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吃了油条,喝了豆浆,析木又端上来几蝶豆腐,递到每个人面前。
豆腐上滴有蜂蜜,撒上了些桂花。司幽没多看直接拿勺子挖了几勺。小玥也看了一眼,接着便端起来闻了闻,问道:“这是杏仁豆腐!”
析木点头应道:“你鼻子真好,直接闻出来了...尝尝吧,第一次做...应该没什么问题。”
海伦和小玥也都吃了一大口,都觉得不错,很快就都吃完了。小玥舔了舔勺子:“还有吗?”
析木又端上来两大盘,他早就料到了,刚端上来三人就赶紧分着吃了起来。小玥边吃边问析木:“你怎么不吃。”
“刚才吃过了,你们吃吧。”析木一直不太喜欢吃甜的,吃了一小碟就腻了。
没一会就吃完了,析木看了看空盘子:“你们这么能吃啊!甜的居然也可以吃这么多...现在真没了,要吃的话下次再做吧。”
三人一齐摇头,小玥说道:“不用了,吃太多甜的确实对牙齿不好...以前最爱吃这个了,很久没吃过了。”
海伦也摇摇头:“我也不用了...什么时候出发?”
析木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快七点半了:“八点走吧,我先去洗个碗,可以吗?”
三人点点头表示同意。
析木正站在厨房水池前刷着碗,眼睛凝望着窗外。窗外就是马路,对面有一个公交车站,一辆空的公交车就停在那。他在思考,为什么车会停在这,当时可能发生了什么,一辆车停在这必定是有原因的,是啊,他总是喜欢想这些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事。
就在析木发呆时,司幽从后面跑过来,拍了拍析木的背,析木转过来瞧见了他,问道:“小幽啊,来这干嘛?”
司幽抱着阿布,歪着头望着析木:“叔叔,你好奇怪哦。一直盯着外面发呆,都好几分钟了。有什么好玩的吗?”
“哈,没有。我是在看那辆公交车。”
小幽也踮起脚看了看窗外,只有一辆空的公交车,看样子就知道许久没清洗了,蒙上了一层泥,还有形状各异的泥垢,他不明白这有什么意思:“公交车?有什么意思啊?我最讨厌坐公交车了。”
析木关掉水龙头:“为什么?公交车有哪里不好吗?”
“太慢了呀。开得慢也就罢了,要是再遇上堵车就更烦了。坐地铁多快啊!”
析木想了想,是的,居泽也经常堵车,也辛亏自己每次坐公交车都只是最多三四站,没怎么遇见过堵车:“没想到申扈也会堵车...我觉得,其实堵车也挺好的。我最不喜欢坐地铁了,最喜欢的还就是公交车。”
司幽把玩着一个洗好的碗,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唉,地铁太无聊了。一坐地铁就无所事事,只能低着头看着地板,然后脑补画面玩。公交车就好多了,我喜欢看窗外的景色,有意思多了。”
“啊?景色?堵车有什么好玩的,都是车,最多就还能看到房子。多没劲啊。”
析木把洗好的盘子擦干:“也有不少东西挺有意思的,就比如...”析木指了指窗外的树叶:“这些树叶也许就挺有意思。”
“树有什么好看的,哪都有啊?”
“不同时间,不同季节的树都不一样啊。你有没有注意过?”
司幽鼓着嘴摇了摇头。
析木解释道:“就比如...秋天的树。前一天还郁郁葱葱的绿叶,也只是下了一晚的雨,刮了一夜的风,第二天茂密的树叶突然就全没了。一片一片前赴后继地离开他们的故乡,各自去往各自的远方。当然了,春天的树叶也很意思,前一天光秃秃的树干,有可能仅仅只过了一两天突然就长满了绿叶。就这么一年一年地循环往复,也许会永远地轮回下去。”
司幽突然笑了笑:“哎,叔叔,照你这么说,树叶岂不是就像人的头发一样。小孩子一点点地长出头发,年纪大了头发渐渐变白,就像树叶变黄一样。而且还会脱发,就像树叶一样。人的头发不就像树叶的一生一样吗?”
析木也笑了笑:“是啊。你说的真好...树叶在一天之内也会有不用的样子,早上上班和下午下班的时候看见的就不同,没有光照的时候,叶子显得忧郁阴沉,颜色较暗,明度低,有一股阴森的寒意,锋芒可以刺进骨髓。可太阳出来时,被光照到的叶片,让它们看上去成了淡黄色,耀眼剔透了许多。由外到内,叶子的层次感鲜明。尤其是傍晚,太阳的红光散射在叶片上。一棵棵树和影在风中摇曳就像一个个点着灯的幽灵,它们也在呼唤我,但我理不清他们的诉说。”
司幽似是有些感兴趣了:“叔叔,你就只看树叶吗?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好玩的东西?”
“有吧...平时上班坐的那一路公交车也许是线路设计得巧妙,车上的美女特别多,都不是同一个类型的。我每次坐车都可以顺便看几眼。”析木说得很自然,似是没有带什么情绪。
“啊?”
析木看了一眼司幽:“那种景色,我想即使让我再坐一次车我也无法诉说,语言在我这里,变得越来越无能...我想起一个有个性的人,记得那是在离我家仅有一站路的一个路口。我经常可以看见一个大爷站在路口手舞足蹈地瞎指挥交通,风雨无阻。”
司幽眼睛亮了:“什么样的大爷?好玩吗?”
