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都市小说 >> 漠上人家 [书号3465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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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旧

《漠上人家》 钱塘潮信/著, 本章共8967字, 更新于: 2022-08-09 10:02

石华生坐上去县城的班车,把包抱在怀里,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想着现在老家应该种完地了,父亲现在应该比较闲,除了浇浇水应该没什么事了吧,父亲不识字也不会玩牌,没什么娱乐可以打发时间,照以往父亲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枣林里,不是陪母亲说说话,就是侍弄枣树,就因为当初父亲给母亲的一句承诺,父亲在母亲墓周边种了大片枣林,此刻,父亲应该是坐在枣林里抽着烟。

车辆缓缓启动,驶出了车站,驶出了南畔铺,开向了县城,看着车窗外慢慢后退的人和建筑,石华生的思绪也飘向了远方的老家。班车开出南畔铺一个小时后,石华生的思绪突然被一阵急刹车给拽了回来,石华生看着满车惊魂未定的人群,站起身四处察看情况,只见那司机打开车门下车绕车察看,车上的人还在细说着刚刚那个急刹给自己带来的惊吓,那司机转到右后轮时停了下来,看了许久,石华生猜想可能是那个轮胎出了问题,只见那司机跑上车,冲着吵闹的人群大声喊道:“哎,都别说话,你们两个,给我把嘴闭上,大家听我说啊,这后面那个车胎扎了钉子了,坏了,走不了。”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立马炸了锅,抱怨道:“哎呀怎么这个时候坏了啊,我还得赶去医院呢。”“这坏在路上了怎么办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没人来帮忙修啊。”“就是啊,这得耽误多少时间啊,这司机怎么开的车啊。”司机见人群又吵闹起来,人群中还有人抱怨司机不会开车,这个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用力指着那个抱怨的大爷,大声吼道:“什么叫我把车往钉子上开啊,你个老东西会不会说话啊,你以为我愿意车坏了啊,来来来,你过来开,你开一个我看看。”说话间伸手就要去拉扯那大爷,旁边人见状忙一边把那大爷往身后推一边劝解说:“算了算了,他也都那么大岁数了,你就别跟他计较了,小伙子火气别那么大,来抽根烟消消气。”说完递了根烟给那司机,司机看了眼烟盒,松开了那大爷,转身坐在驾驶椅上,从兜里掏出烟抽了起来。石华生见气氛缓和了许多,起身走到司机旁边,递了根烟过去,说:“哎,小伙子,消消火,来,抽根烟。”司机见是金丝猴,便接了烟,闻了闻然后夹在耳朵上,石华生说:“哎,咱们车坏了有没有备胎换啊。”那司机把腿搭在方向盘上,抽着烟说:“要有备胎的话我还坐着抽烟?”石华生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这路上来来回回这么多车,你看有没有认识的人帮忙捎个信回汽车站让他们派人来修啊。”还沉浸于刚刚那场冲突没缓过神来的人们这才想起这关键问题来,纷纷向司机寻求答案,不过语气缓和了许多,司机把烟头弹出车外,左手枕着后脑勺,得意的说:“不吵了?这才想起我了?还得求我不是,等着吧,南畔铺去县城的车一个小时一趟,再过一个小时下一趟车就来了,你们搭下一班车走。”众人听得有解决办法,心中悬石总算落下,纷纷坐回了座位,同旁边人聊起天,石华生也回到座位上,打开车窗,悠闲的抽着烟。一个小时后,另一班车总算来了,慢慢悠悠地停在一旁,司机见来了车,下车走到那辆车的驾驶位,说明了情况,不一会儿跑回来说:“你们去坐那辆车,不用买票的啊。”车上人便打开车门,提着大包小包下车跑上另一辆车,好在新来的这辆车上人不多,两车人总算挤下了,待人坐稳后,慢慢悠悠地往县城开。等到县城时已经是十二点多了,错过了上午那班去石河子的车只能等下午两点多的了。石华生背着包从汽车站走出来,忽然感觉肚子有些饿,便在附近找了个餐馆吃东西,吃过饭后在街上四处转了转,买了些小吃食准备送给村里其他人,之后便回了汽车站等车。

