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欲得心先安胃

李进忠回到慈庆宫，脸上的委屈装得恰到好处。

他在客氏面前坐下，长长叹了口气，把王安怎么斥责他、魏朝怎么告状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摆出一副无奈又不舍的模样，仿佛自己才是被拆散的苦命人。

客氏听得咬牙切齿，恨声道：“王安那个老王八蛋，早晚有一天……”

她没把话说完，但眼神里的狠意已经说明一切。至于魏朝——几年对食的感情，终究抵不过雌性荷尔蒙的驱使。她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心里想的全是他的好。

“虽说王安棒打鸳鸯，”客氏压低声音，“可你得看清楚，这皇宫的主人是谁。是万岁爷，是他老朱家的人。旁的太监宫女，都不过是奴才。奴才斗来斗去，斗赢了也是奴才。”

李进忠点头，等她继续说。

“所以，从今天起，你必须不惜余力地哄校哥儿开心。”客氏盯着他的眼睛，“要把魏朝从他心里挤掉，换成你。”

李进忠连忙点头：“反正魏朝时常替王安办事，不在的时候多。趁这机会我陪哥儿玩，抓鱼摸虾、上树掏鸟窝、抓蟋蟀蝈蝈，我都是行家。”

“你这憨货。”客氏白他一眼，“那些都是魏朝一直陪哥儿玩的，一点新鲜感都没有。你知道哥儿为什么离不开我吗？”

李进忠眼珠一转，脸上浮起暧昧的笑，伸手就往客氏身上摸：“还不是因为你这……”

“啪！”

客氏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力道不轻：“说正经的！别动手动脚！”

李进忠悻悻收回手，揉着发红的爪子：“那怎么办？”

客氏沉吟片刻，缓缓道：“第一，你是办膳。当然要从吃食下手。做出让校哥儿上瘾的菜，让他一想吃就想到你。”

李进忠神色认真起来，点了点头：“这个不难。我去琢磨琢磨。”

“第二，”客氏继续说，“寻些比从前更有趣的玩意儿，让哥儿玩。”

李进忠想了会儿，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哥儿喜欢啥。要不……我带哥儿去内官监木作看看？让他瞧瞧喜欢什么，让木匠给他做。”

客氏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

李进忠飞快在客氏脸上亲了一口，不等她反应，起身溜了。

来人正是魏朝。他走到客氏面前，板着脸道：“印月啊，王老公都发话了。今后咱们好好过夫妻小日子，你也得守点妇道。别跟李进忠那忘恩负义的混蛋来往了。”

客氏一听，火气蹭地上来了：“你这死太监，你有鸟吗？你都没个鸟，我还守你个鸟的妇道！”

魏朝被噎得满脸涨红：“你……你你你！我不和你一般见识。反正再让我看见你和他勾三搭四，我就让他滚到浣衣局去！”

说罢，他狠狠瞪了客氏一眼，扭头就走。

——

几天后，朱由校和王才人的膳桌上，多了一道从未见过的菜。

朱由校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下一秒，他眉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鲜美，汤汁浓稠，滋味醇厚，各种食材的香气在口中层层绽放。他二话不说，直接把大碗端到自己面前，刚准备大快朵颐，却忽然停住了。

他拿起大勺，盛了满满一小碗，端到王才人面前：“娘亲，您尝尝。这是我吃过最鲜美的膳食！”

王才人看着儿子懂事的样子，又想起那个狠心的男人，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娘亲，快趁热吃。您身子弱，多吃点补补。”朱由校催促道。

王才人端起碗，尝了一小口。果然鲜美异常，她不知不觉竟把一小碗全吃完了。

放下碗，她问道：“这么美味的羹汤叫什么名字？以前从没见过。”

李进忠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才人娘娘，此羹名叫‘烩三事’。用海参、鲍鱼、鱼翅，配上肥鸡、猪蹄筋等食材，加调料用小火慢慢煨成。这是万岁爷爷最爱食用的，菜名也是他老人家钦定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小的去御膳房花了好些银子，磨破了嘴皮，才学到这烹制法子。又费了好大劲弄来这些珍贵食材，最后小火炖了十二个时辰，才做成这一锅。”

“十二个时辰？”王才人惊讶地看着他。

“是啊娘娘。”旁边一个小太监插嘴道，“这十二个时辰里，李进忠一直守着炉火，连个瞌睡都不敢打，生怕坏了这道菜。”

王才人看着李进忠发黑的眼圈，心里一阵感动。她叹了口气：“进忠啊，还是你和客奶，能这么想着咱娘儿俩。”

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拉过朱由校的手，认真道：“人在落难时，方见真性情。校儿啊，你以后千万别忘了他俩的好。”

朱由校重重点头，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庄重：“娘亲放心，儿臣誓不亏待客奶和李伴伴！”

王才人笑了笑，把剩下的烩三事推到他面前：“为娘脾胃不好，不能多食。你都吃了吧。”

“谢娘亲！”

朱由校抱起大碗，唏哩呼噜，吃了个底朝天。

——

金天启透过朱由校的味蕾，也感受到了那羹汤的鲜美。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忽然觉得这“烩三事”的配方听起来耳熟。海参、鲍鱼、鱼翅，慢火煨炖——这在他所知道的历史知识里，似乎是“佛跳墙”的前身。他隐约记得这道菜与明代宫廷有些渊源，但具体细节记不清了。

他又联想到万历皇帝常年不上朝的传闻。史书上说万历有足疾，外臣多以为是托词。但金天启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万历真的爱吃这类海鲜炖品，海鲜吃多了确实容易引发痛风，痛风严重了确实会导致足关节变形、行走困难。这倒能对上号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只是他的推测。历史真相如何，谁也无法确知。

他看着朱由校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又注意到客氏和李进忠飞快地对望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在金天启的理解里，这两个人大概是在为自己的小算计得意——用一道菜讨好了小主子，往后在宫里的日子更好过了。

他觉得这两人挺会来事，但也仅此而已。毕竟在他接受的历史教育里，宫女太监讨好主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谈不上什么善恶。

他不知道的是，客氏此刻心里想的是：校哥儿越依赖这道菜，就越离不开李进忠。李进忠在朱由校心里的位置，正在一点一点挤掉魏朝。

而李进忠想的是：客氏这女人，心思深得很。不过跟着她走，总没错。

这些心思，金天启暂时还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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