“看上去虽然很滑稽,但其实我觉得...”
......
析木今天走得飞快。他现在刚工作没多久,最近小昔好不容易要回家一次,他还挺高兴的嘞。原本小昔想着突然破门而入给他们一个惊喜,但很不巧家里没人,她还忘带钥匙了,只得打电话求助,随后由于无聊,又跑出去转悠了一圈。妈妈正好出门旅游,析木当时正在上班,他收到电话后也没选择立马回去,等到了下班才赶紧往家里赶。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他撑着伞走向公交车站。
今天明明是工作日,又是下班时间,路上行人为什么会这么少呢?析木运气又不太好,到了公交车站后车子正好刚刚开走,真要追也是可以追上的,但他一向不愿意去追刚要开走的公交车,无论有多着急的事都不追,他也许是觉得麻烦吧。收了伞,站在棚子下等车,旁边只有一个女学生,应该是自己学校的,析木不认识,好在她也不认识析木。
没多久,远处走过来一位老太太,笑眯眯的,她走到析木面前,伸出颤颤巍巍的手,说道:“小同学啊。能不能帮我个忙啊。”
析木望了她一眼,神情冷漠,答道:“我不是学生。”析木此时头发还不算特别长,胡子也没有那么密,墨镜和口罩也都没戴。除了身高比较高,看上去确实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老奶奶依然笑眯眯的:“不好意思啊,小大哥。能不能给我两块钱,坐公共汽车没带钱。”
析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答道:“不能。”
老人有些吃惊,笑容立马消失了:“为什么?我真的没带钱,不是骗钱的。”
析木依然目光呆滞:“因为我不想给啊。”
老人愣了一下,看着析木。析木也看了看她,疑惑地问道:“还有事吗?”他还以为是老人耳朵不好,自己刚才声音也不算小,而且吐字清楚,为什么她会听不见呢?
老人原本还准备说些什么,但看了看析木的眼睛也就打消了念头,她困惑不解,一把年纪了,还真就没遇见如此直截了当的人。就在这时,一旁的女学生走过来,主动把手里的两个硬币递给了老人。老人冲着她笑了笑,她也对着老人笑了笑。女孩赶紧把老人拉至一旁,直瞪瞪地盯着析木,眼里充满了鄙夷之色,不时地还和老人低声嘀咕着什么。析木自然是没有看他们,他一直注意着远处的马路,看看车有没有来,他想赶快回家。
两分钟后,车来了,析木开心地上车,刷了卡,径直走向倒数第二排的座位,靠窗坐下。女孩和老人也上了这辆车,不过老人没有投币也没有刷卡,找了个靠后门的座位坐下。女孩上车后便一直盯着老人,但老人还是装聋作哑地看着窗外,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视线。车又开了一站路,路口恰好红灯亮了,车停了下来,司机师傅伸出头看向坐着的老人:“老人家,您还没投币呢?”老人没有回应,她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依旧看着窗外。师傅喊了几次没有得到回应,也就算了。女孩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坐在后面的析木,这两个人都是一脸呆滞心无旁骛地看着窗外,她好像有些生气了...
析木当然还是没在意几人细微的互动,他发现了好玩的事。外面下着雨,水珠顺着窗玻璃缓缓地向下滑动。车窗内的一个小虫子爬在玻璃上一直紧跟着小水滴向下缓缓地爬着,路径完全一致,它为什么会这么做呢?只是因为好玩吗?析木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小生命,痴痴地笑着。
不过,没过多久,司机师傅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析木头磕到了窗玻璃,他庆幸玻璃没有碎。不过那滴小水珠外带着车顶的水珠们瞬间倾翻,急速地坠了下去,小虫也不知道飞哪去了。他啧了一声,赶忙向四周查看,可以没有发现小家伙的身影。不过不要紧,他再次发现了有趣的事。
车子之所以急刹车是因为前面的一辆越野车急刹车了,而前面的车刹车是因为路边一个穿着军绿色雨衣的人手舞足蹈地把车拦住了。析木瞅了一眼,他以为那人是在打形意拳,不过仔细看了一会便发现原来他是在指挥交通,只是动作太夸张了,正常人很难一眼看出他在指挥交通。前面那辆越野车的司机也真是天赋异禀,居然看到那种变化莫测的手势后立马停车了,当然,更有可能是被吓到了。析木上班有些日子了,经常坐这一路公交车,回想一下,从前自己确实从没没发现这个路口还有一位这么有趣的“交警”,中学的时候也没见过,如此一看,此人一定是新来的。
第二天,析木今天下班依然健步如飞。昨天小昔可能是因为在外面玩太久了,今早一起来就发烧了,妈妈后天才回来,所以析木得早些赶回去照顾她。
只是他今天又错过了车。刚在站牌等车没多久,走过来一个老奶奶,笑咪咪地看着析木:“小同学,能不能帮我个忙啊?”析木只看了一眼认了出来,没错,还是昨天的那位老人,看来她的耳朵还真是不怎么好,不过析木也依旧如昨天那般呆滞地答道:“我不是学生。”
“不好意思啊,小大哥。能不能给我两块钱,坐公共汽车没带钱。”老人语气和昨天一样,也许是因为每天遇到的人都太多了,所以压根没认出析木。
“不能。”说完,析木就没再理她,他还是看向了远处的路,看看车来了没有。
老人露出疑惑的神情便没再说什么,离开,走到旁边的一个男同学身边,又笑眯眯地向他寻求帮助。男孩也笑眯眯地递给了她两个硬币,然后...怎么他也狠狠地瞪了析木两眼啊...
