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王振山的军用解放靴踩在知青连的土路上,扬起细薄的一层浮尘。他裤腿扎得笔挺,腰上的武装带勒出一道硬邦邦的印子,身后跟着个负责人事的政工干部,手里攥着个红塑料皮笔记本。
刚走到知青连指导员严志军门口,他就把搪瓷茶缸往桌子上一放,粗粝的嗓门压过了山坡的蝉鸣,“通知下去,所有排级以上干部,挨个到宿舍来谈话,一个都不许漏。”
头几个进来的排长都捡着好话说,掰着手指头数龙小鹰的好处:开荒地时一天能挖出一亩地,带领一班露宿野外挖出两个山头的梯田,雨季种橡胶他带着人在雨水里泡了一个礼拜,连里的知青闹矛盾从来都是他第一个站出来劝。
直到熊国杰掀开门帘进来,反手把竹门关得严严实实。
熊国杰先给王振山添满了茶,指尖捏着茶缸边缘,声音放得又稳又沉,“王营长,不是我背后说人坏话,龙小鹰的问题,可不是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他不服从安排,性子暴躁,和同志搞不好团结。他在营部和鲁文武打架,在连队又和二班长楚天方吵架,在群众中造成不良影响。上次他把上大学当成脱离兵团的跳板,为拉选票挑起知青间的争斗,这事您在大会上批评过的。还有在领导谈话后,表面上答应发扬风格让名额,转头就在知青堆里散布谣言,说营里有人滥用职权整他,他要与不良风气抗争到底。”
王振山的铅笔“咔哒”一声,直接在笔记本上划断了铅芯。他猛地直起腰,眉峰拧成了两道硬疙瘩,“我就说这小子性子野,没个规矩,营部那两个同志还偏说他是好苗子。”
熊国杰见状又补了句,“营长,我也是为了咱们营的稳定着想,保卫干事管着全营的治安,要是让这种私下里搞小动作、不服从纪律的人上来,往后知青群里闹起矛盾,他偏向谁?谁又能压得住他?”
王营长在知青连考察干部的时候,知青们都在开荒工地上。
午后太阳正毒,晒得满山的红土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碱。锄头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咳嗽。
木波正埋头挖着一段特别硬的板结土层,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就在这时,一个晴天霹雳般的传闻炸响在他耳边。
“听说了吗?龙小鹰为了让秦银娣彻底脱离当逃兵的木波,特意把读书名额让给了她……”朱天亮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专门挑了最薄最软的地方下刀的尖刀,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扎进了木波的心窝。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嗓门,像是在聊一件人尽皆知的事——也许在他眼里,这本来就是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唯一不知道的那个人,恰恰是最应该知道的那一个。
“啪”的一声,木波手中的锄头砸在了石头上。那石头埋在土里,被锄刃磕出一串火星,在正午的阳光下短暂地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他的虎口震得发麻,从虎口一直麻到手腕,麻到肘关节,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跳动不是脉搏的节奏,而是一种更急促、更暴烈的频率,像是有人在太阳穴里敲鼓,一锤接一锤,越敲越快。
眼前一阵阵发黑,不是整个视野同时暗下去,而是从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往中间缩,缩到最后只剩下正中央一个模糊的光圈。
为什么?为什么龙小鹰要做得这么绝?用自我牺牲的方式来拆散别人?他有什么资格牺牲?他牺牲的是自己的前途,还是别人的感情?
