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出工的哨音刚落,竹棚屋檐下还挂着半串没滴完的雨珠,龙小鹰粗粝的嗓音喊了一声“一班,集合!”随手把钐刀往肩上一搭。
他下巴往雨雾笼罩的山头一偏,一班的人便攥着各自的钐刀,踩着泥泞的山道跟了上去。
丝丝缕缕的细雨飘下来,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把整片山头都蒙在里面。云雾裹着层层叠叠的橡胶林,漫过一级级从山脚盘到云里的梯田,山坳里静得能听见叶子上的水珠砸在腐殖土里的轻响,积水顺着梯田的保护带往下淌,在红泥上冲出一道道细窄的浅沟。
雨季的山坡早喝饱了雨水,定植不满一年的橡胶林地里野草疯长,齐腰高的茅草挤在胶苗根边,藤条的细茎缠在飞机草上。一班的任务是把梯田带面上的杂草清理干净,这是胶林里最要紧的活,老职工都叫它“控带”,要是灌木野草抢了胶苗的养分,遮住了阳光,往后三五年都别指望树能长起来。
到了工地,龙小鹰没多做交代,只沉声道,“每人砍一带,各自分散开来。”话音刚落,他自己先跨进了草从里,钐刀斜斜一抡,齐腰深的杂草便顺着刀势齐齐倒下去。
一班战士们立刻顺着梯田的走向分散开来,一片整齐又沉实的“嚓嚓”声随即响起,像一把钝刀,慢慢划开了胶林的寂静。
宋盈芸握着钐刀蹲在一棵胶苗边,雨丝很快打湿了后背,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草汁在下巴尖往下滴。她指尖滴着雨水,细心地把缠在苗茎上的藤蔓一点点扯开。刚直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龙小鹰的影子罩下来,他没说话,只是弯腰把她脚边几株食指粗的葛藤从软泥里拽出来,泥点溅在他裤腿上。“小心手。”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又往梯田上方走,钐刀划过空气的破风声再次落进雨雾里。
夏红叶把头上的竹编雨帽又紧了紧,系在下巴上的草绳勒得脸颊有点发紧,可还是没兜住顺着帽檐滑下来的雨珠,冰凉的水珠“嗒”地砸进后颈,顺着脊梁骨往衣服里钻,激得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连握着钐刀的手都抖了一下。
刀锋划过吸饱了雨水的草茎,没有预想中脆爽的断裂声,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软塌塌的草叶顺着刀身滑下来,缠在刀锋上甩都甩不掉。
雨水顺着雨帽的缝隙往衣领里灌,冰得她后颈的皮肤一阵阵发紧,倒抽着凉气,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点颤。“这鬼雨水……”她吸着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腰往下一沉,抡起磨得发亮的钐刀,狠狠劈向面前一丛齐腰高的茅草。
谁也没料到下午三点的太阳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山头上的雨雾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扯开,刚才还遮天蔽日的云层“唰”地散了,炽白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直射下来,把林子里攒了一整夜的潮气瞬间烘得往上冒。
漫山遍野腾起白茫茫的蒸汽,混着青草被晒热的青涩气味,往人鼻子里钻。夏红叶瞬间就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盖着盖子的蒸笼,刚才还冰得刺骨的湿裤管,这会儿被热气一蒸,紧紧地黏在腿上,每抬一次脚,布料和皮肤之间就挤出一汪带着体温的水。
最难受的还是膝盖。
湿乎乎的布把关节捂了几乎一整天,闷出来的热气混着潮气,把旧伤泡得一阵阵发疼,皮肤底下泛着阵阵灼热的刺痛。
夏红叶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汗水,把沾在额前的碎发捋到一边。
视线里,林间最后几缕游荡的雾气,正在滚烫的阳光里慢慢融化,像被太阳晒化的糖稀。那些刚从草丛里被解救出来的橡胶苗,终于舒展开被压了一整夜的嫩叶,在暖融融的风里轻轻摇晃着枝桠。
她实在扛不住膝盖处那股钻心的闷痛了,那股疼从关节缝里往外钻,连带着整条小腿都开始发麻。她索性停下手里的动作,弯下腰,把湿透的裤管从脚踝开始,一层一层往上卷,卷到膝盖上方两寸的位置,把肿得发亮的关节整个露出来。