车来了,析木上车,还是去了平时坐的那个座位,老人随后也上了车,和上次一样没有投币。析木还想再看看那位指挥交通的老同志,中午回家的时候他便看见了,下班高峰应该更没有问题。今天略微有些不同,车上人比往常多了不少,他只坐了一站,座位就已经坐满了,不够坐了。更有意思的是,车上上来一位大叔,拖着一个音箱,手里拿着个话筒。上车后便把音箱打开,自我介绍了一下,说了一下自己当流浪歌手的经历,然后开始唱他原创的歌曲。
车上倒是没人不让他唱,析木觉得他写的歌虽然有些老套,但他唱得还是不错的。终于,车开又到那个路口了。那位“交警”果然还在指挥,只是今天没穿雨衣。
就在这时,车又突然停了。车前面的一个大姐说自己手机不见了,师傅停下车,报了警。警察上车后,简单调查了一下。所有人都怀疑是那个歌手大叔偷的,但很可惜警察搜了半天也没从他身上搜到,车子足足停了四十分钟。最后大姐下车和警察去了警局,车子再次启动,继续正常行驶。析木坐在后面,没人怀疑他,他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那位恪尽职守的大爷,歪着头沉思。
车上那位歌手大叔不唱了,而是拿着本册子从车头走到车尾,终于,走到了析木面前:“你好,小同学,我准备出专辑,希望得到大家的赞助,你愿意帮帮我吗?”
析木笑着说道:“我不是学生。只有一块钱硬币,可以吗?”今天出门前,析木把所有现金全都给了小昔,自己兜里确实就剩一块钱了,是昨天买大葱剩的。
大叔笑了笑,鞠了一躬表示感谢:“当然可以,一块钱也是一份心意。”
析木掏出一块钱递给他,大叔又握了握手致谢:“谢谢啊,小大哥。”
析木也笑了笑:“不客气。”
大叔继续走到别人身边,不过车此时已经到站了,析木得下车了。刚下车,析木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赶紧看了看表:哦,靠,小昔还等我回去做饭呢。刚才坐车时间有些长了点吧。想到这,他又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十七条未接来电。析木自从上班工作以后手机就一直保持着静音模式,刚才也没想着要看手机。现在得赶紧回家,他飞快地向家走去。
次日,小昔的病好了,她跟着析木一起来学校玩。下了班,两人一起去公交车站,倒不是要坐车,只是小昔想去那边的面馆吃晚饭,上学的时候小昔也是最喜欢来这吃饭了。析木骑着车,载着小昔,来到面馆,他把车停在站牌边。吃完后,两人走到站牌边拿车,不过就在这时,那个老奶奶又笑眯眯地来了,这次她找的是小昔:“小同学,能不能帮我个忙?”
析木瞅了眼小昔,对着老人说道:“她不是学生。”析木其实也觉得妹妹看上去像个学生,他只是不想让老人误会,所以帮她回答了。
老人依旧笑眯眯地:“不好意思啊,小大姐。能不能给我两块钱,坐公共汽车没带钱。”
小昔也学着她笑眯眯地答道:“不好意思哦,奶奶,我今天没带现金。我问问我哥哥,看他带了没,哈。”
老人点了点头,小昔看向析木问道:“哥,你带硬币了没?”
析木点了点头:“带了。”
老人赶紧又笑眯眯地看着析木:“小大哥。能不能给我两块钱,我坐公共汽车没带钱。”
“不能。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得走了,麻烦你往旁边挪一挪,谢谢。”析木还想着早点回家收衣服呢,老人在那站着正好把他的车挡住了。
老人表现得有些意外,又看了看小昔,小昔也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哦,奶奶,我哥哥脑子不太好。他不想给,我也没办法。你找别人要吧,实在不好意思。”
老人离去,走到站台边,笑眯眯地看着一个女学生,又去找她要钱,这个女孩似乎就是前天给她钱的那一位。小昔灵机一动,拉住析木,让他等一等再走,因为她很好奇这老人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一直盯着两人看。
女孩看着老人,眼里似乎突然充满了怨气,但还是尽力保持了礼貌:“不好意思,我今天就带了一块钱,帮不了你了。”老人又笑着说道:“没关系,一块钱也行,给我吧。”
女孩瞪了瞪老人,看她的样子都快要气得吐血了,愣了片刻后还是打开书包,把头埋进去从里面找钱。这时,车来了,女孩还没找到钱,但自己又要坐车了。一边找着包里的钱,一边就准备上车了。一只脚刚踏上车,老人便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哎呦,你到底给不给我钱啊!”女孩气得有些发抖了,但确实一直没找到钱。结果车上的师傅也急了:“哎,你到底上不上车啊!我要开了!”