木波死死攥着锄头柄,指节泛着血液被挤走之后留下的白,骨节的形状隔着皮肤清晰可见。他感觉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那炭火不是慢慢升温的,是一下子被人泼了油,轰的一声烧上来,灼热的怒气直往脑门上冲,撞得天灵盖嗡嗡作响。
但木波终究是个讲原则的人。这是工作时间,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在工地上闹起来,影响大家干活。
他咬紧牙关,牙关咬得太用力,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他硬是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像把一口滚烫的水咽回肚子里,喉咙被烫得生疼,但他咽下去了。
木波机械地挥舞着锄头,一下,又一下,又一下。节奏和旁边的人一样,力度也差不多,可那双眼睛是空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像是灵魂已经从身体里抽离出去,只剩下躯壳在惯性地完成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
汗水混着泪水砸进泥土里——泪水是自己流出来的,他控制不住,只能用汗水做掩护,让它们一起滴落在红土地上,转眼就被尘土吸干了。
收工的哨声一响,那把悬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闸刀终于落了下来。他扛起劳动工具,锄头柄压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正要进宿舍的龙小鹰,步子又急又猛,像是怕再晚一秒,那把压在心里的火就会把他的胸腔烧穿。
“龙小鹰!”木波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那是一块砂纸在粗糙木头上反复摩擦才能发出的声响——干涩、刺耳、带着破碎的边缘。“先别忙着走,我们得谈谈。”
他一把拽住对方的胳膊。那只手不是握上去的,是钳上去的,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收紧,力道大得让龙小鹰皱起了眉头——不是生气的皱眉,而是实实在在被捏疼之后本能的身体反应。
收工队伍中,夏红叶突然站住。她肩上的锄头与后面人的锄头相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那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道路上格外刺耳。
正在系鞋带的楚天心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指还捏着鞋带末端,脖子却已经扭了过去,惊愕地张大了嘴;身边打闹的几个男知青也突然噤声,像是被人同时按下了静音键,手还悬在半空中,脚还保持着往前迈的姿势。
“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小声嘀咕。路边的飞机草沙沙作响,山风吹过它们的叶片,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声响,仿佛也在好奇地探问。
木波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龙小鹰的鼻尖,那根手指在空气里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裂缝往外涌的那种颤抖,像是堤坝被冲垮前最后的嗡鸣。
“你们问他——”他转向围观的知青们,眼神像受伤的野兽,不是那种躲闪的、怯懦的伤兽,而是一头被猎人逼到角落、决定不再逃跑、准备拼死一搏的野猪,“问问他背地里干了什么好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剑拔弩张的人身上,一个满脸通红、眼眶充血,一个面带困惑、眉头紧锁。
龙小鹰被这突如其来的愤怒弄得一头雾水。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这几天自己做错什么了?还是这段时间对他的关心不够?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回溯这些天和木波的交集——好像没有。
随后他直起腰,直视着木波通红的眼睛,“你说吧,我也想知道自己又干了什么好事。”
木波的身形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不是弓弦放松时那种柔和的弧度,而是箭已经在弦上、随时可能离弦而出的那种极限的紧绷。他的肩膀往上端着,脊背僵成一条直线,每一步都踏得地上的枯枝咔咔作响,那些干透了的桉树枝在他脚下断成两截,声音又脆又响。
“好!那我就直说了!”木波猛地把锄头砸在地上。锄刃切入干裂的红土层,发出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在山谷里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周围的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人往后挪了半步,有人往旁边退了一脚。
“是不是为了让秦银娣避开我这个当逃兵的人,你就把读书的名额让给了她?”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龙小鹰瞬间瞪大了眼睛。他以为木波要说的是别的事,以为那些传闻最多只是传到了木波耳朵里,没想到会被理解成这个样子。
“谁说的?”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这简直——大学上不成就算了,怎么火还烧到我头上来了?他把名额让给秦银娣,不是为了拆散谁,他甚至不知道这件事会传成这样。
木波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那只手攥得死死的,把衣领的布料拧成一团,领口勒住龙小鹰的脖子,勒出一道红印。他抑制住快要喷涌而出的怒火——那是火山爆发前最后几秒钟的平静,岩浆已经涌到火山口了,地皮在发烫,可还没有炸开。
“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最后一个“里”字破了音,碎成两截,半截还卡在喉咙里。
看他痛苦的样子,那张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在往外渗着某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被伤了心的愤怒,是不敢相信的委屈。
龙小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说,“木波,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这种话你也信?”他试图去拍对方的肩膀,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安抚动作。以前在工地上,谁受了委屈,他都是这样拍拍肩膀,说几句宽慰的话。
不料木波狠狠甩开他的手,那一甩力道很大,把龙小鹰的手腕震得弹了回去。
“少跟我打马虎眼!”木波一拳砸在旁边篾笆墙上。
那是一片被竹虫蛀了许多眼的旧竹片,被他一拳砸上去,竟然把别人宿舍的篾笆墙给打断了——那些被竹虫啃噬的细粉打着旋往下飘,一些落在木波的肩头,一些落在龙小鹰的脚边。
“你就回答我——是不是你有意让她避开我?”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那哽咽不是软弱,是愤怒烧到顶点之后烧干了所有的水分,只剩下噼里啪啦爆裂的声音。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牙齿摩擦的刺耳声响。
围观的知青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有人困惑,有人咳嗽,但没有人敢动。
一个想解释却不能解释,一个想要答案却听不进答案。
龙小鹰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望着木波充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只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一种湿漉漉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木波来找他,不是为了弄清楚事实真相,而是因为事实本身就已经让他无法承受了。他需要一个发泄口,需要一个可以怪罪的人。而他龙小鹰,恰好站在了这个位置上。他压下声音,试图让语气显得诚恳,“不是你想的那样。很多事都是有人胡乱猜测的,你别往心里去……”
“你就是在逃避问题!”木波突然暴喝一声。那一声暴喝是从丹田里冲出来的,把他的整个胸腔都震动了。“我再问最后一遍——”他一把攥住龙小鹰的衣领,那只手越收越紧,死死地箍在龙小鹰的领口上,“是不是你——让秦银娣走的?”
