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密林夜影（6）

龙小鹰望向屋外，月亮刚被一大团乌云死死捂住，黑黢黢的山影像蹲伏的巨兽，树林在风里摇晃，枝桠张牙舞爪，像无数潜行的黑影。他想起密林里那片黑潮似的食人蚁，想起王承盛咳出来的血落在草叶上的颜色，终于松了口，“成，我们留下照顾承盛。”他的目光扫过那两张空病床，灰尘在光影里轻轻浮着。

龚丹萍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只轻盈的燕子转身跑出去，没两分钟就抱着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被子回来，被单上还留着晒过太阳的淡味。她麻利地把被子往病床上铺，动作带起一阵细尘，在灯光下打着转，“委屈你们睡病床了，枕头不够高，就把外套叠起来垫着凑合一晚。”

“小鹰，跟我去药房提个热水瓶来，给病人润润嗓子。”王所长把输液管的滑轮又往回调了半格，确认滴速稳了，才拎着急救包往门外走。

龙小鹰刚踏出病房门槛，黑夜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军靴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往院门口一扫，副营长郭春子大步流星地冲进来，帽檐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龙小鹰？”他猛地刹住脚，鞋底带起的泥点溅在石阶上，“你怎么在这儿？病了吗？”

“送连队的病号过来住院。”龙小鹰下意识挺直腰板，常年握砍刀的手往病房方向抬了抬。

郭春子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他上前一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紧迫，“立刻归队！团部紧急通知，基干民兵全员战备，24小时待命，警通连的战士们子弹都上膛了。”

龙小鹰的心猛地一紧，指尖瞬间凉了，“出什么事了？”

“具体情况还没完全通报。”郭春子转头看向刚要走的王所长，语气急得发颤，“刚才接到团部命令，边境有敌特潜入渗透，需要抽调随行医务人员。我就是来卫生所调人的——”

他的话被病房里突然爆发的一阵剧烈咳嗽硬生生打断，小兰蹲在床边，用浸了酒精的棉片轻轻擦王承盛额头上的冷汗。

龙小鹰的拳头“咔哒”一声攥紧，王承盛那虚弱的喘息声隔着门板飘出来，像根细铁丝勒在他心口。

郭春子看穿了他的犹豫，厚重的手掌重重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按进地里，“你是基干民兵班长，这个节骨眼上，必须立刻返回连队！”

风钻进病房门，挂着的灯泡晃了晃，整个病房的影子都在墙上扭曲着，空气沉得像灌满了水。

龙小鹰进到屋里，对同伴们说，“有紧急情况，我得走了。”

寂静深夜，大家都听到屋外的谈话了，躺在病床上的王承盛伸出一只虚弱的手，拽着他的衣袖，“你放心回去睡，我没事。”

“我这就走。”龙小鹰深吸一口气，肺叶里还留着刚才王承盛咳出的淡淡的铁锈味，他转头看向楚天方，指尖在他胳膊上重重按了一下，“你留下照顾承盛，盯着点滴，烧过39度立刻喊王所长。”

楚天方重重点头，指尖已经攥住了床边备用的体温表。

“别去绕小路！”小兰追到门口，声音里满是不放心，“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路边草深，千万要多个心眼，别踩进去。”

“好。”龙小鹰转头看向她，“把打火机给我。”

“汽油早耗干了，打不亮了。”小兰没递打火机，却把个凉丝丝的小玻璃瓶塞进他手里，玻璃瓶壁上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给你盏指路明灯！”

龙小鹰把小药瓶举到灯光下照了照，透明的玻璃里，一只萤火虫拖着淡绿的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打着转，光很弱，却在浓稠的黑里划出一点软的亮。他瞬间想起上次为呕吐的李向东夜寻兰草时，密林里那些飘来飘去的诡异光点，原来她在混乱奔跑的路上，还悄悄捉了这么个小东西。

他指尖蹭了蹭微凉的瓶壁，俏皮地问，“它能指引前进的方向吗？”

“它能保佑你安全回到连队。”小兰的声音在风里飘过来，软乎乎的，却像给了他一点实沉的底气。

龙小鹰捏紧那个小药瓶，玻璃的凉意传到掌心。他最后望了一眼敞开的病房门，昏黄的灯光勾勒出王承盛瘦得脱形的侧脸，他正望着吊瓶里一滴滴落下的药液出神，那轮廓在光影里淡得像幅快要褪色的旧剪影。

另一边的走廊里，郭春子已经拉着王所长往办公室走，急促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过来，“……边境……特务……医疗队……”几个零碎的词钻进耳朵，龙小鹰的后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布衫贴在脊背上，凉得人一哆嗦。

他弯腰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紧，系成了个死结，指尖蹭过鞋边沾着的、还没干透的泥。风把林子里的声响送过来，远处不知名的鸟叫拖得又尖又长。

“走了。”