女孩急了,赶紧跑上车,老人也跟了上去。车开走了,小昔狡黠地笑了笑:“哥,你好聪明哦,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个骗子。那小女孩,一定也是知道被骗了,她要是说没带钱不就没事了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以为她真没带钱呢。”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只是不想给她钱而已。走吧,回家了,妈妈今天提前回来了。”
小昔叹了口气,两人上车,析木骑着车载着妹妹,他今天还想再看看那位大爷。一路上一直用余光瞄着周围的人,到了那个路口,果然,大爷还在指挥,析木没有停留,只是顺便看了一眼。刚骑过去没多久小昔便好奇地问道:“哎!哥,刚才那个大爷好奇怪哦,是个疯子吧!”
“哦,可能吧。”析木低下头,眼眶微微湿润。
......
司幽问道:“叔叔,老爷爷每天都在路上指挥吗?他真是个神经病吗?我从来没见过神经病呢。”
析木回答道:“是的,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都能看见他。战争开始前,他依然坚守岗位,风雨无阻...现在,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他已经死了吧。至于他是不是精神病,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他可能是个很乐观的人吧。”
“为什么啊?”
“说得简单一点,他每天都去指挥,但衣冠整洁。头发虽然白了不少,可梳得整齐,而且衣服经常换,也都很干净,一点也不邋遢。再说了,他几乎天天都去,至少说明他身体很好嘛。这么大年纪,但打扮还是十分得体。我这些年的观察,他除了夜晚,白天的大多数的时间段都有去指挥过。至少从这些可以大概猜出来,他家里的家务,包括洗衣做饭,都有别人来做,不然他不会有这么多时间来这指挥交通。吃得好,身体才有可能好。衣服打理得好,应该也花了时间的。他要是忙着干这些,想来不会有这么多时间‘工作’,家里应该是有人的。但是,你想啊,就连你这样没亲眼见过,只是听我口述的人都觉得他的行为很荒唐,像个疯子。那他的家人难道就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吗,这不是很奇怪吗?从他的外在上看,可以看出他的家人是比较关心他的,不然不会把他照顾得这么好。但这又怪了,这样的家人,为什么要让他出来装疯卖傻呢?所以,我认为,他的家人就算不能说支持,也应该是默许了。认为他的这种行为是对他或多或少是有好处的,或者说至少对他没有坏处的。”析木巴拉巴拉说了一大串话。
司幽也不知是在听还是假装在听:“啊?叔叔,那你为什么觉得他是乐观的人呢?”
析木摸了摸他的头:“如果是我前面说的那样,真正关键的就是他的动机了。我不知道准确原因,猜了很多年,可是我每次感觉快要猜的时候脑子突然就秀逗了,所以也只有一些很浅薄的猜测罢了。他每次指挥的动作虽然怪异,但十分认真,只要看见远处有车过来,就开始手舞足蹈。我想,他是不是,在等待着谁。也许是一个永远都来不了的人,就算来不了,他还是一直在守候着。他每次指挥虽然都在笑,可我觉得他的内心一定备受煎熬。也许很明白,他要等的人永远也不会来了,但是,还是假装着那人有一天一定会回来。经历了绝望,但还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永远的泡沫般的希望,这样,他就会觉得,那个人还是会再次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未来依旧充满了希望。至少,十来年了,他从来没有动摇过。”析木每次想到那个大爷就有种妙不可言的感觉,似是从来都没见过那个人,但又觉得这个大爷无比的熟悉,他似乎有些像...
司幽扯了扯析木的衣角:“叔叔,小海姐姐来催我们了,快走吧。”
析木愣了一下,回首望了一眼,果然,海伦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走吧,小幽,不然小海姐姐要生气了。”
海伦看着走来的析木,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眼神怪怪的。”
析木笑了笑:“你对我的眼神这么感兴趣吗?”
海伦尴尬地答道:“没...还不是因为你只露了一只眼,我也只能从你的眼睛里才能读出些信息啊...”
“原来是这样,走吧。”
析木要求她开得再慢些,但就算这么慢了,总行程还是早就已经过了一半。一路上,析木几人说说笑笑了一上午,很快便已经快到中午了,车不知不觉便到地方了。这次,析木找的是一所幼儿园,这座幼儿园屋子倒是不少,中午吃完饭还可以休息一会。
析木还是坚持自己去做饭,不让人帮忙。没一会,端出来两大盆蛋炒饭:“开饭了,中午做些简单的。我做饭比较慢,蛋炒饭做起来会快一些。你们尝尝吧。”
几人都盛了一点,吃了两口纷纷竖起大拇指,小玥夸大:“我的妈呀,你怎么这么厉害,做什么都这么好吃。炒饭都这么好吃,怎么做的,教教我呗。”
析木笑了笑:“我炒饭做了也有二十多年了,是小时候隔壁的奶奶教我的。独门秘方,一般人我不告诉。不过,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为了...不好意思,串场了。秘方其实不神秘,料到了你想知道秘方,所以昨天给你的那个纸条里我也有写...”
小玥思忖了会儿,问道:“鲸落,我突然发现...为什么我的想法你都猜得这么准,而且你做的菜都是我喜欢吃的,你似乎很了解我...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三人齐齐看向析木,析木略显尴尬:“那个...这个...快吃吧,赶紧的,我一会还得洗碗...吃完饭还能稍微休息一会。”
说完,赶紧低下头,把面罩下半部分推上去,赶紧往嘴里扒饭。海伦和小玥相视一笑,继续吃饭。
洗过碗后,析木走到屋外滑梯旁的秋千边上。是的,他居然去荡秋千了,笑得还特别...放荡。就在这哈哈大笑之间,析木又听见另外一串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太可爱了吧。”
析木赶忙停下来,愣了一下,原来是司幽和小玥过来了。他问道:“什么事这么好笑?”
