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大婚超支

天启元年四月，大婚之期日近，户部的官员们却急得团团转。

按祖制，皇帝大婚自有定例，银钱数目都是历朝传下来的规矩。可如今这位小皇帝，不知怎的，对选中的那位张姑娘格外上心——今日说凤冠要用点翠的，明日说嫁妆要多添几抬，后日又说坤宁宫的陈设要重新换过。每一桩每一件，都要最好的。内府估算下来，竟要三十万两。

闰二月，户部尚书李汝华坐不住了，上了一道节俭疏。

“臣查万历六年神宗皇帝大婚，共用十七万两，物何尝不备，典何尝不完？今大婚费用浩繁，户部实在不支，恳请皇上仿效神祖旧制，以为今日成规。”

朱由校看着这道奏疏，眉头拧了起来。

“十七万两？”他把本子往案上一撂，“那是张居正当家的时候，朕爷爷想多花也不行。如今朕娶个皇后，他们也要管？”

金天启在他意识深处看着，忍不住嘀咕：“十七万是万历六年的价，那年头米价都便宜。不过辽东打仗确实费钱，户部也是真穷。”

朱由校提起朱笔，在奏本上批了一行字：“大典费用浩繁，额需难以议减，著仍照该监原题办进，不得预拟成数，俟朕临时裁酌。”

不设上限，由他临时决定。

这意思很明白了：朕就是要大办，你们别拿旧例来压朕。

——

消息传到坤宁宫，张皇后正坐在窗前读《女诫》。

宫女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娘娘，户部上疏请节俭大婚用度，皇上没准。内府那边估了三十万两，说是按皇爷的意思办的。”

张皇后放下书卷，沉默片刻。

她想起父亲张国纪托人带进宫的几句话。父亲说，辽东上月又败了，沈阳、辽阳都丢了，将士死伤无数，各地正在紧急征兵。朝廷拿不出银子，军饷都欠了好几个月。又说，皇上大婚是国本，该花的要花，但能省的地方，还是替朝廷省一些。

她父亲是个本分人，从不给她添麻烦。这次特意让人带话，可见是真的急了。

“备辇，”张皇后起身，“去乾清宫。”

——

乾清宫里，朱由校正对着礼部送来的采办清单发愣——珊瑚多少对，珠玉多少斛，看得人眼花缭乱。

“皇上。”张皇后进来，福了一礼。

朱由校抬头看她，有些意外。张嫣自入宫以来，从不在他忙的时候来打扰。今日怎么忽然来了？

“皇后有事？”

张皇后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案上的清单，轻声道：“臣妾听说，内府估了三十万两？”

朱由校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张皇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妾听闻，上月辽东又败了。沈阳、辽阳都丢了，将士死伤无数，各地正在征兵。户部拿不出银子发军饷，边军饿着肚子守城。”

朱由校沉默了。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可他又能怎么办？

“臣妾不是不让皇上办大婚。”张皇后看着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只是那些珊瑚珠玉，能不能少几样？三十万两，减一些下来，哪怕给边军多发一个月军饷，也是好的。”

朱由校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客奶劝他节俭时说的那些话——“省下来的银子拿去犒军，大臣们还能不说皇爷好？”当时他以为客奶是吃醋，现在想想，其实也有道理。可客奶说这话时，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如今张皇后说出来，他却觉得句句在理。

“那依皇后看，减多少合适？”

张皇后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她想了想，道：“臣妾不敢妄言。只是那些珊瑚珠玉，臣妾也用不了那么多。皇上若觉得为难，减两成也好。”

朱由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减两成，二十四万两。”

张皇后起身行礼：“皇上圣明。”

她没有多说，转身退了出去。

——

消息传到咸安宫，客氏的脸色变了。

“减两成？”她看着来传话的小太监，“皇上亲口说的？”

“是。皇后娘娘去劝的，皇上就答应了。”

客氏摆摆手，让小太监退下。

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攥得紧紧的。她劝他节俭，他不听；成明枢骂他挥霍，他也不听。可那个张嫣一去，他就答应了？

她想起选后那天，张嫣抬起头时，朱由校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十七年来，那个孩子只有看她的时候才会那样。如今，他看别人也那样了。

还有那些东林党人。平日里骂她骂得最凶的就是他们，说什么“妇寺窃柄”“妖孽乱政”。如今为了讨好新皇后，一个个跳出来支持皇帝大操大办。成明枢前脚骂完，周朝瑞后脚就改了口风，说什么“大婚为国家盛典，不宜过俭”。

全都是一群见风使舵的东西。

客氏把帕子往桌上一摔，站起身来。

“去乾清宫。”她说。

——

乾清宫里，朱由校正看着礼部新改的采办清单。三十万减了两成，大约二十四万。

“皇爷。”客氏进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奴婢听说，大婚的用度减了？”

朱由校抬起头，看着她：“嗯。”

客氏走到他身边，声音放得柔柔的：“皇爷真是心善，想着边军将士。奴婢替那些当兵的，谢皇爷恩典。”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皇后娘娘才来几天，就能劝动皇爷了。奴婢伺候皇爷十几年，说的话还不如皇后娘娘一句管用。”

朱由校听出了话里的酸味，却没有接茬。

“客奶，朕累了。”他低下头，继续看清单，“你先回去吧。”

客氏站在旁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孩子，她抱了十七年，喂了十七年，护了十七年。她以为他会一直是她的。可如今，他听别人的话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

数日后，朝会上风波再起。

户部尚书李汝华再次提起大婚开支之事，本以为皇帝减了用度，是听了劝。可没等他开口，给事中周朝瑞先出列了。

“臣以为，大婚为国家盛典，当以礼成，不宜过俭，以伤国体。”

御史左光斗也附议：“皇后出身平民，更当以隆礼迎之，使天下知朝廷重德不重门第之意。”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金天启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懂了。他们是看你对张嫣这么上心，与其拦着惹你反感，不如顺水推舟送个人情。反正皇后定了，钱花都花了，不如让你记他们个好。这些老狐狸，算计得真精。”

朱由校虽然听不见金天启的话，但心里也隐约明白了几分。

他看了李汝华一眼。李汝华脸色铁青，却不好再说什么。

“那就依周给事中所言。”朱由校开口，“大婚用度，不必拘泥旧例。”

——

四月二十七，大婚礼成。

据内府记载，此次大婚共耗银二十四万两——比万历多了七万，比原计划的三十万减了六万。凤冠仍用点翠，嫁衣仍用云锦，妆奁一百六十抬，从坤宁宫一直摆到乾清门外。

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说皇帝总算听了劝，有人说还是皇后有本事。户部尚书李汝华上了个谢恩疏，在家躺了三天。

而客氏，在咸安宫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唤来一个小太监，声音压得低低的：“去查查，这个张嫣，到底是什么来头。”

——

朱由校站在乾清宫窗前，望着坤宁宫的方向。

那里，住着他的皇后。

他想起那日殿上，她抬起头时的模样。面如观音，眼若秋波，不卑不亢地看着他。又想起她劝他减用度时说的话——“哪怕给边军多发一个月军饷。”

金天启在他意识深处轻轻叹了口气：“兄弟，你这二十四万两，还是够辽东将士发好几个月军饷的。不过你能听进去劝，算是有进步。”

朱由校听不见他的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灯火，心里忽然有些暖。

客奶会不高兴，他知道。可他不想管了。

这辈子，他想要一个人，能让他也放下所有防备，像趴在客奶怀里那样安心。

他希望那个人，是张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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