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引狼入室

朱由校刚出生那会儿，慈庆宫太监短缺，连给他和母亲办膳的人都凑不齐。开饭没个准点，送来的饭菜又少又差，寡淡得难以下咽。

魏朝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是太监王安的手下，便寻了个空，跑去向王安诉苦。

王安这人，在宫里有几分名望。他性子善，待人随和，肚子里还有些墨水，当年曾给皇长子朱常洛当过伴读。彼时郑贵妃一心想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成天派人搜集皇长子的过失，多亏王安周旋护持，才让郑贵妃的人一无所获。王安一听是皇长孙的事，当即点头应允，给朱由校母子安排个“办膳”——也就是厨子。

魏朝趁热打铁，推荐了自己在内府甲字库当差的好友，李进忠。

明人刘若愚在《酌中志》里写过：“甲字库职掌银朱、乌梅、靛花、黄丹、绿矾、紫草、黑铅……皆浙江等处岁供之，以备御用监奏取。”说白了，李进忠那时就是个看仓库的杂役。这岗位的好处是清静，平日里见不着什么人，自然也见不着大人物，出头机会渺茫；坏处也是这个。但库房有库房的门道，手头有点东西，偷偷顺出来换些人情，或是直接送人，都是结交朋友的路子。

李进忠进宫前是个混社会的，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打架斗殴家常便饭。后来据说是赌光了家当，欠了一屁股债，实在走投无路，才净身入了宫。进宫那年他已经三十好几，仗着多年江湖经验，把那些从小入宫、没见过世面的小太监们唬得一愣一愣的。魏朝就是其中之一。

起初李进忠还不太乐意挪窝。甲字库虽不起眼，好歹有点油水，他不舍得放手。可魏朝有自己的算盘——他和客氏是对食关系，想着李进忠年纪大，又和自己交情好，放在皇长孙身边，日后互相有个照应。他便劝李进忠：这差事能接近皇长孙，往后前途无量。

李进忠却说自己一把年纪了，怕是等不到那天。

最后魏朝许了他一个条件：原岗位保留，两份薪水拿着。李进忠这才眉开眼笑地应了。

魏朝万万没想到，他这是引狼入室，费心费力地给自己掘了座坟。

——

李进忠就这么谋得了这份差事。他干得确实不错，靠着原先在库房积攒的人脉，弄来不少上乘食材佐料。他入宫前在社会上混得开，吃过的馆子多，见得多，做出来的膳食花样翻新，倒比慈庆宫以外的宫室还要好些。

金天启透过朱由校的记忆看着这一切，渐渐理清了脉络：朱由校的御用班子，就是一个专职奶妈客氏，一个兼职玩伴魏朝，还有一个厨子李进忠。

他特别留意这个李进忠。因为他隐约记得，魏朝后来被斗倒，取而代之的正是此人——那个日后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

——

平淡的日子流水般滑过，在朱由校的记忆里飞掠成影。

有些细节让金天启又觉温馨，又有些尴尬。比如朱由校从小在客氏怀里才能睡着，离了她就翻来覆去睡不着。玩累了的时候倒还好，抱一会儿就睡着了；可要是睡不着，朱由校就得用“安慰奶嘴”了。

客氏和魏朝是宫里的“对食”——宫女和太监结成挂名夫妻，搭伙过日子，相互照应。做不成真夫妻，却也图个伴。

可客氏奶水足，雌性激素分泌旺盛，而魏朝从小进宫，那方面的事一窍不通，加上他要替王安办事，时常不在，陪不了客氏多久。

李进忠便趁虚而入了。

朱由校出生那年，李进忠三十八岁，客氏十八岁，魏朝二十八岁。几年过去，一个四十出头、混过社会的中年汉子，对一个二十多岁、性情放浪的少妇，有着天然的吸引力。李进忠为人圆滑，和谁都能攀上交情，后来连西李娘娘都视他为心腹。

他仗着甲字库的老关系，隔三差五弄来些新鲜玩意儿——翡翠镯子、时令花卉、漂亮锦缎。这些物件算不上多贵重，可鲜花、首饰、好看衣裳，放在哪儿都是讨女人欢心的利器。一来二去，客氏的芳心就动了。

趁魏朝外出办事，两人便勾搭成奸。李进忠虽然男人的本钱没了，可花街柳巷混出来的本事还在。他太知道怎么让女人快活了。

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

那天，魏朝撞了个正着。

他虽然是个太监，可绿帽子也不能白戴。魏朝当场揪住李进忠，拉着他去找王安评理。

王安最烦这些鸡零狗碎的事。魏朝是他手下，他也知道李进忠是魏朝的好友——这办膳的差事，还是魏朝极力推荐的。如今李进忠干出这种事，在王安看来，这就是忘恩负义、不讲义气的小人行径。

他狠狠斥了李进忠一顿，责令他日后不得再坏魏朝和客氏的对食关系，否则就把他发落到浣衣局去。

——

金天启“看”着这段记忆，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他原以为魏朝就是魏忠贤，现在才弄明白：魏朝是魏朝，李进忠才是后来的九千岁。这个社会老油条，靠着给人戴绿帽子，一步步爬了上来。

而魏朝，这个真心实意为朋友谋差事的老实人，正亲手给自己掘着坟。

宫里的日子，真是处处是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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