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胶苗血花（4）

收工时，同志们顾不得放下沾满草汁的钐刀，三三两两涌向王承盛的宿舍。

屋里很快挤满了人。汗味、橡胶汁的腥气和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有人踮着脚从人缝里张望，有人小声询问病情，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床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上——王承盛蜷缩在薄被里，呼吸时带动被面轻微起伏，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连长罗震江推开人群走进来时，屋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他弯腰探了探王承盛的额头，立刻被那温度烫得缩回手。

“小兰还没回来？”他压低声音问。

龙小鹰摇摇头，“我们是不是现在就把他送卫生所？”

“不能轻举妄动，晚饭时间，小兰很快就会回来。”跟着进来的严志军搓着手指，仿佛要搓掉残留的灼热感，“万一路上吐血，我们又止不住……”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角落里，楚天心突然捂住嘴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一班留人照看。”严志军最终决定，“等小兰回来再说。”

严志军走后，楚天心突然哽咽着说，“上个月他还帮我扛过橡胶苗……那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都怪我大意了。”龙小鹰狠狠捶了下自己的腿，“看他老是想请病假休息，还笑话他娇气……”

屋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衬得屋里更加寂静。

龙小鹰盯着王承盛凹陷的眼窝，想起他们一起收包谷时，他总是一人扛两个人的活。现在那副能挑起百十担子的肩膀，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竹篾的门槛被日头晒得发暖，刘东海蹲在上面，粗硬的指节把半根烟卷捏得变了形，烟丝从纸缝里挤出来，簌簌往他解放鞋面上掉。

“他这病金贵得很，得用老母鸡炖汤吊着。”他吐出一口浊烟，灰白的烟雾裹着伙房的炊烟，在低矮的篾笆房里慢慢散开。“我们大院里的清洁工得了这病，吃不上营养品，卧床三年……”

后半句“人就没了”卡在喉咙口，他猛地把烟蒂往泥地上一按，火星子滋的一声闷灭，话头也跟着掐得死紧。

“可现在去哪儿弄鸡？”楚天心的解放鞋在泥地上面碾出个小坑，她手指往猪圈方向，声音里全是焦味，“连队要等到春节才杀猪，小卖铺的罐头要肉票，没票你连块油渣都摸不着！”

“可以拿铝勺、铝饭盒跟傣族寨子的老乡换肉票。”楚天方指尖蹭过自己饭盒上磕出的凹痕，声音压得很低。

“哥——等你换到肉票，那是那年那月的事了！”楚天心急得直跺脚。

陈晓蝶本来攥着衣角站在床边，突然眼睛一亮，几步冲过来拽过高勇的袖子，指尖往他胳膊上一戳，“你不是最会‘钓鸡’吗？”她手指弯成钩状，往门外虚虚一甩，做了个甩钩的手势，“去钓只芦花鸡……神不知鬼不觉，没人会发现的。”

“陈晓蝶！”

夏红叶厉声打断她，她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抖得却很坚决，“基干民兵班的人能带头偷鸡摸狗吗？老职工们的日子比我们还难，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们一班的脸往哪儿搁？”

高勇却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后槽牙露出来半颗，伸手往自己胸膛上“啪啪”拍得山响，“夏妹子忒较真！什么偷不偷的，这叫‘借’，以后会还的。为了王大哥，今晚我就去‘借’只肥的。炖好了汤，他补身子，大伙儿都能沾口油星子……”

“不行！”

龙小鹰突然拍案而起，竹桌上那只搪瓷缸被震得叮当乱响，半缸凉水泼出来，沿着桌面的篾笆缝隙流淌下来。

他目光直勾勾钉在高勇手臂上那道斜斜的疤痕上——那是上次讲义气，在小卖铺为了护着家乡的同伴，和鲁文武打架，被关进警通连时挨枪托砸出来的，像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小臂上。

“你忘了上次被抓进警通连，我是怎么替你求情，才把你捞出来的？”龙小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股沉得砸人的分量，“老工人家的鸡都是下蛋换油盐、换孩子衣服的命根子，你动了他们的鸡，等于断人家半条活路。”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响动。