他把那个装着萤火虫的小药瓶揣进裤兜口袋，转身大步跨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

刚拐过营部门口那棵半枯的大青树，他猛地顿住脚。

路旁有声音。

龙小鹰的后背瞬间绷紧，手本能地往腰后摸——出门太急，平时别在腰间的砍刀没在身上。他屏住呼吸往树影里靠，后背紧紧贴住粗糙的树皮。

橡胶林里的风突然停了，刚才还响得热闹的枝叶声瞬间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下一秒，身边的橡胶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是树枝被人踩断的声响，近得几乎就在他耳朵边上。

“谁？”龙小鹰低喝一声。

灌木丛后的动静瞬间停了。两秒后，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来，“自己人。警通连的。”

龙小鹰往前半步，他看清了路旁那张脸，是警通连的周连长，身后还跟着两个端着***的战士。

周连长穿着绿军装，领口的风纪扣严严实实扣到下巴，手里端着一把*****，枪口正对着他的方向。他的指尖在扳机上松了半分，嘴角扯出个严肃的笑，“龙小鹰，怎么会是你？半夜三更的，你到营部来做什么？”

龙小鹰把送病人的情况对他讲了。

“今晚会有情况，你快回连队。这条路前面设了岗哨，你当心点，会遇到多次盘问。”

龙小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情况果然紧急啊。大路平坦却迂回，要穿越几片橡胶林，加上盘问，老半天也回不到连队。而那条幽暗的林间小径，像把利剑直插连队。

他转回头，黑暗中的山峦像蹲伏的巨兽，林间小路上，除了行军蚁和特务，或许有更危险的东西在游荡……他摸了摸裤兜里的萤火虫药瓶，冰凉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营部此刻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作为基干民兵班长，若因自己延误导致连队无人带队，这个责任担当不起。

“妈的，拼了！”他啐了一口，“我走小路回去。”

“小路？你赤手空拳，这半夜三更的……”周连长摸着手里上膛的*****。

“再见！”龙小鹰一个转身，猛地向那条阴森的小路赶去。

从营部折返时，王承盛病房的竹门已关紧，整座茅草房隐没在黑暗里，像被夜色吞没的孤舟。他站在路口踌躇片刻——王承盛蜡黄的面容浮现在眼前，那口咳在痰盂里的鲜血，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亮光。简陋的卫生所只能打点滴，肺结核在这偏远山区几乎等于死刑判决。

踏上小路，风裹着夜露往领口里钻，身后卫生所那点微弱的灯光刚消失，龙小鹰后颈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一股腐叶的霉味扑面而来。那味道浓得仿佛有了重量，像谁把整座山头的烂叶子都翻了个面，压在人的胸口上。龙小鹰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声响——远处营部的嘈杂声、近处树蛙的鸣叫，还有……那林间的风声。

不对。风是热的。

边境的风从缅甸那边吹过来，在白天能把人蒸出一身汗，到了晚上也该带着点凉意才对。可这阵风是热的，像有人从灶膛里刚扒出来的草木灰，兜头兜脸地扬过来。他想起出发时夏红叶的叮嘱，又想起那些诡异的行军蚁。

小径像条灰白的蛇蜿蜒进黑暗深处。

龙小鹰打了个激灵，他强迫自己不去细想。他的脚步越迈越快，胶鞋踩断枯枝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等回过神来时，身边已经是漆黑一片。

头顶的乌云把月亮捂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碎光都漏不下来，胶靴踩在积水上，发出“噗叽、噗叽”的闷响。每一步声音都被浓稠的黑暗吞进去，只剩路旁树林里的枝叶在晃，发出连绵不绝的“唰唰”声，像有无数人贴着树影在同步挪动。

密林越来越黑，荆棘不时勾住裤腿。有几次，他分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跟他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胶鞋底踩在湿泥上那种闷闷的“噗叽”声，跟他的步子一模一样。可回头时，只见身后树叶在跳动。

那些叶片跳得蹊跷。没有风，可三五片叶子就像被谁弹了脑瓜崩似的，“啪”地一颤，然后慢慢荡回去，再颤一下。

方才有小兰的打火机照亮前路，但是现在……

龙小鹰这才惊觉整片森林已陷入绝对的黑暗。不知何时，月亮被云层彻底吞没，他记得刚才抬头还能从树冠缝隙里瞄见几颗星子，转眼间天就黑透了，连树叶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混沌。

他下意识伸出手，五指在眼前晃动，却连一丝影子都捕捉不到。这种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实体，压迫着眼球，让人产生窒息的错觉。

他试探着迈出步子，腐殖质在脚下发出黏腻的挤压声。他摸到旁边一棵树，想扶着走，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却缩了回来——树皮是湿的，不是雨水那种湿，是黏糊糊的、带着体温的湿，就像来时看行军蚁时，楚天方扣下来的那块浸血般的树皮。

前方突然出现几点幽绿的光，龙小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光点排成整齐的两列，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幽浮！”

可等离得近了，才看清是萤火虫——几十只萤火虫，组成奇异的队列，在林中穿行。它们不是乱飞的，每一只都稳稳悬在自己的位置上，翅膀振动的声音合成一道细细的嗡鸣。

别是来找同伴的？龙小鹰赶紧用手捂住裤兜里小兰给的萤火虫药瓶，那瓶子是青霉素小玻璃瓶改的。他想起夜寻诡兰那夜，夏红叶指尖轻捏银簪刺破皮肤，鲜血滴在他的眉心。等他再睁眼时，看见了林中飘着被傣族打死的小熊的魂灵！