班车到了石河子乡,石华生准备去乡镇府找肖书文借辆自行车,这要是走回去,到家都天黑了,石华生背着包提着东西走去了乡政府,到了乡政府大门,见门卫大爷正在扫地,石华生掏出烟递了根过去,弯下腰笑着说:“大叔,扫地呢?”那大爷忽然看见有人递了根烟过来,抬头见是石华生,笑着接过烟,说:“哟,是你啊,我当是谁呢给我这老头子敬烟,你是来找肖乡长的吧。”石华生帮他点着了火,说:“是啊,他在吧。”大爷说:“哟,那还真不巧,他去县里开会了,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肖乡长的吗?”石华生说:“哦,没有,我就是好不容易放假回来,想找他聊聊天,是这,他不在我就先回去了,明后天他在不?”大爷想了想,说:“后天我就不知道了,明天他肯定在,因为明天乡里要开会讨论建学校的事。”石华生把手里剩的半包烟都给了大爷,说:“哦,我知道了,谢谢你啊,来这还有几根烟,您拿着抽。”大爷忙推辞说:“不了不了,你这已经给了我一根了,够了够了。”石华生说:“这就是几根烟,又不是别的,我也是看你喜欢就给你了,别嫌少啊。”大爷这才收下,笑着说:“嗯,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哎呀,还是你人好啊,多谢了啊。”石华生说:“嗨,没什么,是这,时候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家看看我爸,我先走了啊。”说完提上东西走了。

路上石华生提快了脚步,等到村子时太阳还未下山,石华生看着地里绿油油的庄稼,今年这庄稼长势肯定好,走着走着,石华生发现路边有块地翻过了,却又什么都没长,石华生认出这是自家的地,走下地里蹲下身看着稀稀疏疏的绿芽,心想父亲会在这儿种些什么呢,还种这么大一块地。“是华生回来了吧?”正思考间,石华生忽然听见有人叫他,起身闻声看去,李玉山正站在拐子家门口朝这边张望,石华生走上前去,从袋子里拿出一袋酥饼给了李玉山,说:“玉山叔,身体还好啊。”李玉山双手接过酥饼,顿觉惊喜,激动的说:“哎呀你看,你还给我买了吃的,还是华生有出息,回来看你爹啊?”石华生说:“啊,快小半年没回来了,回来走走看看,看看俊文爷和奶,看看村里的叔叔大爷,我从小就是你们看着长大的,这就当是一点小心意。”李玉山说:“你这孩子真孝顺,真的,玉山伯大小就看出你长大肯定有出息,肯定能发财,你看,果不其然吧,村里你们这批小孩长大就属你混得最好。”石华生客套地笑了笑,李玉山接着说:“哎,俊文媳妇死了,你还不知道啊?”石华生大惊,问:“啊,什么时候走的啊,我爸没跟我说过啊。”李玉山说:“死了有个把月了吧,就埋在你家那片枣林里,离你妈不远,哎,俊文媳妇也是个苦命人啊,吃了一辈子苦,遭了一辈子罪,唉。”

石华生此时已无心再听李玉山说什么了,提着东西,快步走回了家,他想让父亲带自己去祭拜一下这位自己从小并不熟悉的奶奶,印象中这位奶奶总是很小气,身上也穿的破破烂烂,走近她身边总能闻到一股味道,石华生所记住的就只有这位奶奶经常来自己家借粮食,却从来没还过,还经常出去要饭,所以石华生对这位奶奶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他只是担心身边又走了一个人,对父亲有什么影响。到家后,石华生推开门,发现父亲并不在家,猜想父亲应该是在枣林陪母亲说话,石华生将东西放在炕上,出门去上厕所了,上完厕所出来,石华生发现柴棚里堆了许多松苗,石华生心中甚是疑惑,枣林后边已经种了这么多了,怎么父亲还买了这么多啊,这得种多少地啊,父亲到底想要干什么啊。石郁南回来在院子门口看见石华生正在柴棚里翻着松苗,吃了一惊:去年探过他的口风,儿子是坚决反对的,自己做这事也是瞒着他的,毕竟这花的也是儿子的辛苦钱。