所有人都猛地转头往门口望，只见杨班长养的那只大公鸡正扑腾着翅膀，蹦上门前二十多公分高的土坎，金黄的羽毛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它歪着脑袋，黑溜溜的圆眼睛直勾勾瞅着屋里一屋子人，看地上有没有知青们落下的米饭。

日头正正打在它鸡冠上，红得像要往下滴血。

高勇眼睛一下子直了，手指飞快往裤兜里一探，摸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揣好的几粒白米，“唰”地往门槛边的泥地上一撒，另一只手已经顺着墙根摸到了那把磨得锋利的钐刀，指节已经扣在了刀柄上。

龙小鹰一步跨过去，铁钳似的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掌心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把高勇的骨头捏碎。

“别做傻事！”

他这一声吼叫，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土坎上的大公鸡受了惊，扑棱着翅膀“喔喔”叫了两声，翅膀扫起一地碎草叶，扑棱棱几下就飞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没了影子。

床上躺着的王承盛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连带着铺板都发出吱呀的声响。他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哧”声，艰难地撑开眼皮，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床前的一张张焦灼的面孔。

“别……争了……”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气，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还有前程……”

楚天心急忙俯身，将浸了凉水的毛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睡了一觉好点没？”

王承盛看着她，眼神涣散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不好，连梦……都不会做了。”

“要不要去卫生所？”楚天心红着眼圈问。

“动不了……”王承盛闭上眼睛，一滴泪水顺着凹陷的眼角滑落，“你们……休息去吧……我要好好睡……”

知青们沉默地站着，有人叹息，有人盯着地上那滩未干的血迹发呆。

在这片陌生的红土地上，他们曾以为最大的敌人是树木、是毒日头、是永远除不完的杂草。可此刻才明白，最可怕的原来是看着一同下来的战友，一个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凋零。

“累了一天，都去洗澡休息吧。”龙小鹰说，声音突然沙哑得不像话，“我得留下。还有楚天心，也要留下来。”

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龙小鹰望着王承盛起伏越来越微弱的胸膛，突然觉得这呼吸可能是即将逝去的生命倒计时。

他拿起床头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手指摩挲着卷边的书页。那是烧书风波过后指导员还回来的，书里夹着片橡胶树叶，是夏红叶的书签，如今已经枯黄发脆。

天快黑时，进连队的路口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胶林里的最后一点天光正顺着叶缝往下淌，连风都慢了半拍，楚天心正蹲在门槛边给煤油灯点火，听见那脚步声的瞬间，火柴“嚓”地断在手里。

“是小兰！”

她几乎是弹出门外的，脚下的竹凳“哐当”一声被带翻，竹条撞在篾墙上，震得墙根蚂蚁筑壳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龙小鹰正靠在病床边抽烟，烟蒂烧到了指尖才猛地回神，他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掌心全是凉津津的汗，连指缝里都浸着没擦干净的潮气。

他在这病床边已经坐了整整三个钟头，胶林里的蝉从聒噪叫到声嘶力竭，天的颜色从瓦蓝一点点沉成灰紫，每一分钟都像被胶水里泡过，沉得拖不动脚。

小兰远远望见宿舍前乌泱泱聚着的人影，肩上的药箱带子瞬间勒得肩膀发疼。她心头一紧，顾不得卸下肩上沉甸甸的药箱，三步并作两步往人群这边冲，解放鞋踩过泥洼，带起一串水珠砸在脚背上。

楚天心绞着衣角，指尖把布面揉出几道深褶，声音抖得像被风刮碎的纸片，带着明显的哭腔，“王承盛病了，他咳血的样子……我们猜他得了肺结核……”她的话音刚落，就像块沉石头“咚”地砸进死水潭里，激起一圈压不住的涟漪，周围瞬间炸开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实在对不住！”小兰连声道歉，额前被汗水浸透的刘海黏成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发梢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滚，“王所长去景洪调药，我在卫生所等了大半天，拿到药后我一路跑着赶回来的……”