带着青草气息的凉风“呼”地一下灌进裤腿里,刚才闷在皮肤表面的灼热感瞬间散了大半,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重新握紧手里的钐刀,磨得锋利的刀刃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一道冷森森的寒光。
可就在她沉下腰,挥刀砍向下一丛长得最密的茅草的瞬间,裸露的脚背上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触感——不是草叶擦过皮肤的痒,是成千上万根细小的针尖,密密麻麻地同时往皮肤里扎,又麻又痒,还带着一股顺着血管往心口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猛地低下头,视线扫过脚背的瞬间,浑身的血液“唰”地就凝固了,连呼吸都忘了。
酱黄色的蚁群像一片活过来的潮水,正从被她踩塌的草丛底下疯狂涌出来。那些蚂蚁不过米粒大小,数量却多到吓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令人作呕的黄光。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她的整个脚背就被蚁群盖得严严实实,连塑料凉鞋的表面都爬满了蠕动的小虫子。它们顺着她裸露的小腿,飞快地往上攀爬,所过之处,白皙的皮肤瞬间就泛起一片连片的、骇人的红疹。
更可怕的是,蚁群里混着不少个头更大的兵蚁,昂着暗红色的脑袋,用尖锐的口器狠狠往她的皮肉里刺,每咬一口,就留下一个带着刺痛的小红点。
“啊——!”
夏红叶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整个人猛地跳起来,疯狂地在原地跺脚。可每一下震动,都让藏在草丛底下的蚁巢抖得更厉害,更多的蚂蚁顺着破碎的土壳涌出来,顺着她的鞋帮往腿上爬。
它们像黏稠的蜂蜜一样,死死地黏在她的皮肤上,甩都甩不掉,还有不少顺着她刚才卷起来的裤管缝隙,钻进了布料和皮肤之间,在腿肚子上乱爬乱咬。
几只蚂蚁顺着她敞开的衣领钻进去,在她的后背上狠狠咬出一串火辣辣的伤口,痒得她浑身发麻。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几只小蚂蚁顺着她扎得紧紧的马尾辫,往她的头皮上爬,细小的腿蹭过发根的触感,让她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全冒了出来。
“蚂蚁!身上全是蚂蚁!”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在安静的山头上传出去老远。她已经完全顾不上手里的钐刀了,把刀往草丛里一扔,两只手上下翻飞,疯狂拍打着自己的小腿。
在上方梯田清理杂草的龙小鹰,隔着半人高的茅草,远远听见了她这声完全变了调的呼救,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钐刀“哐当”一声就扔在了地上。踩着滑溜溜的泥浆,三步并作两步,一个箭步就从梯埂上冲了下来。
他冲到她身边低头一看,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被夏红叶踩塌的茅草丛底下,裸露出个巨大的黄褐色泥土壳,破碎土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蜿蜒的蚁道,像无数条细小的、正在蠕动的血管。她刚才那一脚,正好结结实实踩在了蚂蚁的主巢上,把蚁巢的半个土壳踩得粉碎,数以万计的蚂蚁从破碎的巢穴里喷涌而出,在阳光下铺成了一片泛着油光的“蚁海”,看得人头皮发麻。
“快跟我走!别站在那儿!”龙小鹰没有半分犹豫,伸手一把攥住夏红叶的手腕,用了点力气,把她连人带拽地拖离了那片还在不断往外冒蚂蚁的沸腾区域。
低头一看,她脚上的那双凉鞋,几乎变成了两坨不停蠕动的黄色疙瘩。
龙小鹰干脆利落地伸手抓住鞋帮,猛地一扯,把两只鞋从她脚上拽下来,狠狠甩出去十几米远,“啪嗒”两声砸在梯田的空地上。他随手从脚边薅了一大把带着雨水的青草,蹲下身,动作飞快地用草叶扫过她的小腿,把还在往高处爬的蚂蚁扫下来。看见膝盖窝的褶皱里,还有两只漏网的兵蚁正往皮肤深处钻,赶紧伸出两个指尖,轻轻一捏,就把那两只顽固的小东西捏死,弹到了地上。
当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膝盖时,忽然心头一紧——他发现夏红叶的膝盖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那是长期在潮湿环境里落下的毛病。蚂蚁咬过的红点密密麻麻分布在肿胀的关节周围,看着就让人揪心。
