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读书哪有木作好玩

满足了口腹之欲的朱由校，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拉着李进忠就要往外走，嘴里嚷着要去捉蝈蝈。客氏在一旁拦住他，笑道：“哥儿，你都十多岁了，还玩掏鸟蛋捉蝈蝈？多无趣啊。让李老儿带你去玩点新鲜的玩意儿。”

“好啊好啊！”朱由校两眼放光，“啥新鲜的玩意儿？”

李进忠凑上来，一脸讨好：“哥儿，小的带你去木作。让那里的木匠给你做好玩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能做刀剑吗？”朱由校问。

“当然能！别说刀剑，给哥儿做门木炮都行！”

“哇！”朱由校高兴地跳起来，“快走快走！小爷我等不及了！”

——

朱由校的住处位于慈庆宫最深处，若要出去，必须经过西宫。

今日运气不错，西宫门口几乎没人。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一个五六岁的小人儿正站在一棵树下，仰着头看什么。

“五弟！”朱由校跑过去，“你在干啥呢？”

那是孩童时期的朱由检。在朱由校眼里，这个弟弟比自己更可怜。

朱由检也是“都人子”——都人，就是宫女、低等嫔妃。明朝后期，皇室陷入一个怪圈：正经的皇后妃子生不出儿子，反倒是皇帝一时兴起临幸的宫女，一发中的。嘉靖皇帝如此，万历皇帝如此，他们的儿子都是“都人子”。一连串的皇帝，都在缺少父爱的环境下度过童年。

朱由检的生母刘氏，只是个低微的淑女，不受宠。他五岁那年，刘氏被朱常洛疯狂责骂后死去。事后朱常洛怕事情传出去影响太子之位，严令在场的人封口。朱由检便被交给西李抚养。在西李的淫威下，这孩子养成了比朱由校更老实、更守规矩的性格。小小年纪就知道每日拜天省母，五岁就开始跟着王安读书识字。

在朱由检面前，朱由校觉得自己是大哥，理应护着这个可怜的弟弟。

“大哥，我在看树上的鸟。”朱由检指了指树枝。

朱由校跟着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刚才有只鸟儿落到树上，又飞走了。”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想等它飞回来。”

朱由校觉得这个弟弟有点傻。鸟飞走了就是飞走了，等什么等？

可他不知道，朱由检等的不只是鸟。

“哎呀，飞走就飞走了，你管它能不能回来？”朱由校有些好笑，“你要是喜欢，我让李进忠给你搞一只来。”

“检哥儿喜欢什么鸟儿？”李进忠连忙搭话。

朱由检却看都没看他，只对朱由校说：“我不喜笼中鸟。”

关在笼子里的，就不是那只鸟了。

“大哥，您又去哪里玩呀？”

“去木作！”朱由校兴奋地说，“那儿可好玩了！有推刨子、凿木头、拉大锯扯大锯……什么玩的都有！五弟也跟我们一块儿去吧？”

朱由检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怯意：“不行的，我不敢去。”

“是西李娘娘不让吧？”朱由校撇撇嘴，“她就爱管东管西，仿佛整个慈庆宫都归她管，厉害得吓人。”

朱由检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不是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说，“我在等王安伴伴，一会儿他要过来教我写字呢。”

“王安？”李进忠脸色一变，“王老公要过来？”

他想起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心里发虚，连忙催朱由校：“哥儿快走，快走！王老公看见我撺掇您出去玩，必定训我一通！”

“对对对，赶紧溜！”朱由校也急了，“王安伴伴老让我读书写字，烦死了！”

两人贼头贼脑地刚要跨出宫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王安。

朱由校心里咯噔一下。李进忠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安看着这一大一小鬼鬼祟祟的样子，皱起眉头：“校哥儿，这是上哪儿去啊？”

朱由校心虚地眨眨眼：“去……去那个什么来着？”

李进忠连忙弯腰行礼，赔笑道：“回王老公，我们要去内官监木作。”

“木作？”王安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地方有什么好玩的？校哥儿啊，有时间还是要多读书认字。”

朱由校嘟起嘴：“读书认字太辛苦了！一点也不好玩！”