小玥笑了一会也停了下来:“听见你笑我就突然觉得很好笑啊,你的笑声也太逗了吧,看来确实存在人传人...好可爱哦,和小孩子一样荡秋千。怎么也不叫上我一起玩。”
司幽跑道析木边上的秋千上,也开始玩了起来,不一会,小玥果真也过来玩了起来。
析木说道:“你们也喜欢这个吗?”
司幽点了点头:“以前爸爸经常带我和妈妈一起玩。可是,叔叔你刚才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啊?”
“说不上来...只是突然很想笑。以前在幼儿园荡秋千的时候也会莫名其妙地笑。”
小玥问道:“小孩子喜欢笑很正常啊。”
析木笑着答道:“但是我笑得很...就是,那种...笑起来不光莫名其妙,似乎完全忘我一般,而且不分时宜...不太好形容。”
司幽问道:“什么是忘我啊?”
析木想了想,尴尬地答道:“就是...不太好说...给你举个例子吧。记得,那时候我四岁了...”
......
小昔拉着析木正向楼上跑去,她的小剪刀没有带,拉着析木回班里去拿。出了楼道,小昔便往班里跑去,这层楼里的老师和同学此时此刻都在操场,所以教室都空无一人。析木刚走出楼道,也准备往班里跑,不过,刚准备踏出脚便忽然停住了。他看了一看,地上有整齐的水迹,还没干,到教室的地面都是小昔的脚印,他又向着走道另一头看了看,一位阿姨正在走廊拖地。他小心翼翼地踩着小昔的脚印走回了教室。
教室里,小昔正翻着书包。析木把头伸出窗外,那位阿姨拎着水桶拿着拖把向这边走来。他回头对妹妹说:“小昔,我们等一会再下去吧...操场人太多了,又没有座位,在这里休息一会吧。”
小昔已经找到了剪刀,赶紧朝着析木摇了摇头:“不嘛。电视台一会来了,要是拍不到我怎么办,还不赶紧下去。”
析木笑嘻嘻地摸了摸妹妹的头:“不会的,还没开始呢。去了也是白等,再说,电视台把他们拍完了,我们到时候去了,一定会来拍我们的,一般老大都是最后才登场的,压轴登场,多好啊。”
小昔咬了咬手指,想了一会,点了点头:“还是哥哥聪明。”
于是,两个人便在教室里玩了好一会。过了大约十多分钟,析木走到门口,左右张望,又走出门,在地上来回踩了几脚,又走回了教室,对着小昔喊道:“小昔,走吧,我们可以登场了。”
小昔牵着哥哥的手走出教室,析木边走边回头看看地面。没一会,两人到了操场,活动刚刚开始,电视台也才刚到。他们幼儿园今天要举办一个活动,对生活中的一些废品进行改造,他们兄妹二人和小胖一组,析木当模特,另外两人动手。
两人拿来一大堆塑料袋、废瓶子、废纸板还有烂菜叶。析木确实有些不太乐意,自己刚买的白衬衫、小白鞋,现在这些破瓶子、烂菜叶都得穿在身上,很不情愿。不过想了一下,比起动手,做模特还是省事一点,最后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当模特了。小昔基本上全程都在摸鱼,主要还是小胖在干活,脏活累活都是他在做,脸上都是汗珠。
干了一下午,三人终于干完了。析木全身被垃圾袋、烂菜叶、废报纸、易拉罐包得严严实实,头顶还扣了半个大西瓜皮,西瓜还有根长长的小尾巴。
果然,这种独一无二的造型非常吸引人,电视台的记者和一大帮子人都围了过来。小昔赶紧整理整理自己的衣服,站在一旁摆pose,析木也露出了职业假笑,小胖赶紧先擦了擦汗。
记者指了指析木问小胖:“宝贝,你们今天用废品制作衣服,是不是啊?”
小胖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记者又问道:“可以介绍一下你的作品吗?今天参加这场活动有什么感受吗?”
小胖点了点头,憨憨地笑道:“我...我今天...很...很开心,这个活动很...有...有意义,可...可以教会我们勤俭节约。”说完又擦了擦汗,把析木这一身装备详细地介绍了一下。
记者又问道:“哎?那你为什么把西瓜皮盖在他头上呢?”
小胖敲了敲瓜皮:“哦,俗话说...说得好,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总得带点绿。”
析木依旧保持职业假笑,漫不经心地听着小胖搁这瞎扯,自己今天只是个模特,莫得感情,也不用说话,要专业一点,他尽力让脸皮都不动一下。
记者笑了笑:“哇,你这么有想法哦。看来,你对于今天的作品很有信心咯。能给自己的作品做个评价吗?”
看的出来小胖其实有些紧张,头上一直在不停冒汗:“啊...今天...的活动...很有意义...”
