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标点符号与之乎者也的沿革和林纾

在中国文学演进的步履中，标点符号与之乎者也有段并肩前行的情谊。

并肩时，两者既有相辅相成的亲密，又有彼此相轻的羁绊。其间还蕴藏着可圈可点的故事。闲聊两者的今昔挺有意思。

论关系，两者既亲密又羁绊，唇齿相依间常有磕碰。

论贡献，前者是新文化运动的“重臣”，后者是胸挂数千年“史记”勋章的老将。

百年相处，两者难分伯仲，难辨雌雄。

但论“相貌”、谈处境，两者就不能同日而语了。前者，年轻有为、风华正茂。后者，老态龙钟、江河日下。两者的现状犹如一幅“长江后浪推前浪”，把前浪拍在沙滩上的景象。

怎样评论两者的功过是非也满是纠结。

谈亲疏，现代人的情感自然偏袒前者“标点符号”，但后者“之乎者也”也让某类人牵肠挂肚。某类人的指向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只能类比为“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笔者也在牵肠挂肚之列，但不属于某类人。只因后者老态龙钟的神态和被俗念厌烦的窘态让人于心不忍，如鲠在喉。

自北洋政府教育部1920年颁布第53号令，“标点符号”就正式“列装”文学队列，掐指一算已百年有余。

盘点两者的历史功绩也各有亮点。

前者，“重臣”的“政绩”冠冕堂皇：“标点符号的普及解决了古文读书难的问题，消除了歧义，使书面语言确切表达思想感情，极大地推动了文化普及和白话文的普及。”

后者，之乎者也，是文言文18个常用虚词的俗称。它的功勋虽然没有冠冕堂皇般耀眼，但蕴涵于几千年文集、典籍中的尊贵却温润如玉。

前者尽显现代的光鲜靓丽，但后者的历史感也殷实厚重。

鉴于后者在现代俗念中 常被褒贬成“咬文嚼字、迂腐书生、假充斯文”的“囧态”笔者要为它赘言几句。

从先秦到两汉，从唐诗、宋词、元曲到明清的话本、小说，虚词的“丰功伟绩”触目皆是。“之乎者也”当年也是位风流倜傥的秀才，也曾风光无限。

想当年，“于（与）语焉何其若，因为所以则而且，乃之乎者也”的虚词口诀脍炙人口。它曾是读书人不可逾越的第一道门槛。

“之乎者也”从文言文的虚词，风光无限的“秀才”，演绎成迂腐和守旧的代名词，其处境也是文言文的缩影。

迂腐和守旧的说辞，遮掩了它的珠光宝气，脍炙人口的“秀才”被视为老态龙钟的窘态，前因后果里沿革和反思中就有了故事。

百余年前，“标点符号“与“之乎者也”，曾卷入过一场缠斗和绞杀，即白话文与文言文谁生谁死的博奕。

博奕分两大阵营和一个流派。

主张废除文言文阵营的口号是“文言文是死文学，白话文是活文学”。强调：只有废除文言文，才能普及教育，开启民智。

守旧阵营则视白话文为洪水猛兽，是艺术实验，是西方的产物应该坚决“阻击”。

废除者认为：文言文及“附庸”无法断句，易生误解，阻碍普及教育。其无文法结构，影响教授。

守旧阵营则认定白话文及“标点符号”强行切割语流，使语言呆板，阻碍即兴和自然情感流淌；文言文中的虚词（之乎者也）、对仗、语感和圈、点即可断句，无需另辟蹊径。

废除者主张推行白话文，并引进“住、逗、分、冒、问、诧、括、引、不尽、线”等10种符号雏型。

守旧者则坚持先秦两汉的“线号”、“勾识”和唐宋的“句、读”加上之乎者也已完美无缺。

两大阵营的“战事”冗长、论据繁杂，言辞犀利、刁钻，博弈得你死我活，在现代文学史上有一段趣闻轶事。

“博弈”尘埃落定后，结局有目共睹：“标点是现代汉语规范的基石”已成定论。

当年的刊物对“战事”的细节多有描述，（本文摘用的观点只是一孔之见，难免挂一漏万 ）感兴趣者可爬梯子翻阅当年的《新申报》、《新青年》等刊物，在此不多赘言。

百年后，再复盘这场战事，盘点废除与守旧两大阵营的主张，或多或少都有过激言论，但尘埃落定后留给人们的悬念不多，唯有两大阵营之外的流派——学衡派”的主张和其代表人物林纾令人若有所思。

当废除、守旧两大阵营厮杀得你死我活的档口，“学衡派”不温不火的竖起旗帜。虽然刚亮明观点，就遭到两大阵营的前后夹击，但“学衡派”仍慢条斯理的谈主张。

对废除文言文的论调，“学衡派”借用拉丁文在欧洲虽为古语但未废弃的例子，类比中国古文不应废弃。主张“白话应从古文中汲取养分。”