龙小鹰感到领口越勒越紧。那领口刚才已经被揪变形了,现在更是勒进了脖子两侧的皮肤里,勒出一条深红色的印痕。
他望着木波扭曲的面容。那张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嘴唇在发抖,鼻翼一翕一张,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裂开一样。
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无法否认这个事实。那个下午,当他在指导员屋里签下放弃声明时,钢笔尖戳在纸上,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了小小的一团墨迹。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然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此刻那团墨迹仿佛又浮现在眼前,黑的,湿的,一点一点地在纸上扩散开来,像一朵没有形状的、痛苦的花。
但他不能把内部谈话的内容透露出去,不能把他认为营长的决定对自己不公的想法随意散布出去,也不能让木波因为自己的冲动再次受到损伤。只能把苦果吞下去。
他避开木波灼人的目光,把视线投向围观人群里那些半张半合、写满了震惊的嘴,投向远处正在被夕阳染红的天边。
“是我同意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龙小鹰感觉自己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不是真实的灼烧感,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灼热,像是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块烧红的炭,他把它含在嘴里,却把舌头烫得发麻。
围观的知青们顿时炸开了锅。那炸锅不是逐渐升温的沸腾,而是一瞬间所有人都同时发出了声音——惊叫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嘀咕声,全部混在一起,嗡嗡嗡地震动着空气。
楚天心手里抱着的柴禾“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几根干透了的树枝砸在她脚面上,弹起来又落下去,溅了她一身泥土和碎叶子;王承盛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呛得他连咳了两声,忙着揩去滑到鼻尖的汗珠;更远处的楚天方更是眼睛瞪得溜圆,那双平时总是眯着、像是在算计什么的眼睛,此刻难得地完全睁开了,瞳孔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真有这样的事?”人群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
这个回答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无数涟漪。那涟漪不是在水平面上扩散的,而是往深里走的,一圈一圈地沉下去,把所有人都拖进了一种复杂的沉默里。
那个传闻,从朱天亮嘴里出来时,人们只当是他怀恨在心,造谣生事,那是他一贯的作风。现在被龙小鹰亲口证实,人们仍然不敢相信——龙小鹰,那个一心想上大学的龙小鹰,为了帮秦银娣避开逃兵木波,真的把大学名额让了出去?
木波的脸色由红转青。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褪了色——刚才还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此刻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红色倏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的、没有血色的灰白。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根筋在皮肤底下一跳一跳的,像是要冲破皮肤跳出来。
他放开手,像是那只手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从龙小鹰的领口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他死死盯着龙小鹰,眼神里交织着愤怒、怀疑与受伤。
“不对!全都不对!”木波固执地摇着头。
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渐渐变成绝望,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像是一盏煤油灯被人慢慢地拧小了灯芯。
“你每一句话都在骗我,从头到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声,最后一个字被哽咽吞掉了。他抬起手,狠狠地在自己胸口捶了一下,那一拳捶得很重,重到衣服底下的肋骨都能感觉到震动。
“亏得我还从看守棚跑回来投了你的票,我真是瞎了眼。你让我去看守棚,让秦银娣走,你们这些知青,就没一个老实人!”
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单薄。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肩膀处被扁担磨得快要破了,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片在枝头撑过了整个冬天、春天来了也回不去的枯叶。
龙小鹰想拉住木波的手,可他不敢,他张开了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见木波抬手狠狠抹了把脸,那个动作很用力,手背在脸上从上往下刮过去,带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个动作让他的心脏猛地收紧,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
围观的知青们鸦雀无声。那沉默不是没有人说话的沉默,而是所有人同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山风吹过来,掠过橡胶林的枝头,掠过芭蕉树的叶片,掠过一地散落的锄头和砍刀,发出呜呜的声响。
不远处,严志军摇了摇头,他知道,龙小鹰调动的事被木波给搅黄了。然后,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很短,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在空气中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这一下,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也都看见了站在指导员身边的营长王振山。
夕阳从山脊的缺口处斜斜地射过来,龙小鹰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投在红土地上,木波的影子则被拉得更长更细,两道影子在严志军眼里纠缠在一起,就像绞杀藤爬上了寄生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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