记者又说道:“别紧张,我问的是你对于你作品的评价,给自己打个分吧。”
小胖搓了搓手:“哦...这...他...这就...还行。”说完摊了摊手,耸了耸肩。
小胖刚说完,析木突然抽风般地狂笑了起来:“哈哈哈,鹅鹅鹅鹅鹅鹅饿鹅鹅鹅,笑死我了,哈哈...还行...鹅鹅鹅。”
周围人都愣住了,不明白析木为什么突然就笑了。
析木也没管别人,抱着肚子笑个不停。笑着笑着人都笑倒了,向后一仰,头上的瓜皮被摔成了两瓣,但他还是只顾着笑,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周围人原本是不想笑的,但看着析木笑个不停,小昔随后第一个便跟着笑了起来,之后小胖也笑了起来,后来就像传染病一样,全都笑了起来。
......
小玥听着析木的描述也笑了起来:“鹅鹅鹅,太好玩了,太逗了吧。还有那个小胖,居然说还行,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司幽看了看,有些莫名其妙:“叔叔,这有什么好笑的,为什么你和妈妈从五分钟前一直笑到了现在。”
析木花了好几分钟终于平息了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笑,但就是很想笑。你知道嘛,当时我头都快笑掉了,后来过了个把小时才不笑了,但只要一想到他说‘还行’就又想笑了。隔个几分钟就得笑一会,一下午我就一直在笑。后来老师把妈妈叫来了,问我有没有什么精神病,但我当时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司幽又问道:“叔叔,难道你从小到大都这样子嘛,你脑子真的没有问题嘛?”
小玥笑着拍了拍司幽的头:“怎么说话的,我也觉得好笑啊,难道妈妈也有毛病啊...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吧...哈哈哈。”
析木摇了摇头:“也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小学、初中就很少这样笑了。后来大概高中以后就又变得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怪笑了。活得久了,反而活回去了。”
司幽不解:“什么是活回去了?”
“就是说,感觉好像长大了却又变小了,变成了小孩子那样。有可能是这样吧,我觉得更有可能是因为我一直都是那样,只是因为原因把这些都中断了一会。”
司幽摇了摇头:“听不懂。”
析木又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好比说,一条河,原本流得好好的,后来被人用沙包堵住了。河虽然看似断流了,但只要随便撤掉一点点沙包,水就再也拦不住了。况且,沙包根本就不是河流的一部分,无论沙包有没有把河堵住,河还是河,没有变...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小玥在一旁鼓掌:“我也不太明白,但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谢谢。其实,没必要刻意想这些。干嘛非要研究个所以然,做了的事就做了,何必那么麻烦呢。”
司幽没再理睬析木,他完全不知道他在讲什么,跑去玩滑滑梯了。小玥则又问道:“鲸落先生,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会感到孤独吗?”
析木呵呵笑道:“当然,恐怕谁都会有孤单的时候吧。人生就像喝一杯水,咕嘟咕嘟就没了。”
“好形象哦...没有人能理解你,你不会沮丧吗?”
“不需要那么多人理解,这样太麻烦了。一块木头只要最初那一小点火星把他点燃便好了,之后的...根本不重要了,无所谓的。”
小玥看着析木:“火是会熄灭的。”
“是的,只是个比喻而已。太阳都会熄灭的,更别说火了,这也已经不重要了。哪怕是极其短暂的,也够了...珍贵的永远是能感受到的那片刻...”
“...像你这么乐观的人不多了...你有朋友吗?”
析木笑了笑:“应该是没有的,小海也好,大帅也好,就连我妹妹,我都没法把他们当好朋友吧。”
“为什么?”
析木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铠甲:“就好像穿了一副铠甲一样,比如说我身上的这个吧。起初,我用厚厚的护甲把自己包裹好,我不想被伤害,也不想伤害被人。所以,没有任何人能走近我。但总有那么一些...例外,她就是用最简单的方法,完全不顾我的护甲,而是直接化为一缕蔚蓝的清澈走进那没有实体的方寸之地...我一向慢热,哪怕真的热血上头,也会马上冷静,接着用岁月一点点化开...最后,外在还有没有铠甲早便无所谓了,把所有的护甲都用来护住这方寸之地,不让她离开,也不想让任何别的东西来伤害她...身上的锁链没了,却在心上多了个枷锁,怎么还会有人可以成为我的朋友呢。”析木这次回答得很认真。
小玥眼皮跳了两下:“就算是这样,那难道连可以稍微交往一下的人都没有吗?”
析木笑着叹了一口气:“我这人一点都不随和吧,大概是太霸道了。在我的生活里,如果人与人之间不能相互尊重对方的想法,就不用再说什么深入了解了。我说的想法是指任何一种,哪怕是那种与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想法。所以,我对待朋友这一类的人还是太苛刻了。既然这样,还是各走各的路好了,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小玥摇了摇头:“就像你说的,没有什么对与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而已。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活法,只是自己的选择,责任当然得自己担着咯。”
“谢谢你...可是,很多责任,不是一个人可以承受的。就好比这战争,就算我说我来承担责任,但实际上,承担后果的人得有成百上万了吧...就算是我让他们死,能为他们的死负责的也只有他们自己...”
小玥叹了一口气,眼里微微有些湿润:“很多事,确实说不清楚...只能随他去吧。”
析木温柔地望向她,问道:“你...在害怕,对吧?”
小玥没想到他一下就看出来了:“是有那么一点...”
“战争...战争死了很多人...但你害怕的并不是死人吧。”
小玥点了点头,苦笑着道:“是的。”
“你害怕的是...自己渐渐习惯了死亡。”
“看出来了呀...”她看向析木:“你也...害怕吧...你们都是英雄...也会害怕吗?”