对文言文一无是处的责难和废除等讨伐浪潮，“学衡派”回怼：“古文者白话之根底，无古文安有白话。”主张：古文与白话应共存而非对立。

百年后，再看“学衡派“古文与白话文共存而非对立”的主张，笔者深以为然。其主张既不是无原则的调和，也不是愚不可及的投机，而是“深谋远虑”的考量。

“活文学”与“死文学”的博弈，在“学衡派”的认知里则是两者应“共存而非对立”。

“共存而非对立”的意义何在？

百年后，比较几组文言文与白话文的作品，有助于考量三方观点的利弊得失。

文言文。林纾的《茶花女》译文：“小仲马曰：余欲述一女子之生平，其事虽微，然足以感人。此女子者，巴黎之名妓也，世所谓茶花女是已。”

白话文。《茶花女》译文：“那时我注意到在她身上具有一种她那类人罕见的高贵气质，这种气质使她那真正的不同凡响的美貌更添风采。”

再摘录几首（句）古人和现代人的诗歌，品味一番“白话应从古文中汲取养分”的佐证。

古诗三首（句）：

一、北朝的《敕勒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二、唐朝王维的《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三、白居易的《卖炭翁》“满面灰尘烟火气，两鬓斑白十指黑”。

现代诗四首：

一、胡适的《梦与诗》“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

二、胡适的《兰花草》“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里，希望花开好。”

三 、鲁迅的《人与时》“一人说，将来胜过现在。一人说，现在远不如从前。”

四、鲁迅的《梦》“很多得梦，趁黄昏起哄……”。

文言与白话两组叙事、诗歌的对比，不仅品味到古文对白话文的给养，而且从中认识到：文言文既没有阻碍“开启民智”，也没有沦落为“死文学”的罪孽。

由此感觉，当年对文言文及“之乎者也”的“出拳”太重、太狠了，诋毁的论据也有囫囵吞枣的嫌疑。文言文及“之乎者也”有委屈和蒙冤的成份。

由此联想到：当年“学衡派”对古文是“根底”的认知和“无古文安有白话”的质问确有先见之明。

再比较古今文坛上的其他作品，也有可圈可点的地方，那是专业人士的课题了，不是咱闲聊的范畴。

言归正传。“学衡派”当年中规中矩的主张，并非一时的感情冲动，也不是标新立异的押宝，而是深谙中国文学的真谛，学贯中西的知识积累，而客观负责的厚积薄发。

要了解“真谛”、知识积累和厚积薄发，就要扯到“学衡派”的灵魂人物林纾。

林纾（1852—1924），学贯东西的文学大家。北京大学的讲习，鲁迅、胡适等人的恩师。

钱基博说：“大抵崇魏晋者，称太炎为大师；而取唐宋者，则推林纾为宗盟。”胡适赞他“自司马迁以来，未有如先生者。”

林纾不仅是“学衡派”的灵魂人物，桐城派的代表，也是清末民初文学界的领军人物。

在白话文与文言文的博弈中，林纾的“学衡派”并非主流，“尘埃落定”后也鲜为人知。但其“古文者白话之根底，无古文安有白话”的道理却历久弥新。

有人据此把林纾归于守旧派、保守派有点捕风捉影。

林纾一生采取“耳受手追”（与王寿昌等人合作）的方式翻译欧美文学作品一百多部，能算守旧吗？

他的译作《茶花女》、《鲁宾森漂流记》 、《福尔摩斯侦案探》、《伊索寓言》、《新天方夜谭》等，曾风靡一时大家耳熟能详，能算保守吗？

在废除与守旧两大阵营的博弈时，把林纾笼统的归于“守旧派”，笔者认为有失公允。

纵观林纾的主张和修为，他既不属于守旧派也不归属废除派，而是旗帜鲜明、独树一帜的“学衡派”。

在标新立异的风潮中林纾没有盲目随风，而是用文言文翻译百部欧美文学名著的实践，诠释“无古文安有白话”的道理。

林纾三十岁中举，却七次进士“不及第”，但仍坚守古文是“根底”的情怀；在讨伐文言文，扫除一切旧思想的风起云涌中，他旁若无人的著述《林纾家书》，告诫家人、世人要立德、修身、勤学。这是什么心态？

说他的心态是钟情古文旧事有点狭隘，应该说是一种境界。一种懂中国文化的真谛，把自己的功名利禄置之度外，视中国文化要继承、要发扬唯此为大的境界。

几句感慨说不透这种境界，翻翻张胜章的《林纾古文论综论》，你才能理解、悟透这种境界。

百年前白话文与文言文的“战事”已经烟消云散，即便提及也是人云亦云，但沿革后的斟酌和反思不应烟消云散。权衡利弊后才能感悟到林纾主张的弥足珍贵。

由“标点符号”与“之乎者也”的关系，闲聊到白话文与文言文的博弈。从“沿革”又扯到林纾，絮叨半天本文想说明什么呢？

初衷并不想说明什么，可以说是漫无目的扯闲篇。

聊到“之乎者也”的“窝囊样儿”时，就为其仗义直言、打抱不平？聊起文言文与白话文博弈中的趣闻旧事，就凑几句“热闹”。但聊至林纾时就不然了，就若有所思了。笔者觉得林纾在百余年前的主张和考量弥足珍贵，忘却了太可惜！

林纾在《致蔡元培书》中的观点则令笔者肃然起敬并沉思不已。（史学家、评论家概括他“致蔡元培书”的核心观点）“古文不仅是语言形式，更是儒家伦理（伦常）和传统文化精神的载体。废除古文等同于‘覆孔孟，铲伦常’会导致文化断层。”

2026.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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