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 奶妈驱逐战

张嫣入主坤宁宫，不过一月。

五月里的一天，朱由校正坐在乾清宫看奏本，王体乾匆匆进来禀报：“皇爷，张国纪上疏，说有急事。”

朱由校接过奏本，才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疏中称：有叫宋八的奸诈之徒，勾结太监刘进，四处造谣，说皇后并非张国纪亲生，而是大盗孙二的女儿！

“混账！”朱由校把奏本往案上一摔，“锦衣卫呢？给朕查！马上查！”

金天启在他意识深处看得直皱眉：“这谣言来得也太快了。皇后才立一个月，就有人坐不住了？”

锦衣卫的动作很快。数日后，案情水落石出——

宋八其人，与大盗孙二、还有一名妖僧，本是结拜兄弟。那太监刘进，实则是孙二的侄子，冒名顶替了死去的太监刘进入宫。这种事情在如今这世道倒也不稀奇——太监都成了紧俏的岗位，有人冒名顶替，为的是混口饭吃。

至于造谣的缘由：宋八的女儿选妃落选，心中愤恨，便编出这等谣言。而那孙二，本就关在牢里，听说有人拿他说事，竟也顺水推舟，想冒认皇亲脱罪。

朱由校看完奏报，冷笑一声：“好一个顺水推舟。传旨，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个也别放过。”

案子是结了，可朱由校心里总有些不舒服。他想起那日选后，客奶说的那句话——“这姑娘好是好，只是小小年纪便这般丰盈，将来怕是要发福的。”当时只当是随口一句，如今想来……

不会的。客奶不会做这种事。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

六月二十四，朝会上风波再起。

山西道御史毕佐周出列，手持奏本，朗声道：“臣有本！”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眉头微微一皱：“讲。”

毕佐周先说起皇后出身的案子：“臣查阅锦衣卫呈报的卷宗，发现其中提及两名太监——杨正朝、侯长仔，从中鼓惑。臣斗胆，恐大内之中有奸人煽风点火，意在动摇中宫。”

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场的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暗指魏忠贤和客氏。

毕佐周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臣为皇后计，亦为奉圣夫人计。皇上给客氏的恩典，已经够多了。如今皇上大婚已毕，后宫嫔妃众多，客氏也该完成其历史使命，出宫回家养老。总不能一直在宫里，和您的妃子别苗头吧？”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

朱由校的脸色沉了下来。

别苗头？客奶是他从小到大的依靠，是这宫里唯一真心待他的人。什么别苗头？这帮大臣懂什么？

金天启在意识深处叹了口气：“这话说得确实过了。客氏再怎么说也是乳母，什么‘别苗头’，这不是往人家身上泼脏水吗？”

朱由校沉默片刻，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朕问你，朕的爷爷——神宗皇帝大婚以后，他的乳母可曾出宫？”

毕佐周愣了一下：“这……据臣所知，未曾。”

“那朕跟朕的爷爷一样，有何不可？”朱由校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至于封赏乳母，你们自己去查查，大明有几个皇帝不这样做？此事不必再议。”

说罢，起身退朝。

——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

二十五日，内阁大学士刘一燝、韩爌、何宗彦、朱国祚联名上了题本。话说得委婉些：封赏乳母是有祖制，可眼下外面的舆论实在太厉害。皇上若是执意留客氏，好歹给个期限，让臣等好对外交代。

朱由校看着这份题本，没有吭声。

可接下来几天，奏本像雪片一样飞来。这个说客氏当出，那个说客氏当归。朱由校被吵得头疼，心里那股火却越压越旺。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和魏忠贤的对话。

“魏伴，你说他们为什么非要赶客奶走？”

魏忠贤当时笑了笑，说：“皇爷，他们不是要赶客奶，是要把皇爷身边的人都赶走。皇爷身边没人了，他们才好说话。”

朱由校当时没说话，可这话他记在心里了。

如今想来，魏忠贤说得对。这帮大臣，就是要架空他。客奶是他的乳母，魏伴是他的心腹，他们一个个都要掰掉。掰掉了，他就成了孤家寡人，任他们摆布。

凭什么？

——

二十六日，朱由校下了谕旨。

他坐在御案前，提起朱笔，一字一句写道：

“奉圣夫人已经当面提出了辞呈，多次要求出宫。只是朕的嫔妃们年纪尚小，暂令客氏照料。等大行皇帝入土为安，再选个日子让客氏出宫吧。”

王体乾在一旁伺候笔墨，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没敢吭声。

他知道，这话是说给大臣听的。什么“多次要求出宫”，客氏根本没提过。

朱由校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日光发呆。

金天启在他意识深处轻轻叹了口气：“你这是在跟大臣赌气。可这口气，赌到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朱由校听不见他的话。他只是在想：我活到现在，身边也没几个真心对我好的人。你们还要一个个掰掉。

好，你们让我不爽，我也恶心恶心你们。

他坐直身子，又提起笔。

“传旨——”

——

次日，一连串的赏赐从乾清宫发出：

赐奉圣夫人客氏金印一颗，彩缎四匹，白银一千两。

赐奉圣夫人之父客太平为锦衣卫指挥使，母为三品淑人。

赐奉圣夫人之子侯国兴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世袭。

王体乾捧着这一道道旨意，额头直冒冷汗，却不敢多问一句。

消息传出去，朝野哗然。

毕佐周在家中接到消息，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内阁大学士刘一燝望着窗外的天色，久久无言。

——

乾清宫里，朱由校独自坐在窗前。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皇爷。”是客氏的声音。

朱由校没有回头。客氏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晚霞。

“听说皇爷又赏我了？”她问。

“嗯。”

沉默了一会儿，客氏轻声说：“皇爷不必这样的。那些大臣……”

“朕知道。”朱由校打断她，“朕就是要赏。他们越不让，朕越要赏。”

客氏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皇爷，喝碗银耳羹吧。奴婢亲手熬的。”

朱由校这才转过头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不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不开心，客奶都会给他熬一碗银耳羹。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是烦心事，只觉得喝完羹，客奶揉揉他的后颈，什么事都没了。

如今他大了，是大明的皇帝，有皇后，有嫔妃，有满朝的大臣。可真正懂他的人，还是只有客奶一个。

“客奶，”他忽然说，“你不会走的，对不对？”

客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柔妥帖，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皇爷让奴婢走，奴婢就走。皇爷不让，奴婢就一直在。”

朱由校点点头，继续喝羹。

窗外的晚霞渐渐暗下去，乾清宫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

坤宁宫里，张皇后听说了白日的事，沉默许久。

宫女小心翼翼地试探：“娘娘，客氏那边……”

张皇后摆摆手，没有让宫女说下去。

她望着窗外的夜色，想起那日选后时，赵氏说的那句话——“端正有福，贞洁不佻”。

往后的事，谁知道呢。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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