析木惨然一笑:“我倒是不怕这个...更不是英雄。”
析木和小玥只是继续荡着秋千,并没有再交谈。司幽从滑梯上滑下来,说道:“叔叔,你不是英雄吗?”说完就从滑梯边跑了过来,“叔叔,你和爸爸一样啊,都是英雄啊?”
析木笑了笑,拍了拍他的头:“也许吧,不过叔叔我不认为自己是英雄。”
“为什么?”
“我心中的英雄不是这样的。”
司幽挠了挠头:“那叔叔认为什么样的人才是英雄。”
析木偏过头想了会,认真说道:“叔叔以前看过一本杂志,是本很老的书,书里介绍了一部非常古老的电影,大约是一千多年前的了。电影虽然没看过,但那本书介绍得很详细,经典台词我也都记得。那部电影的主角一直隐藏着身份,最后为了保卫自己的城市决定带着核弹飞离城市,就在起飞前,一位退休的老警察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位老警察也算是他的老搭档吧。警察问道:‘人们应该知道救他们的英雄是谁。’他答道:‘英雄可以是任何人,即使他只是做一些让人安心的简单的事,比如帮一个无助的小男孩披上外套,告诉他世界还没有结束。’”
司幽疑惑地拍了拍衣服:“我穿外套了。”
析木又笑道:“不是这个意思。”
小玥则问道:“你认识这样的英雄吗?”
析木微微侧过头,让他们看不见自己的眼睛,眯起了眼:“有的...她没做过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和我一样,都是最普通的人...但是,对于我,也确实不用做多么伟大的事...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一句不经意间说出的话,也许就可以让一个人再次重拾他的世界...哪怕是犹如烈日下的冰屑般脆弱的渺小天地,也足够了...好了,你们先歇一会吧,下午还有一段路要走。”
母子二人继续坐在秋千上,析木则渐行渐远,背影对着背影,只是,析木正对着太阳前进,所以用影子指着另一个看不见影子的背影,那是两个从来没有交集的影子,这时终于有了重叠的片刻,最后,还是逃不过烈日的利刃,全都切断了...
今晚,析木做了凉拌苦菊、西红柿炒鸡蛋、葱爆羊肉,最后他端着一大盆疙瘩汤走出来:“来吧,开饭了,做得太慢了,只能稍微简单些,但是分量肯定够了。”
几人开吃,没让析木失望,没一会便全都吃完了。析木刷了碗后出门散步,今晚找的这所学校更大,设施齐全。他找到了一间音乐教室,教室足够宽敞,中间放着一架三角钢琴,用罩子罩住。析木掀开罩子,钢琴干净无尘。析木捣鼓了好一会,这架钢琴确实是经常被弹奏的,主人应该相当爱惜,保养得很好。在大多数学校里,唯一可能比析木这些体育老师还要闲的就是音乐老师了。析木的学校里,音乐比体育倒是要稍微受欢迎一些的,毕竟音乐教室位置稍微好一点,不像操场稍微还有些偏僻。析木没事干的时候就会跑去音乐教室玩钢琴,他总是特地挑没人的时候去,他不想遇见别人,但事实是大部分时间几乎都没人去那边,析木弹钢琴的次数比学校的音乐老师还要多一些。他每次想到就觉得有趣,学校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两种老师,体育老师和音乐老师,一个放羊,一个放歌。
析木无名指刚刚触碰到键盘,便隐约听见了一阵阵脚步声。他转头看去,司幽抱着阿布跑到了门口:“小幽?天都黑了,你跑来这干嘛。”
司幽嘻嘻笑道:“我看叔叔神神秘秘的,所以跟踪你到这来了。”看着析木的架势,又问:“叔叔你也弹钢琴吗?妈妈也会,还教过我呢。”
司幽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析木边上不远处,析木问道:“你想听什么曲子,叔叔弹给你听。”
“随便,叔叔你挑你拿手的就好了。”
析木笑了笑:“那我可不装了。其实,叔叔我很没有音乐天赋,练了这么久才,也只会两首比较简单的曲子。今天,就来露一手吧。”
说完,析木按下琴键,这首曲子很短,大约三四分钟就弹完了。曲调十分优美,尤其适合这种宁静的夜晚。他演奏完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次演奏他自己也十分满意,一个错音也没有。司幽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很认真地聆听。
“小幽,这首曲子这么样?”
司幽睁开眼,意犹未尽地点了点头:“好听,这是什么曲子?我以前从来没听过哎。”
析木渐渐平静下来:“这首曲子...是很古老的曲子,是一款游戏里的配乐,你自然没听过。我也是从书里看到的,名字是‘for river’...”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叔叔写的呢。”
析木眼神有些暗淡:“叔叔,其实...还真作过曲。我本想写一首奏鸣曲,但是写了十来年了,也只是在最近才写完第一乐章...第二乐章我想我再也写不出来了吧。”
“为什么?”
“因为...不清楚。不过,叔叔我见识过另外一首同样很古老的钢琴奏鸣曲的第二乐章,我特别喜欢,见识到那个以后,我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可以写得比那首更好了。可能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吧,所以我一点也写不下去了。”
司幽眨了眨大眼睛:“那我帮叔叔写吧。”
析木认真思考了一会:“这主意倒是很不错,这首曲子我是为了一个人而写的,后面两乐章如果真是你来写就再合适不过了,毕竟你可能会更熟悉吧...”
