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素描课要带软炭。他得记得。

美术社的第一次正式活动安排在周二晚上。画室在艺教楼三层，推开木门时，松节油和旧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三十多个画架错落摆放，正前方静物台上堆着陶罐、石膏像和一把干枯的向日葵。

“随便坐，今天画静物。”田园儿站在讲台边，手里转着根炭笔。她换了件沾满颜料的牛仔围裙，头发随意盘成松散的发髻，“老社员带带新人，有问题举手。”

李明选了靠窗的位置。画架有些旧，夹纸的木夹松了，他低头调整时，听见旁边有人放下画箱的声响。

“这儿有人吗？”田园儿自然地拉开旁边的高脚凳。

“……没有。”

她坐下，摊开工具：调色板挤满颜料，七八支画笔按粗细排列，还有个小喷壶——她画画前会先把纸喷湿。李明注意到她动作里的熟练与专注，像外科医生准备手术器械。

画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铅笔起稿的沙沙声。李明铺完大关系后开始细化陶罐的阴影，画得太投入，以至于没发现田园儿已经停笔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调色很大胆。”她忽然开口。

李明手一抖，一笔钴蓝涂出了边界。

“抱歉，”田园儿笑了，“但真的很大胆——很多人画暗部不敢用这么纯的蓝，怕脏。”

“我……”李明看着自己调色板上那片近乎暴力的蓝紫，“瞎调的。”

“直觉往往比理论准。”她转过身，指向自己画布上的同一个陶罐。她用色更克制，但罐口高光处点了一笔极浅的柠檬黄，瞬间让整个罐子活了起来，“你看，光是有颜色的。阴影也是。”

两人就这样低声交谈起来。从互补色到笔触肌理，从莫奈的睡莲到学校后街那家总飘着松节油气味的旧书店。李明发现，当话题绕开私人领域、只聚焦于画面时，他可以滔滔不绝。

“你该多画。”田园儿最后说，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画架，“手生得太久，可惜了。”

活动结束时已近九点半。社员们陆续离开，李明正收拾画具，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直到铃声停止。几秒后，铃声再次响起，执拗得让人心慌。

“不接吗？”田园儿关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上接。”李明按下接听键，走向走廊。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嘈杂，夹杂着麻将碰撞和男人的哄笑。“……月底没生活费了，打两千过来。”父亲的声音含糊，显然喝了不少。

“爸，我开学才两周——”

“你妈不是给过你攒的学费吗？先挪我用用，下月还你。”

李明握紧手机。那笔钱是他省吃俭用攒的颜料费，藏在抽屉最深处，连李明然都不知道。“那是买画材的。”

“画个屁！读计算机的搞那些花里胡哨……”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明天打过来，听见没？”

电话挂断了。李明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窗外是A市繁华的夜景，画室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他忽然想起下午调色板上那片纯粹的蓝——原来脱离画布的生活，底色终究是灰的。

“李明？”田园儿探出头，“要锁门了。”

“来了。”

他转身时已经调整好表情，但田园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没事吧？”

“没事。家里……一点琐事。”

两人并肩下楼。艺教楼的声控灯不太灵敏，三层到二层的转角处陷入短暂黑暗。李明听见自己格外清晰的脚步声，还有田园儿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

“李明。”她在黑暗里忽然开口，“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社里同学都可以互相照应。”

他知道她察觉了什么。“谢谢学姐。”

“叫我田园儿就行。”声控灯应声亮起，她笑了笑，“走了，明天有素描课，记得带软炭。”

回宿舍的路上，李明绕道去了趟超市。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包最便宜的速写纸和一支学生级水彩笔。结账时，收银员找零的硬币落在手心，冰凉。

宿舍里，李明然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大呼小叫，张佳晨在阳台和李菲儿视频。李明把画材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那本几乎没动过的《计算机导论》下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田园儿发来的图片：她拍了他晚上画的那张静物，陶罐的阴影处被圈出来，旁边手写一行小字：“这里的蓝，很好看。”

李明看了很久，回了个“谢谢”。

他爬上床，听着室友的鼾声，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抽屉里那包廉价的纸像一块灼热的炭，烫着他的意识。但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消息悬在对话框里，像夜里一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窗外，A市的第一场秋雨开始落下。雨点敲打着玻璃，声音细密而持久。李明翻了个身，在雨声里闭上眼。

明天素描课要带软炭。他得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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