话没说完，她侧身撞开挡在门口的人，帆布药箱在门框上磕出闷响，目光像磁石一样，瞬间就钉在了竹床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上。围在床边的知青们下意识往两边退，自动让出一条窄窄的路，鞋底蹭过地上的泥痕，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兰“咚”地跪在床前，从口袋里取体温计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玻璃管的边缘在煤油灯底下泛着冷光。她把体温计夹进王承盛腋下，指尖碰到他皮肤的瞬间，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五分钟像熬了半个世纪，她把体温计举到灯底下看，水银柱稳稳停在39.8度的刻度上，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后脊的汗毛瞬间全竖了起来。

王承盛半阖着眼，眼窝陷得深得像两个黑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咯咯”声，像年久失修的破旧风箱，在漏风的墙缝里苟延残喘，连胸腔的起伏都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

听诊器的冰凉探头刚贴上他的后背，里面传来的湿啰音就重得让小兰指尖发麻。问诊结束，她没敢当着大伙的面多说一个字，伸手拽住龙小鹰的袖口，把他悄悄拉到屋外的芭蕉树下。

月光把蕉叶的影子剪得碎碎的，落在小兰脸上，一块明一块暗，连她的声音都压得像蚊子哼，“他得的……就是肺结核，现在严重了。”

这句话像柄没开刃的钝刀，慢悠悠扎进龙小鹰心口，疼得他连气都喘不匀。其实从今天王承盛咳出第一口血的时候，这个答案就像块石头压在他喉咙口，可真从小兰嘴里说出来的瞬间，他还是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红泥地像是突然软了。

他突然想起下乡前在家里看过的《简•爱》，勃朗特三姐妹一个个被肺结核夺去性命，走的时候最大的还不到四十岁。那些写出传世文字的文豪在这种病面前都像纸糊的一样，何况他们这群在蛮荒雨林里喝米汤、淋暴雨、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知青？

“能治吗？”龙小鹰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得像缕烟，风一吹就要散。

“目前还没有特效药。”小兰咬着嘴唇，头轻轻往两边摇，额前的碎发晃来晃去，“营部卫生所只剩几支库存的链霉素，早就过了保质期。”她伸手拍了拍龙小鹰的胳膊，声音放软下来安慰他，“别太慌，王承盛还年轻，底子厚，这次未必就过不去。只要能跟上营养，好好养着，说不定能熬过来……”

夜风卷着橡胶林的潮气吹过来，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暗处低声絮语。

龙小鹰抬眼往屋里望，透过篾笆墙的缝隙，昏黄的煤油灯光漏出来，能看见一圈围在灯旁的人影，肩膀都垮着，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王承盛断续的咳嗽声穿透竹墙飘出来，每一声都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龙小鹰的太阳穴上，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晚就必须把他送营部卫生所。肺结核是飞沫传染的，我药箱里有个备用口罩，你先戴上。”小兰把药箱往身前挪了挪，就要伸手去掏里面的口罩。

“别戴！”龙小鹰压住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们吃住都在同一个屋檐下，要传染早传染了。现在戴上口罩，让他看见，那该多心寒？”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屋里那团晃来晃去的昏黄灯光上，声音哑得厉害。

小兰攥着药箱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帆布面被掐出几道深印，“可是……这病传染性太强了，你们这么近凑在一块儿……”

“准备点路上用的药吧。”龙小鹰打断她的话，声音低沉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退烧的、止咳的，有什么能用的都拿出来，路上不能让他再这么咳下去。”

小兰咬了咬嘴唇，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最后还是重重点了点头，“我这就到医务室拿强效镇咳糖浆和氨基比林，再找件衣服裹上他，夜里山风凉，不能让他再烧得更厉害。”

话还没说完，夏红叶的声音像一把磨锋利的砍刀，猛地划破了夜晚黏糊糊的寂静。

“快进来！承盛不好了——”

她站在宿舍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脸色煞白得像一张烧过的纸，连声音都劈了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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