司幽赶忙点头:“好啊,好啊。叔叔,那你可以把这个曲子弹给我听吗?”
“说来惭愧,我也才刚写完没多久,所以没怎么练过。但是,我刚才说的那首古老乐曲的第二乐章我还是比较熟练的,要听吗?”
看着司幽点头,析木赶集把臂铠和手套都卸下,刚才戴着这些东西,弹起琴来还是有些别扭的,手都有些累了。他稍稍活动了双手,掏出纸巾把手里的汗擦干净。
这首曲子比刚才那首还要舒缓,析木闭上眼睛,全神贯注。五六分钟后,析木演奏完毕,深呼吸了好一会。突然,门外传来一阵鼓掌声。司幽转头看去:“妈妈,你怎么来啦!”
析木赶紧又掏出几张纸巾,胡乱地擦了擦眼眶,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擦完以后赶忙又把臂铠和手套套上。
小玥走近,眼里还能看见泪花:“原来是你在弹钢琴啊。我还以为是小海妹妹呢?真好听。在楼下听见琴声就上来了,没想到刚上楼后又听见一阵琴声,我走到门口就没再进来,一直在那。不好意思哦。”
“没事。”析木赶紧又将钢琴盖上,“那...你觉得我,弹得怎么样?”
小玥揉了揉眼:“我从来没听过这么悲伤但又充满希望的曲子...你弹得很不错,也很有特点,左手有力且十分灵活,俏皮可爱又从容,低音部比一般人弹得要重。但右手却完全相反,没有太多力气,特别轻柔,跑动也不如左手,仿佛整只手都黏在琴键上了一样,中音部、高音部显得特别柔和,有种温润如玉的感觉,像是一种被迫的欲罢不能般的温柔,不过又痛苦万分,还有一丝惶恐不安。”
析木闭着眼睛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
“不知道你到底是用了哪些复杂的心绪演奏这首曲子的...这首曲子...能告诉它的名字吗?”小玥渐渐走近。
析木摇头说道:“我不也知道名字...这曲子是从我一个叔叔那看到的,在一本书里,乐谱有好几页。纸都泛黄了,应该有很多年了,破破烂烂的,音符基本上还可以看得清。只是名字那边缺了一块,而且就算那一块纸还在,估计也不会有名字的...唯一的信息就是‘第二乐章’、‘慢板’,其他的信息也只能从曲子里稍微推出一点,曲式应该是回旋曲式,四二拍,主部是降A,插部的调分别是f、降a、E,她的coda我尤其喜欢...曲子确实充满了希望,但也是我见过最悲伤的曲子。”
司幽问道:“哪里忧伤了。我感觉很好听,感觉特别舒服,特别美好,一点悲伤都听不出来啊!”
析木没有看他,还是低着头:“作者表现得不太明显,没有那么浓烈,但就好比是镜中花水中月。像我小时候吹的泡泡,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泡泡在阳光下五彩斑斓,十分俏皮可爱。她们一颗颗都围绕在我的周围,真的是十分美好啊。但是,这些美好都是虚幻的,哪怕我仅用无名指想要轻轻地抚摸一下都不可以,她们马上都会破碎消失不见。我一次次地触碰着,她们一颗颗残忍地消失,就当一个都不剩的时候,就在我失望的时候,又吹出了一个个泡泡。就这样无穷无尽,所以,我平息了蠢动,就像现在这样静静地守着她们吧,我成了被反锁在气泡满溢的牢笼里穷途末路的困兽,早便松开了拳头,让她们永远围绕着我,盘旋在虚妄的天地,纵使不属于,也算是种永恒虚幻的希望吧。咫尺天涯,这种最脆弱的美好与安宁,没有烈火燃烧的那样灼痛,反倒更像溪水一样缓缓流经,既能一点点滋润着你,又无时无刻不在无形地侵蚀着你,喜悲都化入流动,冷淡有时比热烈更缠人...”
小玥说道:“你,这么想的吗......也不算坏,有喜有悲也许才算是幸福吧...”
析木点了点头笑道:“对,这都不是事儿。”说完析木大笑了几声,离开了房间。
司幽看了看:“妈妈?你怎么哭了啊?”
小玥擦了擦眼泪:“妈妈是因为太喜欢这首曲子了。”
“那我以后也学,然后就可以弹给妈妈听了。”司幽现在担心的是,叔叔会不会教我呢?看样子,这首曲子的乐谱应该很珍贵,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我看呢?
析木迈步走向学校大门边的晚松,他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头有些昏昏沉沉的,眼睛也有些发花,定焦都定不准。扶着树坐下,耳朵里不停地回荡着刚才的那首曲子,没完没了,一遍又一遍。他摘下口罩,长长地呼了几口气,舒畅无比。眼前仿佛又看见那座雪山、那只隼,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但却没有丝毫的寒冷。反倒是有一种抽象的、不可名状的暖意游荡全身。就在这时,远处一片树叶飘到了他的头上,叶影和人影重叠在了一起。原本两个毫无联系的世界竟然也有了如此短暂的浅浅的片刻的交集,但那是树叶用了他最后的生命力才好不容易换来的,此时的落叶还算是生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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