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更苦逼的童年

“娘亲，父王很久没来看我们了。父王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一个稚童拉着清瘦少妇的衣角，仰着脸问。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眉眼尚未长开，却已有了几分秀气。

少妇身子微微一僵，低头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她蹲下身，轻轻摸着孩子的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温柔：“别胡说。你父王忙着帮皇爷爷干正事，没空来看咱们。”

“你骗人。”稚童却不服气，小嘴一撅，“皇爷爷不喜欢父王，皇爷爷喜欢的是三皇叔。我都听说了！”

少妇脸色骤变。

“啪”的一声，稚童脸上挨了一记耳光。他愣住了，小脸迅速浮起红印，眼眶里泪水打转，却不敢落下。

“让你乱说！让你乱说！”少妇歇斯底里地吼着，旋即捂住脸，嘤嘤地哭了起来。那哭声里满是绝望与无助。

“哇——”稚童终于哭出声来。

边上一个宫女眼疾手快，一把将孩子拉进怀里。那宫女容颜娇媚，身段苗条，偏生胸前波澜壮阔，此刻正用身子护住孩子，轻声劝道：“娘娘，别打校哥儿！哥儿已经够可怜了！”

孩子在她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这时，一个内侍拿着拨浪鼓凑过来，在孩子面前摇了摇，笑嘻嘻道：“哥儿，别哭了。小的带您去捉蚱蜢，可好玩了！”

一听有得玩，稚童的哭声渐渐止住，抹了把眼泪，眼巴巴望着内侍。内侍向少妇行了个礼，又趁旁人不注意，对那宫女挤了挤眼。

宫女会意，对少妇道：“娘娘，别哭坏了身子。奴婢去哄哄小爷。”见少妇无力地挥了挥手，她便领着孩子，同内侍一起退下了。

——

这宫女便是朱由校的奶妈，客印月。内侍叫魏朝，是从小伺候朱由校的太监。而那憔悴的少妇，是朱由校的生母，王氏，宫中称为王才人。

金天启透过朱由校的眼睛看这个世界，读取他的记忆。那感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却真实。

他能感受到此刻朱由校心里的委屈，却更清晰地捕捉到另一个念头：这孩子挨打，不是因为说错了话，而是因为说了真话。真话在宫里，原来是需要挨耳光的。

三人刚走到慈庆宫门口，迎面遇上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华裳贵妇，身后簇拥着十来个宫女太监，浩浩荡荡从外面进来。魏朝脸色一变，下意识拉着朱由校往边上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贵妇的目光扫过来，定在朱由校身上。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过来。”她抬了抬下巴。

一个太监立刻上前，把朱由校提溜到贵妇跟前。贵妇二话不说，抡起巴掌就扇了下去。

“小竖子，整天贪玩，也不知那贱人如何管教！”

朱由校捂着脸，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在那里瑟瑟发抖。金天启能感觉到那孩子身体里翻涌的恐惧——不是对疼痛的恐惧，而是对这个人本身的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法反抗的恐惧。

这便是东宫李选侍，人称西李。

金天启脑子里闪过那些看过的资料：光宗朱常洛最宠爱的妃子，移宫案的主角之一。据说为人霸道狠辣，却又善于魅惑，把整个东宫治得服服帖帖。

西李扇完朱由校，目光转向客氏和魏朝，淡淡道：“这两个奴才，一人二十巴掌。”

四个太监立刻上前，两个押住客氏和魏朝，另外两个抡起胳膊，噼里啪啦扇了起来。

朱由校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挨打，每一声脆响都让他浑身一颤。金天启敏锐地察觉到，这孩子受到的伤害，比他自己挨打时更深。那种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会刻进骨子里，伴随一生。

二十巴掌打完，客氏和魏朝的脸已经红肿变形。他们却立刻趴在地上磕头，嘴里还喊着：“谢娘娘教训！”

西李哼了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

等她走远，朱由校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客氏不顾自己脸上火烧火燎的疼，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低头用舌头轻轻舔舐他红肿的脸蛋。那动作带着动物般的本能，仿佛这样能减轻孩子的痛苦。

魏朝也凑过来，想哄又不知如何开口。

哭了好一会儿，朱由校才渐渐止住。他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客氏红肿的脸，问：“客奶，你也很疼吧？”

客氏眼眶一红，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我脸不疼，可我心痛。打在哥儿脸上，比用刀扎我的心还疼！”

魏朝心疼地用绢帕给客氏擦脸，刚一碰，客氏疼得直抽气：“你这死人，轻点！”

魏朝连忙赔罪，挤眉弄眼做出滑稽的表情：“老婆大人恕罪，小的错了！”

看着两人打打闹闹的模样，朱由校竟忘了脸上的疼，咧开嘴笑了。

——

金天启静静感受着这一切。

他能体会到朱由校此刻短暂的快乐——那种有人护着、有人逗他笑的温暖。可他更清楚地看见，这份温暖的底色是什么：一个被父亲遗忘的孩子，一个抑郁无力的母亲，一个靠奶妈和太监的庇护才能生存的皇长孙。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金天启的父亲是个闷性子，起早贪黑去卖菜，挣十几块钱，能拿出一大半给他买玩具。母亲数落父亲败家，父亲只是憨憨地笑。母亲本是城里小姐，嫁给父亲后渐渐露出泼辣本色，家里成了她的一言堂。父亲像捡了宝似的，对母亲又爱又敬。

他是独子，也是长孙，一帮亲戚都喜欢他。虽然穷，却没受过委屈。被宠爱的孩子胆子大，敢闯祸，但爷爷管得严，不许他走歪路。

两相对比，金天启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命运”。

朱由校的童年，没有父爱，没有安全感。母亲自身难保，无力护他。对他最好的，只有无权无势的奶妈和两个太监。

这种环境会养出什么样的孩子？

自卑，懦弱，没有主见。可与此同时，专注力、封闭式的想象力却远超常人。金天启“看见”朱由校常常独自躲在角落里，一看蚂蚁搬家就是一两个时辰。那时候，客氏和魏朝绝不会打扰他，就在一旁静静陪着。

那种日子，平淡，无聊，却也安稳。

可惜安稳是短暂的。西李仗着朱常洛的宠爱，俨然以慈庆宫女主人自居，隔三差五来找事。心情好时来，心情差时也来，折腾朱由校母子，有时还动手打王才人。

可怜的王才人，终日愁眉苦脸，以泪洗面。

用现在的话说，她得了抑郁症。

金天启叹了口气。

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在自己的牢笼里。而朱由校，从四岁起，就被关进了那个最坚固的牢笼——他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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