石郁南料想儿子肯定会发脾气,肯定会阻止自己种树的,甚至有可能强烈要求自己跟他一起去南畔铺,不过该来的总会来,石郁南平复了一下心情,走上前去,说:“华生,你怎么回来了?矿上放假了?”石华生闻声回头看是父亲回来了,起身指着松苗问:“爸,你怎么弄了这么多松苗回来了啊?你这是要种在哪啊?”石郁南放下锄头,笑着打哈哈,说:“刚到家吧,累坏了吧?走,进屋,爸给你做好吃的。”石华生见父亲在打哈哈,刻意回避自己的问题,说:“爸,你还没回答我呢?”石郁南见是躲不过了,说:“先吃饭,边吃边聊。”石华生也只得作罢,跟着父亲进了屋。石华生坐在灶边生火,说:“哎,爸,我回来的时候碰上玉山叔了,他跟我说奶走了,是真的吗?”石郁南说:“嗯,开春走的。”石华生说:“唉,奶也是个苦命人啊,我小时候每次见她她身上总是脏兮兮的,身上穿的衣服都像是裹着一块块破布,还散着一股味,回回来我家我都躲着她。”石郁南说:“嗨,家里穷呗,没钱扯布做衣裳,为了保暖不就是有什么都往身上塞,又没的换,时间长了自然就有味道了,哎,你还记得你奶兜里那块手帕吗,她经常拿来擦鼻涕擦嘴的,那几年冬天她出去要饭,要了几个吃剩下的黑面馍,她拿着手帕跑到河边洗了洗,包上馍回来泡水给他们爷俩吃,那爷俩不知道这手帕擦过什么,吃的可香了。”石华生笑着说:“那时候穷,吃不饱,可能知道也不在乎,我记得小时候弘安好瘦,脸蜡黄蜡黄,跟我们玩的时候总是舔着手指,鼻涕流进嘴里也不知道擦,嘴一吸溜又给吃了。”石郁南也跟着石华生笑了笑,说:“那时候家里吃不饱,弘安这孩子能吃又馋,咱们家那枣都还没熟呢就让他给吃了一大半了。”石郁南叹了口气,接着说:“唉,那时候弘安要能跟你一起去当工人就好了,后来也就不会惹事了,也就不会跑出去当盲流了,你俊文爷家的日子也会好过些。”石华生也叹了口气,说:“唉,那时候要的人少,卡的严,周爷爷还帮忙送了不少礼求了多少人才进去的,要是弘安现在在家,我肯定能把他带进去。”石郁南说:“哎,华生,你们那现在还招人吧,进去容易吗?”石华生说:“挺容易啊,我们矿这几年规模有扩大了,一直在招人,怎么了?”

石郁南将切好的面条放进锅里,说:“军军你还记得的吗?李军,青山家的孩子。”石华生说:“我知道啊,他不是在西藏当兵吗,听说都当时副连长了。”石郁南问:“你知道他在西藏干嘛吗?”石华生说:“当兵还能干嘛,无非就是训练戍边啊什么的,现在又不怎么打仗了。”石郁南说:“他在西藏修公路,修了十来年了,前几天我碰上你红英婶子了,她跟我说起军军,她说军军三十多了还是一个人,再修下去还怎么娶媳妇啊,她想让军军回来,可又没个好工作。”石华生说:“哎,爸,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军军当了那么多年兵,还是个副连长,他转业的话肯定是去当干部的,怎么会跟我去当矿工下井挖煤呢。”石郁南想了想,说:“也是。”

石郁南把面舀了端上桌,石华生从包里拿出那坛咸菜,说:“爸,这事春兰给你做的咸菜,刚做没多久,还要过几天才能吃。”石华生端过咸菜,放进碗橱里,说:“春兰费心了,你回去替我谢谢她。”石华生紧接着又拿出几个罐头放在桌子上,说:“爸,我这回回来的匆忙,也没准备些什么,就带了这几个罐头,在县城转车的时候,买了点小吃食,准备送给村里人的。”石华生说:“嗯,放那吧,明天你挨家挨户给他们送去吧,从村里出去了也不能忘本。”石华生打开牛肉罐头,倒了一半给石郁南碗里,自己碗里一半,石郁南说:“咱爷俩喝点?”石华生说:“喝点。”石郁南拿了两个碗,倒了些酒,坐回了炕上。

