看被人发现，警察小哥尴尬地笑了笑，也不再纠结。

毕竟都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又不可能是凶手，何必为难人家兄妹俩。

围观群众们窃窃私语，不知情的向知情的八卦，知情的和知情的讨论，警察也询问他们二句，深入了解情况。

而靠着墙的巴哈在听到妻儿被杀害后，忍不住颤抖，心里疼得抽搐。

他的媳妇和小葵啊。

没了，就这么没了。

他痛苦得眼睛通红，盯着某处，眼里满是仇恨，又脖子青筋暴起，激愤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如同困兽一样，将硕大的身躯缩在墙角发出阵阵似哭似吼：“啊——呜呜——”

大悲无泪，大痛无言。

陈似青和周围的人都沉默，徒留男人发泄满腔悲苦。

陈小七也安静下来，蹲在陈似青脚边，望着家破人亡的男人出神。

陈似青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对警察小哥说：“走吧，带你们去现场。”

陈似青难得地坐上了铁皮车，指挥着路线带他们去目的地。

别说，车走得的确要比人快，就是土路太颠簸，得翻修。

不过走完这一段土路，还有很长的距离，树木阻挡，一行人只能徒步。

幸好尸体被埋在山脉外围，凶猛的野兽出没极少，不然进去都是一个麻烦。

警察领头的叫张居洋，刚正的国字脸，正和陈似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每问到她家庭时，都被陈似青滴水不漏地转移话题，张居洋郁闷，他一时竟看不透这小姑娘。

有人举着手大声喊道：“张队，这里发现半包洋烟！”

洋烟？

这里的人可抽不起洋烟，更何况在这大山脉里。

陈似青看向张居洋，他脸色果然难看极了。

巴哈猛地冲上去夺下，盯着上面看不懂的英文。

他抬头死死看着张队的眼睛：“是不是那群洋拐子？！”

洋拐子？

陈似青掀了掀眼皮，见张居洋将巴哈扯到一边，两人激烈的争论什么。

她靠近之前的年轻小警察：“大哥，这里怎么会有洋拐子？”

警察小哥叹气：“你在大山里不知道，疆城鱼龙混杂，干什么的都有。这洋拐子是国际犯案，又有……”他憋了半天，终究吞回后半句，眼神复杂：“我们想管，却有余心而力不足。唉，你还小，不懂这些。”

陈似青瞥了他一眼，眼眸好似平静的湖面，无澜的底下却藏着轻嘲。

管不了无非那两种，一是自己能力弱，没有话语权和实力去管。二是对方有靠山，势力牵涉甚广，上级庇护，身为下部怎么管？

看来无论时代怎么变迁，哪里都有蛀虫，哪里都需要实力。

陈似青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压下眼底泛起的烦躁，恢复一派淡漠。

陈小七蹲在一旁画圈，嘴里念念有词：“我讨厌洋拐子，他们让小妹不高兴了，我讨厌洋拐子。”

警察小哥离得近，听见一句“我讨厌洋拐子。”感到讶然的同时，心里苦笑：谁不是呢？

张居洋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忿然的巴哈，巴哈一言不发，只有张居洋开口：“走吧，麻烦小朋友继续带路。”

陈似青有些不悦，暗自腹诽：你才小朋友，你全家都是小朋友。

一行人重新上路，到达后做了番探查，奈何时间久远，一无所获，只好在天黑前将尸体运回穷寨做法医鉴定。

后续怎么发展，不关陈似青的事，购置了些东西，连夜赶回。

后来几天，陈似青又被巴哈或是张居洋找过几次，陈似青把自己知晓的、能说的都尽量说细说全。

但被找多了，问的问题也重复无数遍，陈似青有些烦。

陈似青直言道：“请不要再问我同样的问题，我知道的已经都说了，真相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只是你们不敢，你们在胆怯。”

张居洋愣住，他没想到这些天的拖沓会被小姑娘一眼看破本质，甚至还毫不留情地直接揭露众人回避问题的心理。

他抿着唇，瞧着神色竟有些不知所措。

陈似青对这姿态十分看不顺眼，刚想转身就看见张居洋背后的人。

巴哈？

没等她开口，对方冲她艰难地笑了笑就走了。

不知怎么的，那对母女腐烂的尸体模样又闪过脑海。

陈似青垂眸看向手心。

阿金山脉，这天天气有些凉意，日光没以前这么足了，林间昏沉幽暗。

“刷刷。”

枯叶纷飞，长枪如龙，甩缨摆尾，行如流水。

刺、挑、钩、挡。

利落干脆，招招杀意。

山林很大，人很小，风乍起，长枪一出，却是破林战天之势。

又是一甩枪，寒光照枭雄。

枝叶零落，拦腰齐断，急促的破风声展现出练枪人内心的暴虐和不平。

“——咻”

一壶酒从高空袭来。

陈似青素手一翻，顺势收枪，跃身单手接下酒壶，仰头就喝。

冰冷辛辣的酒，浇灭些许心火。

“啧，臭丫头，你这枪练得不错，煞气重，有气势！”

陈似青将枪摆立在身后，提着酒壶擦了擦脸上的薄汗，转身望向声源处。

“老头儿，巴哈叔怎么样了？”

树上的老头，头发乱糟糟，褐色麻布衣破破烂烂，微醺着眼：“什么巴哈？我刚回来怎么知道？”

陈似青轻笑：“这世上怎么会有你陈尔真不知道的事？”

陈尔真嘿嘿笑：“切，他走了，离开穷寨了。”陈尔真躺在树干上，侧身对着陈似青挤眉弄眼：“你才见过巴哈几面，怎么就认定巴哈那小子肯定会离开？”

陈似青靠着树干，仰头眯起眼没有出声回答。

她没有认定对方会离开，只是她在得知案件结果渺渺无期后，注意到了一双绝望又沉默的眼神。

从那刻起，陈似青就知道巴哈不可能善罢甘休，这是一个有血性的男人。

她漫不经心将枪插入泥土，抬手喝口烈酒，喃喃自语：“...不过他能做什么呢？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有...”

陈尔真下树，从旁边夺去她的酒：“小孩子少喝！”

陈似青微微蹙眉，老头儿的速度快得她反应不过来：“你伤好了？”

陈尔真满不在乎道：“七七八八吧。”他注意到陈似青直勾勾的眼神，又嘿嘿笑，满脸欠揍：“怎么，想比划两招？”

话音刚落，陈似青就握拳欺上。

陈尔真跳脚：“哇，你这个臭丫头不讲武德！”

“哼，你倚老卖老！”陈似青侧身躲过，一个扫堂腿。

“我倚老卖老？我一回来不先关心下你阿爷，问一个外人，你怎么不尊老呢？”

“少来，我可不信你回来后没动桌上那烧鸡！”

二人一边斗嘴，像是在开玩笑般打闹，但下手却一个比一个狠，拳拳见肉。

待到日薄西山，酒壶早已在打斗中四分五裂，二人都瘫在地上，周围的树木被摧残得七倒八歪，露出一片灿烂的红霞。

“臭丫头，这下心里舒坦了吧？”

陈尔真翘着脚抖个欢快，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

陈似青手臂遮着眉眼，没有回话。

帝王喜怒无常，她很少情绪外露，活了百年，对情绪也有很强的控制力。

但陈尔真混迹江湖，打摸滚爬有大半辈子，观察人心也有一套。

为什么不高兴呢？

——看不得人间疾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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