此刻，他感觉那玻璃瓶在裤兜里发烫，似乎等着他掏出来，好让他看见黑夜中那些他不能看见的东西。

萤火虫队列飞远时，他长舒一口气，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捏着那个小药瓶。他摸出玻璃瓶时，一股甜腻的草木味涌出来，比菠萝蜜还浓，熏得他鼻子发酸。

“哗——”似乎一声轻响，这团幽绿的光芒，却只照亮了自己举着瓶子的手。

这光太弱了，连他自己的肩膀都照不亮，只能清清楚楚映出他那只举着瓶子的手。手背上还留着下午挥钐刀时被草叶划出来的血痕，那血痕在绿光里发黑，像一条冻僵的蚂蟥贴在皮上。

可就在龙小鹰以为这点光根本派不上用场时，他惊讶发现，视线里的黑暗像被这层幽绿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能看见了。

不是被光直接照亮的亮，是整片密林的轮廓都在这层幽绿的微光里浮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藤蔓像无数条粗长的蛇，在树干之间缠来绕去，织成一座根本辨不出方向的迷宫，每一条岔路都通向更深的黑影。有一根藤蔓离他最近，拳头粗细，表皮上密布着瘤节，那些瘤节在绿光里一张一缩，像在喘气。

脚边厚厚的落叶层里，一只背带碎金花纹的蜥蜴正拖着尾巴，悄无声息地从腐叶上爬过，鳞甲在绿光下泛出极淡的冷光——它爬过的地方，腐叶翻卷上来，底下露出一层白花花的菌丝，织成一张巴掌大的网，网上沾着几只死掉的萤火虫，翅膀还在微微颤动。

头顶横斜的枝桠上，几只夜鸟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被他弄出的动静惊得动了动爪尖，又重新沉回睡梦里。其中一只鸟忽然抬起脑袋，用一只黄澄澄的眼珠子盯着他，嘴壳子“嗒”地张了一下，掉出半截没咽下去的树蛙腿，然后又埋回头去。

龙小鹰盯着那条树蛙腿，胃里一阵翻涌。

他忽然意识到，这整片林子都在吃——藤蔓在吃树，菌丝在吃虫子，鸟在吃蛙，而腐叶层底下不知还埋着多少东西，一层压一层地烂着、吃着、被吃。他手里的绿光能照见它们，可它们好像也借着这光看见了他。

那根喘气的藤蔓朝他这边偏了偏，瘤节上裂开一道细缝，渗出琥珀色的汁液，滴在地面青草上，“滋”地烫出一个洞。

他吓得撒腿就跑。胶鞋踩在腐叶上“噗叽噗叽”响，那脚步声又跟上来，还是七八步远，还是“噗叽噗叽”。

“龙小鹰——”

他浑身一激灵。是夏红叶的声音，从右边林子里过来，脆生生的，跟离开时喊他的声音一模一样。他刚要迈步，手里那瓶子一亮，绿光暴涨，是小兰的声音。

“龙小鹰！这边！”

声音同样脆生生的，是从左边河谷传来，龙小鹰后脖颈子上的汗毛全炸起来了。

“别自己吓自己……”

他暗暗给自己鼓劲，独自夜闯密林才刚刚开始，绝不能打退堂鼓！

这条小路他再熟悉不过，当年开荒时，罗队长带着他勘探路线，每一处转弯、每一段陡坡都刻在记忆里。他的手指拂过路旁熟悉的灌木丛，带刺的枝条划过掌心，反而成了最好的路标。

他把诡异的小药瓶塞进裤兜，索性闭上眼睛，摸着路旁灌木往前走。

龙小鹰的指尖突然触到路旁树干，上面几道新鲜的抓痕——深深楔入树皮的沟壑，还散发着淡淡的腥臊味。王所长提到的野猪伤人事件突然冒出脑海，后脊顿时窜起一股寒意。

那是个暴雨初歇的傍晚，卫生所山坡的木薯地被糟蹋得一片狼藉。

四个猎户带着三条猎狗进山围剿，老猎犬“黑豹”最先发现踪迹，吠叫着冲进灌木丛。

人们听见撕打声赶过去时，只见一头小牛犊大小的野猪正呲着獠牙，前蹄暴躁地刨着泥土。最骇人的是它嘴角挂着的血肉——“黑豹”的一条后腿已经不翼而飞，正拖着血淋淋的残肢哀嚎。

猎人们刚举起土铳，那畜生竟猛地人立而起！沾血的獠牙泛着森白的光，足有筷子长。

距离最近的张猎户还没扣动扳机，野猪已如黑色闪电般扑来——“咔嚓”一声，他持枪的左手掌被咬断，断骨在涌出的鲜血里白得刺眼。

“簌簌——”前方的灌木突然剧烈晃动，龙小鹰瞬间绷紧全身肌肉。

黑暗中，他听见某种生物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獠牙刮蹭树干的“咯吱”声。血腥味突然浓烈起来——不知是来自幻想还是现实。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