石郁南喝了口酒,思考了会儿,说:“儿子,本来呢爸爸是不打算告诉你的,既然你回来看到了,我索性就告诉你,我要在沙漠里种树了。”石华生怀疑自己听错了,问:“什么?沙漠里种树?爸,我没听错吧?”石郁南说:“你没听错,我是真的决定要在沙漠里种树,而且已经在种了。”石华生听完更加不解了,双眼注视着石郁南,问:“为什么啊?”石郁南长缓了口气说:“爸是小时候逃荒到的这里,那年老家大旱,粮食大减产,为了活着,全村外出逃荒.....”石华生对于这些他从小听过无数遍的故事已经厌倦了,打断父亲的话,说:“爸,爸,这事你跟我说过无数遍了,我不想再听了,你就告诉我你为什么去种树。”石郁南说:“你先听我说完。”石华生有些不耐烦了,点了支烟抽着,石郁南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我们一家五口也跟着人群出来逃荒,出来一个月不到,我爹我娘先后饿死了,弟弟妹妹也在扒火车的时候走散了,也不知道他俩活没活下来,后来我一个人在陕西要了五年饭,被狗撵过,被人打过,受尽了欺负,后来要饭要到这,当年差点饿死,是你外公和你娘救了我...”石华生掐灭烟头,不耐烦地说:“爸,你到底想说什么?”

石郁南掏出烟杆,就着煤油灯点着了烟,吸了口烟,并未理会石华生的问题,接着刚刚的话说:“你外公不仅救了我的命,还收我做了上门女婿,自那以后,这李家村就是我的第二个家,你外公外婆对我就像亲爹亲娘一样,你娘对我那好的没话说,我下辈子都感激他们一家的大恩,现在他们都埋在了这里,离了这里,我去哪也找不着家啊。”石华生说:“我没让你走,你就在这种点地,好好享福不行吗?你为什么要去沙漠里边折腾呢?”石郁南笑了笑,说:“折腾?不,不,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咱家养了头牛,后来地里没草吃了就给卖了。”石华生不耐烦地说:“爸,你到底想说啥啊?刚刚说你在河南逃荒,现在又在说小时候养牛啊?”石郁南说:“华生,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外公给你说过以前咱们村北边还有个镇子?”石华生想了想,说:“记不得了,嘶,又好像有点印象,怎么了?”石郁南说:“这才几十年啊,沙漠就吃了一个镇子,再过几十年,咱们村也会被埋在沙漠里。”石华生不耐烦地点了支烟,说:“唉,没办法,这沙漠要来谁又挡得住呢,不过话说回来,到那个时候咱们这哪还有人住啊,都会搬出去。”石郁南说:“我在这活了一辈子,我哪也不去,我也不会让咱们这村子埋在沙漠里,我种树就是为了治住沙漠,不再让沙漠南移了。”

石华生听完脑子有些懵,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父亲竟说要治住沙漠?问:“爸,我没听错吧?你刚才说要治住沙漠?您是不是喝多了啊,开始说胡话,你知道这沙漠有多大吗?就凭你一个人,你怎么治?”石郁南说:“种树啊,为什么以前咱们这又能养鸡又能养牛,庄稼也好种,因为有树有水,沙漠过不来啊,只要我在这里种上树,慢慢在长上草,这沙漠就算是治住了,那时候好日子就来了。”石华生冷笑说:“你也知道以前咱们这有草有树,那为什么没了呢?最后都变成沙漠了呢?爸,你想的还是太简单了,这沙漠要来人是挡不住的,只能走,从古至今都是沙进人退,你听说过有谁治住了沙漠吗?没有,所以啊,爸,你就不想再去空想那些了。”石郁南说:“这还真不是空想,我、俊文和拐子已经在防护林北边种了一大片松苗了,长的可好了,原来咱们村种地防护林,十来年了,种上就没人管过,现在不也长的挺好的,我们新种的肯定能活,今年买的松苗少,你拐子叔屋旁那块地,我都种上松籽了。”石华生打断说:“等会儿,爸,你把拐子叔和俊文爷也叫上了?他俩身体那么差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要出点事可咋整啊?”石郁南笑了笑,说:“放心,我们干的又不是什么重活,没事的。”石华生又点上根烟,问:“爸,那么大一片沙漠,你觉得能成吗?” 石郁南抽了口烟,表情凝重地说:“怎么不能成?”石华生吹灭了油灯,划着了根火柴,说:“爸,这么黑的屋子,就这么根火柴,有用吗?火柴灭了还是那么黑。”石郁南也划着了根火柴,说:“你看现在不是亮了些吗?”不一会儿,两根火柴燃尽,屋子又恢复了黑暗,石华生说:“你看,火柴灭了不是,屋子又黑了。”石郁南点着了油灯,说:“两根火柴不行,要是划着的火柴多了,屋子不就亮了,一根火柴是照不了多少,但能照亮他身边的一片啊,一片片连起来,屋子不就亮了。”石华生觉得父亲是这胡搅蛮缠,不可理喻,坐起身来,说:“爸,你怎么就冥顽不灵呢,咱们这里土地沙漠化那是大势所趋,谁也改变不了的,靠你种的那几颗树管不了用的,你知道咱们后边这沙漠有多大吗,快赶上大半个陕西了,你说就你那几亩几十亩几百亩,管什么用。”石郁南说:“我也不知道对整个沙漠能管什么用,但至少对于咱们这个村子管很大用,至少能保住咱们这个村子。”石华生说:“爸,就算你种树能保住这村子,再过二十年,这村子谁管,不一样还得被埋,不过是时间问题,到那时被埋的村子又何止我们这一个,谁会在乎?”石郁南斩钉截铁地说:“我在乎,这是我的家, 我拼了老命也要护着。”

