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人倚楼/文七月烟花
一
“卖报卖报……《文汇报》社长遇刺身亡!……”报童清脆的叫卖声划破雾气弥漫的街道时,我正走到寻常光顾的早点摊前面——唐记豆腐脑那里。
铁皮三轮旁边摆着两张简陋的木桌椅,老板是个二十几岁、眉眼俊秀的年轻人,姓唐,总是穿一身带补丁的粗布衣裳,桌子却擦拭得纤尘不染……看得出是个十分爱干净的年轻人。
我经常会来这里吃早点。一来二去,便与老板熟络了起来,常常叫他一声小唐。
“沈小姐,来一碗豆腐脑?”小唐一咧嘴,露出一抹敦厚的笑容。
我笑着道,“好吧。”
招牌上挂着豆腐脑,可是其实这里什么都有:馄饨、豆浆、包子……北方的面食、南方的糕点,一应俱全。等小唐替我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白白嫩嫩的豆腐脑,放在桌上时,我笑着道,“你一个人做这些,会不会忙不过来?”
小唐却幽幽叹口气,“忙不过来又能怎么办呢?物价一天一个样子……外地人做点小生意,还要被层层扒皮,生意快撑不下去啦。”
我一怔,明白小唐说的也是实情。这是淞沪会战后的上海,烽烟四起,民不聊生。日军占领后实行米粮管制,大批难民涌进租界,不少人借着动荡的局势大发国难财。
我正在出神,只听小唐忽然叹道,“这年头,老百姓都过得很不容易……唉,对了,沈小姐不是在报社工作嘛?能不能把这些事情都报道出来?也帮我们向上面反映反映……”
我一愣,不忍心告诉小唐,想改变眼前的一切,恐怕不是靠几条新闻就可以做到的。
可我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神,终于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小唐这时却露出粲然的目光,脸上升起憧憬的神色,仿佛我真的帮了他好大的忙,下一秒就能迎来转机,连声道,“这样,那真的谢谢沈小姐了……”
我不好意思道,“你不要这么客气……叫我沈令仪就好了。”
可小唐没有读过什么书,对我这样的‘文化人’总是高看一等,依然一口一个沈小姐,我也只好由他去了。
空气里带着早秋的凉意,周围的食客渐渐多了起来。小唐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动作十分麻利。
我望着眼前这个勤快的年轻人。想到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年轻人,踏踏实实努力工作,在这乱世中,却也只过着一份朝不保夕的生活。
我一下一下搅着碗里的豆腐。
“你们听说了吗?《文汇报》社长陈楚生昨天被人刺死了,就在家门口……”
我拿起汤匙,听到身边有人低声谈论昨天的新闻。不由抬眼望一眼,见讲话的人坐在另一张方桌前,一身竹布长衫,正好背对着我。
这时又有另一人说道,“这么大的新闻谁不知道呢……听说被捅了十几刀,留下一对孤儿寡母,很可怜的。也不知道是谁下手这么狠?”