“这山里的蚂蚁毒得很,得马上治疗,要不然脚杆就会发炎起黄水泡。”他没敢耽搁,半蹲下来帮她揉了揉膝盖,“你这关节炎又发了,膝盖泡了一早上凉水,要不马上下山,回去找小兰看看。再耽搁下去,恐怕今天连山都下不去了。”
夏红叶贴在龙小鹰的肩膀处,他衬衫上沾着淡淡的青草的气味,她听见他胸腔里“咚咚咚”跳得很快的心跳声,刚才还在浑身发抖的身体,不知不觉就慢慢放松下来,连腿上钻心的痒意,都好像轻了大半。
“没事没事,不能因为这点小伤下山。”夏红叶双手揉着膝盖,她的声音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颤音,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布满连片红疹的小腿,总觉得皮肤底下还有东西在爬,控制不住地又轻轻跺了两下脚,“山里的小蚂蚁,咬人跟细针扎一下似的,还没雨林里的花蚊子包痒呢。就是害怕它们到处爬,不碍事。”
山风裹着胶林的湿气,把半腐的草木腥气往人骨缝里钻。王承盛站在梯田埂上,木然地望着几步外的龙小鹰,正半蹲在泥地里,指尖飞快地拨开夏红叶裤腿上爬动的蚂蚁。
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第一个冲过去了——攥着锄头狠狠捣开蚁巢,再挖来一大块草饼压上去,把乱爬的蚁群闷得严严实实。可现在,他只觉得双腿像灌满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铅水,连抬半步的力气都被钉在了泥里。
上山时他就差点没爬上来。
那段往常十分钟就能走完的山路,他拄着钐刀站在山坡上喘了三回,每迈一步脚底都像踩着浸了水的棉花,虚浮得抓不住半分实感。他咬着牙拽住路边粗粝的野藤借力,棕褐色的藤刺在掌心勒出几道深深的红痕,渗出细碎的血珠,他都忍着,全副心神都绷着,全用来对抗体内那股翻涌上来的诡异虚浮感。
这阵子总是这样。天不亮起床时,脑袋昏沉得像被塞满了浸了水的棉花,太阳穴突突地跳,要攥紧床沿才能缓过劲。明明没扛重活没下大力,后背上的虚汗却一层接一层往外冒,把肩膀处破了几个口子的白背心死死黏在脊梁骨上,风一吹就凉得人打颤。
他抬手揉了揉烫得吓人的眼皮,指腹触到额头的皮肤,那股熟悉的低烧又缠上来了,像块湿冷的布裹在脑门上。
“又烧起来了……”他在心里无声地嘀咕。
上次去营部卫生所还是半个月前,那个架着厚眼镜的医生翻了翻他的眼皮,听诊器在他后背上随便贴了两下,只说是边疆地区水土不服,塞了几片阿司匹林就把他打发了。请假条倒是给开了,可他哪敢三天两头往卫生所跑。班长嘴上没说半句重话,可每次他从卫生所回来,那落在他背上意味深长的眼神,都像细针似的扎得他如芒在背,连握钐刀的手都发紧。
梯田那头传来夏红叶挥动钐刀砍草的唰唰声,龙小鹰已经利落地把蚁巢用土埋实,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回自己的工作位去了。
王承盛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田埂像活过来似的晃了晃,他赶紧把钐刀往泥地里狠狠一杵,冰凉粗糙的木质刀柄死死扎着手心,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根根分明,像一条条蛰伏的青蛇,刺得他眼睛发涩。
“坚持住……”他咬着后槽牙对自己说。
去年大伙一起亲手栽下的橡胶苗,在连下了四个月的雨季里,早就被齐腰深的杂草和藤曼盖得严严实实,连嫩绿色的叶尖都探不出头。他攥紧钐刀的木柄,机械地一下下挥出去,吸饱了雨水的茅草断裂时,溅起的冰凉水珠沾在脸颊上,这片刻的凉意竟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提神良药。
往常砍半亩地的杂草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可这会儿泡透了雨水的茅草韧性十足,他攒了半天的力气全被湿软的泥土泡软了,得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才能勉强砍断一丛缠得紧实的草。浸了水的草茎像晒软的牛皮筋,死死缠着刀身往回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百五十三章 胶苗血花(1)》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