石华生本来只是想和父亲赌气,毕竟自己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也还没去祭拜过母亲,父亲肯定会挽留自己多待两天,可令人意外的是父亲竟会是这反应。石华生见父亲只是在洗着碗,一言不发,愤怒突然涌上心头,石华生脱了鞋压着被子就躺下了,他在等着父亲主动过来跟自己说话,提醒自己盖好被子,石郁南洗了碗转身见石华生已经躺下了,被子也不盖,想着儿子今天赶了一天路,肯定累坏了,从柜子上拿了床被子小心地帮儿子盖上,吹灭了灯躺下睡了。石华生见父亲帮自己盖上被子后直接吹灭了灯睡觉了,心里越发不满,可父亲的呼噜声已经响起了,石华生只得独自生着闷气。

第二天早上,石华生睡梦中听见水烧开的声音,睁眼看见父亲正在煮面,坐起身看了看微醺的阳光透过窗户缝射进屋里,石华生说:“啊,爸,怎么这么早就做饭啊,这才几点啊?”石郁南说:“不早了,太阳都上树了,你俊文爷和拐子叔都在院子忙呢。”石华生说:“忙?忙什么呢?现在有什么事要忙的,还非得是大清早?”石华生穿上鞋走到院子里,见李俊文和拐子正梆梆梆地敲紧锄头,李俊文见石华生走了出来,说:“华生醒了啊,吵着你了吧?”石华生说:“哦,没有,本来这个时候我也起了,你们这声也不大。”拐子问:“华生,你昨天晚上回来的啊?”石华生说:“啊,本来是下午能到的,半路上车坏了,所以只赶下午的车回来了。”石华生忽然想起昨天买的酥饼,转身进屋从炕上拿了两袋酥饼出来给了拐子和俊文一人一袋,说:“本来是打算昨天晚上送上家去的,结果回来的晚,怕打扰你们休息就没去了。”拐子满心欢喜地接过酥饼,说:“哎,华生还是个好人,都当上工人了还没忘记我们这些个穷乡亲。”石华生笑了笑说:“你看你说的,我走再远也是咱李家村的人啊,小时候你时常抱着我玩,这些我可都记着呢。”拐子听了非常开心,双手不停地摩挲这酥饼,还是忍不住打开了拿了一块吃,笑着说:“嗯,真甜。”李俊文见拐子已经拆袋吃了,而且吃的非常开心,也忍不住拆开拿了一个吃,果然美味无比,刀刻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李俊文说:“哎,华生,你这回回来几天啊?”昨天晚上和父亲的不愉快,赌气说:“啊,今天就走。”拐子问:“啊,今天就走,哎,华生,今天上午你跟我们一起去看看我们新种的松苗地吧,种了可大一片,可好看了。”石华生问:“种了很大一片吗?长得怎样?”拐子说:“得有几十亩了,长得可好了,我们时不时会浇浇水。”李俊文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安,试探问:“华生,你这回回来只是看看你爸?你爸今天也跟你一起吗?”拐子也有些慌,但一想也觉得正常,毕竟郁南的生活也是靠儿子接济,要是华生执意让郁南走,郁南又有什么办法呢。石华生见二人如此关心父亲的去留,也明白了父亲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一位生活上可以接济的邻居,更多的是他们精神上的依托,或许这也是为什么父亲执意留在这儿的原因吧。石华生说:“啊,我爸不走,他也不肯走,我也劝过他好多次了,可他就是不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拐子和李俊文松了一口气,他们是没有想过,也没法想象,如果石郁南离开了,对他们会有怎样的影响。