我看到那个竹布长衫的男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替日本人背书,被重庆派来的锄奸小队除掉的……”此时俨然一副知情人士的口吻。
“要我说这个陈楚生也是有点冤的,不过写了几篇文章,就落得这个下场。”说着连连感叹几声。
“呸!替日本人做事,那是汉奸,自作自受,有什么冤的?!”另一人语气有些不屑,充满了愤懑。
“说是这么说,可那些比陈楚生做得更过分的多了去了,哪个不是外寇一来便投敌……”
我匆匆吃完饭,没有再听下去,付完账来到了报社。
二
“谁写的文章?”林社长扬起手中的报纸,语气气急败坏。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屋子里霎时鸦雀无声。
半响无人出声。人人低着头不去对上林社长的视线,好似这样便能避开他的锋芒。
“日本人都找上门来了……要是再找不出人来,不用我赶人,我看我们都可以滚蛋了!”林社长用力一拍桌子,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如今局势动荡,《华西日报》作为一家不大的报社已是风雨飘摇。汪伪政府为了镇压沦陷区的抗日舆论,对各大报社、新闻实行了严厉的管控……也难怪林社长会如此气急败坏了。
林社长手中的那篇化名为李秋水的文章,我再熟悉不过,因为就是我写的。
我正要上前一步招认,身侧突然有人牢牢牵住了我的胳膊,我转过头,看到段希言飞快朝我抛来个眼色。
段希言是林社长的得力爱将,据说从英国留学回来的,通晓好几个国家的语言,加上写得一笔好文章,十分有才干……却不知为何来了我们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报。我们两人的办公桌紧挨着,因此一来二去,倒比其他人熟络了不少。
他今天难得地穿了米色西装,衬得那张脸温和俊朗,黑白分明的眼睛添了一种书生气。
我丢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正想越过人群继续朝前,胳膊上抓着我的力道却更紧了些,段希言紧紧拽着我。我一愣,压低声音道,“段希言你做什么?那篇文章是我写的……有事明天再说。”
“明天我怕你已经不在这里了。”
暗里拉锯片刻,我听到报社的秘书小黄上前贴着社长的耳朵道,“依我瞧他们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料想也没有真凭实据,不然咱们早都不在这里了……上海报社多了,哪里查的过来呢?不过是想敲山震虎,让您提前有个准备,我看咱们倒不必提前自乱阵脚。”
社长哼了一声,冷笑道,“难道是我想当缩头乌龟么?你们都要当英雄,就去当好了,我还得养活一大家子呢……这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并宣布这个月的奖金没了。
人群散开,我紧盯着段希言道,“……你方才究竟为什么要拦着我?”
他静静望着我半响,神色一脸无辜,“为了帮你。”
“现在大家被罚薪水,迟早会知道是我害的,同事们会怎么议论我?……做新闻最要紧的是诚实,如果连对自己的诚实都做不到,那还有什么意义?”对着他我不满道。
他打断道,“这叫明哲保身。”
我一怔,冷冷盯着他半响。他也没有回避,静静回视我,四目相对许久,我率先移开了目光。
“这样的帮忙,我不需要。”说完我冷冷拂开他的手。再也没有看他一眼,继续朝前走。
加班结束已经很晚了。走出报社,街上泛着稀薄的夜色,人际稀少,更显得街道空旷而寂寥。
高跟鞋踏在巷子的青石板路面上,传来咚咚的回响……身后忽然多了一道脚步声,不紧不慢跟着我。发觉被人跟踪,我心底一慌,不动声色加快了脚步,身后那阵脚步也越来越快。
转过街角,唯有不远处的‘唐记’亮着一盏灯,熟悉的招牌笼罩在朦胧的橘色光芒下,晕黄一团,漆黑的夜色里仿佛一盏灯塔。无限温暖。
小唐也看到了我,远远招呼道,“沈小姐,今天下班这么晚?”
身后的脚步声即时消失。我快步走到唐记的桌子前,还有些气喘吁吁,待看到我的脸色,小唐大概也觉出了不对,关切地问,“沈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我感激道,“小唐,谢谢你……我被人跟踪了,幸好这附近每天只有你十二点才收摊。”
小唐闻言,眉宇间滑过一抹忧虑,道,“是不是沈小姐写新闻,得罪了什么人?如今的上海动荡不安,单身女子的确是很不安全……每天不能早一点下班吗?”
我摇摇头,“干我们这行的,明里暗里得罪的人应该有很多。等忙完这几日,应该能早一点回来了……无论如何,今天多谢你。”说着眼底浮现一抹感激。
小唐却有些不好意思,那张俊脸浮起羞涩的一笑。“沈小姐言重了。这样说来,沈小姐每日照顾我的生意,我该感谢的地方不是更多?”说完端过来一碗面,道,“沈小姐还没吃饭吧?快趁热吃吧。”
累了一天,方才又经过了这一场惊吓,也的确很有些饿了,我没有推辞。彤红的汤上浮了青红的辣椒末儿、葱花……瞧着已有十分的食欲。
我正待拿起筷子,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老板,来一碗面。”
我闻声抬头,看到段希言长身玉立的身影站在灯下,大剌剌地吩咐道。正在这时他也看到了我,眼底一动,径直坐到了我对面。
“你怎么总是这么阴魂不散呢?”我没好气地说道。
“你怎么总是喜欢跟我斗嘴呢?”忽略了我的冷淡,他不以为意道。
我心里一动,忽然想到什么,问,“方才……不会是你在跟踪我吧?”