“李进忠。”王安转向他，语气严厉起来，“你别老是撺掇着哥儿玩这玩那，不怕耽误哥儿的前程吗？”

李进忠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朱由校却不服气地顶嘴：“多读书，不就是为了成大器么？那木器也是器，做大点，不就是大器了么！”

王安被他这歪理逗得哭笑不得，仍耐心教导：“奇巧淫技，难登大雅之堂。哥儿还是要学圣人经典，学治国驭人的学问。”

“我们住的房子，吃饭的碗筷，坐的椅子，睡的床榻，出门的车辇——”朱由校掰着手指头数，“哪个不是工匠做出来的？没有这些技巧，我们连日子也没法过！”

“木技虽优，终非国之重器；房屋栋梁，怎比国之栋梁？”王安语重心长，“小爷，您还是应该尽快开始读书习字。读了圣贤之书，内可修身养性，外可安邦治国。”

“哎呀，我不想读书！”朱由校捂着脑袋，“一看到字就头晕！”

“须知绳墨香入眼，书墨香沁心。”王安仍不放弃，“孔圣为义，鲁班为技。奇巧淫技，如何与经典大义争辉？”

“可我还是觉得绳墨的味道好闻。”朱由校顽皮地一笑，拉起李进忠就想跑，“我就要去木作玩！”

王安看着朱由校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满腔道理说不通这小祖宗，只能拿李进忠撒气。

“你这狗才！”他指着李进忠的鼻子骂道，“三天两头引小爷跑马遛狗，净行些不正经之事！”

李进忠五十来岁的人了，跪在地上被骂得狗血淋头，却只能一个劲点头哈腰：“是，是，王老公说得是。小的一定改正，改正。”

可心里那股怨气，却越积越深。他与王安年纪相仿，都是快五十的人了。王安在内廷呼风唤雨，他却要跪在这里挨骂。这口气，他咽不下，可眼下只能忍着。

“哎，哎，我们快些走吧！”朱由校见耽误了玩耍，不乐意了，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喊道，“王伴伴，你快些走吧！刚才我看见由检了，他说要等你去教他写字呢！”

“哎呀！”王安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正事！”

他顾不得再训人，急匆匆往宫里赶。

看着王安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李进忠狠狠“哼”了一声，拉着朱由校快步走远了。

——

而朱由检，仍然站在那棵树下，仰着头，等着他的鸟，等着他的王安伴伴。

他看见王安急匆匆走来，眼睛亮了一下。

“检哥儿，等急了吧？”王安快步上前，脸上的严厉已经换成了温和。

朱由检摇摇头，又看了一眼空空的树枝，终于跟着王安走了。

他不知道那只鸟再也不会飞回来了。

但他会一直等下去。

——

金天启透过朱由校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心里冒出许多念头。

那个站在树下的孩子，那只飞走又等待飞回的鸟——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在朱由检心里，那只鸟大概不只是鸟吧。

他想起史书上对崇祯的评价——勤政、多疑、孤独、刚愎。那些性格是从哪儿来的？大概就是从这棵树下开始的。

一个五岁的孩子，站在这里等一只永远不会飞回来的鸟。他不知道母亲死了，只知道自己被抛弃了。从那天起，他学会了一个道理：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谁都不能全信。

所以他后来谁也不信。

所以他后来那么累。

而朱由校呢？那个欢天喜地要去木作的孩子，此刻正拉着李进忠往宫外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金天启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皇宫里，每一个孩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朱由校躲在木工房里，朱由检把自己裹进规矩里。他们都一样——都是被抛弃的人，只是选了不同的路。

王安是好人，可他的“好”带着说教的固执。他让朱由校读书，是为他好，可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只会让这个缺爱的孩子更想逃跑。

李进忠确实心术不正，可此刻他跪在地上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样子，又让人觉得他也有可怜之处。一个五十岁的老太监，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被指着鼻子骂“狗才”还得磕头认错。他心里那股怨气，金天启能感受到。这怨气日后会发酵成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童年的碎片，正在一点一点拼凑出一个他从未在史书上读过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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