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 王安之死

九月初一，庆陵完工，光宗与孝和皇后入土为安。

繁琐的丧仪走完，内阁大学士刘一燝等人终于喘了口气。接下来，该办正事了——赶奶妈。

这几个月被小皇帝压着，如今可算出了口恶气。赶女人，是大臣们的强项。

九月初六，御史王心一抢先上疏。

“臣闻陛下命户部给客氏香火地二十顷，又命工部叙录魏忠贤之功。”王心一在疏中写道，“今辽东战事方急，皇上先左右而后疆场，则不便之甚。东征将士闻之，毋乃解其体而灰其心乎？”

朱由校看着这道奏疏，眉头拧成一团。

赏客氏是他的家事，搞好辽东是你们大臣的事。这两件事有什么相干？

他把奏本往旁边一撂，根本不理。

金天启在他意识深处看得直摇头：“大臣们这是憋坏了，光宗下葬前不好发作，如今丧事办完，可算逮着机会了。不过这话说得确实在理——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你在这儿赏奶妈二十顷地，确实不像话。”

可大臣们不急。反正最后的截止日期都定了，咱忍了，权当遣散费。

——

然而朱由校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消下去。

这不单单是舍不得客氏，更重要的是魏忠贤之前那番话——内外廷勾结，架空皇帝。他越想越觉得魏忠贤说得对，越想越觉得这口恶气得出。

九月二十四夜，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校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奏本。王体乾已经被他遣退，暖阁里只有他一个人——不，还有他意识深处的那个旁观者。

金天启看着朱由校提起朱笔，又放下；再提起，再放下。如此反复三次，终于落笔。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着南海子净军处置王安。密之。”

朱由校看着这行字，沉默良久。然后把这张纸折好，封进一个寻常的封套里，在封口处按下自己的私章——不是御玺，是随身携带的一方小印，刻着“木工清玩”四个字。

他唤来王体乾：“把这个送去给魏忠贤。亲手交给他。不许经旁人的手。”

王体乾双手接过，眼角余光瞥见那封套上的小印，心头一跳，却什么也不敢问，躬身退了出去。

金天启在意识深处看着这一切，喃喃道：“密旨。没有经过内阁，没有经过司礼监批红，连御玺都没用。将来若有人问起，大可以说‘不知’——甚至可以推给魏忠贤，说他矫旨。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的？”

他忽然有些心惊。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正在一点点变成真正的帝王。

——

王安之死，是这样的。

此前获释的田诏、刘朝、刘忠等几名太监，被放出后向朱由校哭诉，说他们在狱中遭严刑拷打，屈打成招。朱由校信了，安排他们重新上岗。魏忠贤接到密旨后，把刘朝安排到南海子提督的位子。

刘朝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断王安的饮食。

王安在南海子净军营中，无处求食，只好扒开篱笆，挖里面的芦苇根和萝卜吃。就这样，他竟然坚持了三天，仍未饿死。

刘朝不耐烦了。

九月二十六凌晨，他带人闯进王安的住处，将这个曾经权倾内廷的大太监活活勒死。

消息传开，宫里宫外都在传——是魏忠贤矫旨杀的。

朱由校听到这些传言，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坐在乾清宫里，望着窗外的天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金天启在他意识深处叹了口气：“魏忠贤替你背了这个锅。往后史书上，都会写是他矫旨。可你到底还是个杀伐决断的皇帝。”

——

杀了王安，斩断内外廷的勾连。接下来，扶植一个对自己绝对忠心的人。魏忠贤，就是不二之选。

果然，王安刚死，太监里排名第二的王体乾就动了起来。他没有喜滋滋地等着顶替王安的位子，而是第一时间向魏忠贤效忠。魏忠贤接纳了这个识时务的同僚。王体乾又挖出许多王安的黑材料，呈给朱由校，进一步加深了皇帝对王安的厌恶。

很快，王体乾升任司礼监掌印。他心里明白，自己不过是魏忠贤推到前面的幌子。上位后，他甘为打手，将王安名下诸宦官驱逐殆尽。

——

九月二十六午时，客氏终于要出宫了。

她站在咸安宫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十七年了，从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到如今的少年天子，她守了十七年。

今日，终究要走了。

她没让任何人送，独自上了轿子。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看见乾清宫的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着光。那个小男人，此刻不知在做什么。

客氏咬了咬嘴唇，没有回头。

——

客氏出宫后，朱由校像丢了魂。

晚膳摆上来，他看了一眼，让人撤了。银耳羹端上来，他喝了一口，放下。王体乾在旁边小心翼翼伺候着，大气不敢出。

一天。

两天。

到了九月二十七，朱由校终于忍不住了。

“传谕外廷。”他提起朱笔，一字一句写道，“奉圣夫人时常进内，以宽朕怀。外廷不得烦激！”

王体乾捧着这道谕旨，额头直冒冷汗。

这话什么意思？客氏昨天刚出宫，今天就让她常回来看看？那之前让大臣们逼着出宫，不是白折腾了？

可皇爷的旨意，他不敢不传。

——

消息传出去，大臣们炸了锅。

“你丫个皇帝，不带这么玩我们的！”——这是大臣们的心里话。就算双休日，也得歇两天吧？客氏出宫一天就回来？

御史周宗建第一个跳出来，上了一篇《论乳母之危害》的作文。

疏中列举汉安帝、汉顺帝、北齐后主高纬的乳母，如何弄权乱政，如何败国殃民。写得洋洋洒洒，引经据典。

朱由校看了，不耐烦地批道：“老刘家老高家的乳母，与朕何干？你倒是举个老朱家的例子来！”

周宗建哑口无言。

吏科给事中倪思辉换了个角度，继续上疏。

“客氏一保姆耳，陛下傥一时眷恋不能释，则岁时伏腊，遣一二中贵问遗存慰，亦无不可。而忆泣何为者？”倪思辉在疏中写道，“臣愿陛下孺慕一念，用之于庆陵，勿用之于客氏，以启外庭猜疑之端，开近习干预之渐。”

这话说得更狠——您要是真有孝心，用在您死去的爹身上，别用在奶妈身上！

朱由校看完，脸色铁青。

我爹才陪我几天？从我出生算起，他陪我的日子加起来，还没客氏不在我身边的日子多！这话他没法说出口，可心里憋得慌。

一怒之下，朱由校下旨：倪思辉、朱钦相降三级调外任用。御史王心一上疏求情，也被降三级调外任用。

金天启在意识深处叹了口气：“你这是迁怒。人家说得没错，客氏一个奶妈，你让她常进宫，算怎么回事？”

可朱由校听不见他的话。

——

把那堆烦人的折子扔到一边。朱由校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咸安宫的方向。

那里空着。

他想，客奶什么时候能再进来？

窗外的月光冷冷的，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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