石郁南将两碗面端到桌子上,夹了碗咸菜,朝屋外喊:“华生,华生,吃饭了。”石华生听见父亲的喊声,进屋了。石郁南夹了筷子咸菜吃着面,说:“你今天要去肖书文那对吧。”石华生说:“嗯,我俩好久没见面的,叙叙旧一起。”石郁南说:“嗯,同学嘛,是要多见见,你今天有空就去看看王老师,怎么说人家当年也教过你,在你身上费了不少心思。”石华生说:“嗯嗯,知道,哎,爸,我听说王老师当副校长了。”石郁南说:“嗯,今年年初提的,人王老师当了这么多年老师,早就该提了。”石华生说:“是啊,那学校里的老师,就王老师一个是正经大学毕业,其他的都是高中毕业的,据说还有初中毕业就留校的,唉,王老师真的可惜了,当初怎么就留咱们这了。”石郁南说:“那时候咱们乡哪出过几个大学生啊,整个县都没几个,当年王老师大学毕业后决定回来当老师的时候,县里领导亲自来给他开欢迎会。”石华生冷笑一声,说:“哼,王老师堂堂一个去西安读过大学的高材生,这一辈子竟只有这一次光荣时刻,之后几十年就像被遗忘了一样。”石郁南说:“你也不能这么说,王老师这么些年一直好好教书,还帮农民写信,周边老百姓都念着他的好。”石华生说:“可那又有什么用,几十年了,不还是个老师吗。”石郁南并未回话,只顾吃着面,吃完后,石郁南把自己的碗放在锅里,对石华生说:“等会儿你吃完了把碗放桌子上就行,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啊,我这两天赶时间就不陪你了。”石华生听父亲这意思是在赶人了,寻思着自己好不容易放假回来看看你,却是这般态度,石华生越想越不舒服,不理会父亲的话,慢慢地坐在炕上吃着面。石郁南走到院子里,对拐子说:“锄头钉紧了吧,走吧。”拐子听了有些愣,问:“现在就走?华生还在家呢,你不陪陪孩子,人孩子好不容易回来看看你。”石郁南说:“我也想啊,可还有这多苗呢,赶时间,孩子回来看看我就行了。”李俊文劝说:“郁南,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你陪孩子走走,种苗我俩先去,你陪孩子在家说说话,去淑华那看看,你们爷俩也好久没见面了,种树这事不急。”石郁南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有些自私了,只想着自己的事,伤了孩子的心,正欲回屋,见石华生走出来说:“不用了,你们去忙吧,我去了肖书文那后还得赶下午的车回去呢。”石华生从兜里掏出钱塞进石郁南手里,说:“这是春兰嘱咐我给你的,爸,我走了,你在家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了,有什么事你去找肖书文,爸,原谅我理解不了你做的事,也不想支持你,但谁让你是我爸呢,这钱你想拿去种树或者干什么我也不管了,钱要不够了你写信给我。”石郁南原本以为儿子会因为自己种树而跟自己发脾气,会跟自己赌气甚至不搭理自己,可没想到依旧这么关心自己,双手颤抖地拉着石华生的手说:“华生,爸今天早上说话有些错,你不要怪爸爸,爸种树这事,你就把它当成爸的一个爱好或者副业什么的就行。”石华生说:“爸,咱们爷俩什么时候也变成这样客气了,行了,我走了,爸,你在家注意身体。”石郁南说:“嗯,你路上也注意安全。”石华生对拐子和李俊文你说:“俊文爷,拐子叔,我走了啊。”李俊文和拐子说:“啊,路上慢点啊。”石华生背着包走了。石郁南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眼角流下一颗眼泪,李俊文拍了拍石郁南的肩膀,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家,孩子也有了孩子,终归是要离开我们的。”石郁南擦了擦眼泪,说:“走了,种树去了。”石郁南攥着钱进了屋,从箱子里翻出一块布包,把钱放进去,小心包好,放回了箱底,李俊文说:“郁南,我先回去把酥饼放了,马上过来。”拐子也跟着说:“哦,郁南,我也回去放一下。”说完也走了,石郁南端坐在炕沿上发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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