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繁星密布的夜幕下，有一只通体泛着蓝光的蝴蝶扇动着翅膀。它在空中摇曳着，舞动着，从南城城门侧的石狮子头顶飞到天边，从茫茫黑夜飞到白昼。最后，它停在通往过去的那扇门前，摆动着头上的两个触角仿佛在对人说，“来，我带你去看看过去……”

于是你便会情不自禁地跟着踏入门中，一脚踩在三十五年前的蝴蝶谷底的丰河边，被河边的鹅卵石硌着的脚底会舒服到令人想要叫出声来。

淙淙的水声和清脆的鸟叫声在山谷中回响。如果仔细去听的话，可以发觉在河水的中央有一个孩童在哭泣。

“哇呀呀呀，哇呀呀呀……”有一个盛着小孩的篮子在随波逐流。

风起，天空中有一片灰色的乌云顺着风的方向缓缓飘来。雨来，细细的雨落在河边的海棠花上。此时正是春天。

在这场雨下到最后的时候，篮子穿过了蝴蝶谷漂到了南城城门边。这里是丰河流入城里的地方。

“全城的人可都在用我们剩下的水哇，南城丰河的水质好不好，我说了算。”河边有一群洗衣服的妇女。其中一人忽然把手中的衣服甩在身边的大石头上，叉着腰说道，她用鼻子盯着众人说话的样子傲气十足。

其他人对此充耳不闻，她们用手中的木头疙瘩机械地砸着衣服，木然的神色说明她们的生活就是安分做一个没得感情的洗衣服机器。

“喂，那个仰着丑脸的娘们，我的衣服要是破了我就把你也甩到那块大石头上！”有一道呵斥声从城门边蹲着的那群男人中传了出来。

“熊玩意，你知道我洗的这件是你的衣服？”那个妇人转身用鼻孔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说道。

“我一直盯着你呢，麻溜的给我洗干净喽！”有一个人从人群中站起身来对着河边说道。这群人来自南山的另一边，他们没有资格在城中居住，只能整日蹲在城门边找活干混口饭吃。在清闲的时候，他们偶尔会拿出几个铜板让河边那群洗衣服的妇人给他们洗衣服。那群妇人都住在城里，每天出城洗衣服挣点钱贴补家用。

“嚯，话说的还挺狠。”那个妇人把石头上的衣服拿下来扔到水里接着洗了起来。这里发生的嘴仗很多，但大多都持续不了多长时间。因为在他们的心里，早点把活干完把钱揣进兜里比什么都重要，每一秒都像金钱一样重要。

“哇哇哇哇，哇呀呀呀……”河面上漂来一个篮子。小孩哭泣的声音很是响亮，但没有人多看那个篮子一眼，即使这条生命随时都可能消逝在河流之中。这里的人的心是麻木的，自己活着都费劲哪里还有闲心去管别人的死活。听到河中的哭声他们只会在心里默默地想，匆匆地来匆匆地走吧，别在这个苦难的世界上待太久。

先前站起身来的哪个妇女又把手中的衣服往大石头上重重一甩，跑到远处找来一根大树枝伸到水里把篮子勾到了河边。把篮子放在自己身侧后又重新洗起衣服来。

太阳从乌云后钻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河边的妇人们踩着晚霞的光回到城中。回到了贫民聚集的那片街区。

“哇呀呀呀，哇呀呀呀……”在一处破旧的院子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在对着一个篮子争吵。

“你带个这玩意回家干啥，嫌家里还不够穷？”男人说道。

“我这叫行善积德，你懂什么？”女人说道。

“不行，送走送走，咱们家还有一个小孩呢。”男人说道。

女人沉默了，她想到了自己家孩子。自己家这条件还真是养不起俩小孩。

掀起篮子里的被褥看了一眼之后，她推开家门去了凤飞楼。

那个夜晚她久久不能入睡，她被现实打败了，也明白了在他们所生活的世界里不应该有仁慈这种东西。从那天起，她的脸上剩下的只有麻木和岁月慢慢刻下的痕迹。

时光向前走了十七年，凤飞楼头牌歌妓落云中成为了无数人的梦。要问有谁没听说过落云中的名号，那绝对是又聋又瞎的那种人。

在某个夜晚，有一个身影从凤飞楼的窗边爬了出来。这是个穿着薄衫的女人，她光着脚是因为她没有鞋子，在其他人眼里，头牌歌妓不应该出门，所以就不需要有鞋子这种东西。她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儿，这座凤飞楼就是那座笼子。这座楼的四个翼角在黑夜中张牙舞爪。

落云中把那件从马厩里偷出来的破旧衣服披在身上，又在地上捧了把土抹在脸上和其他身上裸露在外的部分。她拆散了头上的发髻，走到了凤飞楼以外的街道上。

双脚踩在街道上，被坚硬的石板硌的有些疼，这种微微发疼的感觉就是自由，自由的感觉。

她第一次尝到了糖葫芦的味道，第一次听到了小贩的吆喝声，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花灯。原来天下的花灯都一样漂亮。她心想小维果然也没出过凤飞楼，还吹牛说什么外面的花灯只有一个颜色。小维是她的贴身丫鬟，头牌歌妓也是要有人服侍的。

她站在南城南面的城门边，就着夜色吃完了那根具有自由味道的糖葫芦。心想夜晚和糖葫芦真是不搭，天黑就看不到鲜艳的红山楂和糖葫芦上那层薄薄的糖皮了，想必吃到嘴里的感觉也会大打折扣。可惜呀可惜，头牌歌妓白天可没有机会偷偷跑出来玩啊。

她扔下手里的竹签走出了城门，南面的城门是没有官兵把守的，因为出了城门就是碎石滩，在碎石滩的另一边就是广阔的南海。从来没有人到南海中去，也没有人自南海中来。传说南海中有一只大妖，没有人见过也没有人敢去冒险一探究竟。

落云中今天偷偷跑出来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到南城的街道上逛一逛，另一个就是来看看南海。她听说南海很大，是她难以想象的大。她还听说南海很恐怖，是她难以想象的恐怖。

她听着海浪声穿过了碎石滩，她的脚被尖锐的石头划破了好几处，但她没有感觉有多疼。现在的她已经被自由蒙住了心。自由的气息掩盖住了疼痛感。

“哗……哗……”海浪一波推着一波，星月的光芒也一波推着一波。银白的光芒照在南海上，也照在落云中心底。

太美了，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物。落云中从怀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竹笛放在嘴边。如果这里有南城的男人的话，他肯定会惊叹。要说凤飞楼头牌的绝技是什么，除了那些聋子的所有人都会说是吹笛子。能看到落云中吹笛子真的是可遇不可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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