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阴历八月十五。

在南山以南，南海以北有一座城叫凉城。只有在秋季那条贯穿南山的峡谷送来凉凉北风，谷底的丰河被灯光点缀的时候，这座城才能在真正意义上被称为凉城。中秋节黄昏，城里的每条街道都挂上了彩灯。等夜幕降临的时候，这些灯会把黑暗点缀起来，今晚的凉城是一位身穿彩衣的美丽姑娘。

”娘，今天晚上我就不在家吃了，和朋友出去逛逛。“一位身穿粗布的少年对梯子上的女人说道。女人穿的是一件印着红色木槿花的薄衫，跟少年和这个破旧的院子显得格格不入。

”怎么又不在家吃了，吃了饭再出门，我今天买了德新斋的月饼，你不是最喜欢吃德新斋的月饼吗？”女人拿着彩灯转过头，眼神微异。

“可是我跟朋友约好了，月饼什么时候不能吃啊，等回来再吃吧。”

“不行，今天中秋节，必须在家里吃团圆饭！”女人佯怒道。

“我在外面转转就回来，等回来再吃你买的月饼。”少年转身向着巷外走去。

“不行，今天在家吃饭……三儿......你给我回来......三儿！”女人放下灯对着巷口怒喊了几声，见少年已经出了巷子走远了才作罢。她看着自家门廊上挂了一半的彩灯，眼眶里渐渐泛出泪水模糊了双眼。在愤怒之后的是深深的自责和伤心，她怪自己没有好好管教孩子，也恨自己惨淡的人生。

李三之所以叫李三，是因为他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兄姐。听别人说，他们在很小就夭折了，可他娘从未提起过。在十二岁那年，巷尾的陈猛抢他的糖葫芦，他不服气和对方打了起来。陈猛气极指着李三说他是没爹的野孩子。回到家陈三一边哭一边问他娘为什么自己没有爹，哭着哭着发现他娘也哭了。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的娘是凤飞楼的歌女。

他越来越不喜欢那个女人，他变得不愿听她说的话，不想给晚归的她留灯，甚至不想吃她在德新斋买的月饼……李三最喜欢吃的就是月饼，尤其是德新斋的月饼。

漆黑的夜袭向凉城，可是被城里布满的彩灯阻住，不能再向前半步。今夜的凉城像是一堆抵御着黑夜里未知危险的篝火。

凉城，花街

这条街道是全城最繁华的地方，今晚的花街会因为天空中绽放的烟花和路面上年轻姑娘的漂亮裙子而显得更加迷人。路人来来往往，过客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充斥着醉人的酒香和女人的脂粉香。李三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手里提着一坛花雕酒。说约了朋友只是一个逃离的借口，很久以前李三就没有了朋友，他一味地想要逃离别人地目光，逃离自己的娘，逃离那些自己不想面对地事实。他把自己孤立起来，可能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活得稍微舒服一点。但是这样的他在别人眼中就和在雨中蜷缩着地野狗没什么区别。

李三提起酒坛往嘴里灌了一口，温和的酒顺着喉咙淌入腹中。他的眼睛更加明亮了几分，双颊也更添了一丝红润。他从自家所在的巷子出来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来花街买坛花雕酒把自己灌醉，酒力可以让他在这个充满了快乐气氛的世界里显得不是那么可怜。

“三儿，没跟你娘一块出来逛啊？”

李三向街边望去，说话的人是一个卖首饰的中年女人。

“我自己出来转转，梅姨今天生意怎么样啊？”李三说道。

“生意挺好的，今天街上那么热闹怎么没约小姑娘出来玩啊？“梅姨调笑道，浅浅的两个酒窝和银铃般的笑声会让人错以为她是个正值妙龄的年轻女子。

”没……没有......“李三羞涩地低下了头，他平时极少与人交流，更是经不起这样的调笑。

”喏，拿着这把簪子，碰到相中的姑娘就送予她。“梅姨伸手摘下头上的碧玉簪子塞入李三的手中。

”怎…….怎么能，我......我也送不出......“李三变得语无伦次起来，样子很是窘迫。

”行了行了，送你就好好拿着，快去吧，别在这打扰我做生意了。“梅姨嗔道。

”哦……“在李三的背影渐渐没入人群快要彻底消失的时候，梅姨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顺着人群汇聚的方向一直走，就一定能见到那座横跨丰河的巨大石桥——欢桥。但凡是到了欢桥的人都会被桥边那棵红石榴树所吸引，因为今晚树上的石榴会被彩灯的光芒装饰得无比华美。

石榴树的树叶忽然悉数抖动起来，沙沙的响声在人群的嘈杂中并不是那么明显。丰河的水面上也漾起波纹，是圆形的波纹。这不是风掀起来的，风吹不出圆形的水波！

“咚咚，咚咚……”有鼓声响起，这声音并不是从耳边响起的，像是从人的心里发出一般。

李三脚步停了，人群的吵闹声停了，甚至连烟花开放的声音也停了下来。烟花在天空中绽开，像往年凉城的烟花一样美丽，但是现在却没有一个人在看。每个人都陷入到了无声的恐惧中，露出怪异的表情，那无论是什么表情，都绝对不可能是快乐的样子。

不，不是无声。那一声声干脆而又急促的鼓声还在响着！

过了不知多久，人群重新动了起来，有人使劲掏着自己的耳朵，有人拿起手边的东西摔到地上，有人张大嘴巴用自己涨红的脸对着别人叫喊。可是没有声音发出，甚至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

李三也从惊愕中醒了过来，扔下手中的酒坛转身向来路跑去。回家，李三现在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回家。他在拥挤人群中穿梭着，两条腿早已因为恐惧而变软。摔倒，爬起，摔倒，然后又重新爬起。

终于，李三站到了自家巷口的那块大石头边。在他涨红的脸上布满了汗水和脏污，他使劲张开自己的嘴巴，可是并没有发出声音。从他的口型可以看出，他在叫的是“娘…….“。

李三推门就看到自己的娘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来回摆动的摇椅没有像往常一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那个女人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着水井发呆。和往常一样的是她在吹笛子，她每天晚上都会坐在摇椅上对着院子里的水井吹那支红色的笛子。因为用这支笛子吹奏的那支曲子能将她带回到自己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候。她的眼睛是明亮的，那是期待的样子，那是欢快的样子，那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在看不清的夜空中，有乌云缓缓压上这一方天地。有风吹起，那呜呜的风声似是有妇人在哭泣呜咽一般。有雨落下，那点点细雨似是有少女挥洒洗面一样。秋雨是冷的，冷的让人禁不住想要寒颤。

“咔嚓”红色的笛子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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