“什么?”他边挑起碗里的面,边不明所以地问道,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我忙胡乱道,“没什么。”
段希言茫然的目光却浮上一瞬间的了然,狐疑道,“……你不会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大半夜跟你多待一会吧?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个成语叫什么,四个字的,自……”
“自作多情。”我接口道。话音未落,看到他眼角浮起一抹得逞的笑容,狠狠瞪他一眼。
“看来在这方面,咱们两个人真的很有默契呢。”
段希言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书生气,儒雅有余欠缺果敢,唯社长之命是从。吃完面,他提出要送我回家。我知道他一向要维持绅士派头的,便没有再推辞。
我们两人正走在僻静的小巷里。身侧的巷子口忽然传来几声闷响,漆黑的夜色下,几个拿刀的地痞正围着地上一个人。
我心中一紧,正想冲上去,却被段希言拦住了我,“令仪,帮会寻仇,咱们管不了。”
“不行,要出人命的。”我说着上前大义凛然呵斥道,“住手!你们是什么人?再打我要叫警察了……”
几个人抬头看到我,眼中有了轻慢之意。其中一个戴瓜皮小帽的男子狞笑一声道,“咱们小刀会的名头什么时候这么不响了,连个小姑娘都敢插手老子的事……”边说边冷森森向我靠近。
我后退一步。正在这时,身后段希言终于喘吁吁跟了上来,那些人神色一怔,脚步也停了下来。我瞥了段希言一眼,道,“我还以为你要明哲保身,丢下我就这么跑了。”
他不以为忤,道,“怎么会?要跑也一定带着你啊。”说着,目光扫过眼前的一群人,神色却明显露出几分紧张来。
没想到下一秒,只见他堆上一脸笑,凑上去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大家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我们是《华西日报》的记者。各位想必有什么误会,在下不才,倒很愿意帮诸位调停一番。”
我无语地瞪着他。明知是帮会寻仇,他还自报家门……唯恐人家不来报复吗?
“敢管老子的闲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戴瓜皮小帽的男子拎起段希言的西服衣领,将他举离了地面。
我心中一急,正待呼救,之前那个在墙角等待围攻的男子,不知何时飞快从怀里掏出一把小手枪,“砰砰”几声枪响,子弹扫过众人。除了我跟段希言,方才的一群人还没反应过来,纷纷应声倒地。瓜皮帽男子的眼睛仍然大睁着,神色惊恐,仿佛措手不及……我看着眼前横七竖八的尸体,害怕地后退一步。
“谢谢你们。”墙角传来一道男子沙哑的声音。月色下浮现黑呢大衣男子英武的轮廓,五官既不出众也不平庸,只能用合适两个字来形容,凑在一起却是好看的。线条带几分凌厉,目光如炬盯着我们。
“看来,倒是我们多此一举了。”段希言耸耸肩道。
“方才被他们傅住了手脚,我没有机会拔枪……谢谢你们救了我。”那人走近我们,递过来一张名片。
“鄙人三田木……二位是我的救命恩人,日后若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不必了,如果早知道你是日本人,我们就不救你了。”我冷冷望他一眼。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漆黑的巷子。
段希言神色尴尬,匆忙跟上了我的脚步。
三
清晨回到报社,桌子上横七竖八放着几张报纸,我正准备收起来。目光随意一瞥间,忽然被上面几行醒目的标题牢牢吸引住:“新任财政部长程庚专列抵沪……”
我一怔,将手里的报纸翻扣到桌面上。报社的女秘书小秋忽然凑近了道,“嗳,令仪姐,这位程部长也毕业于辅仁大学,跟你好像是校友呢……听说财政部留下的烂摊子,他接手不过三个月,便大大扭转了局面,真是年少有为唉……你见过他本人吗?”
小秋来报社不过三个月,是社里年龄最小的女孩子。这时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倾慕,盯着我一脸八卦道。
到底是年轻,藏不住心事,那一种红粉霏霏的样子,令那一点小女孩的心思已是昭然欲接。
愣了愣,我笑道,“……你也说了,这样的大人物,我怎么会认识呢?”
小秋闻言,脸上滑过一缕遗憾的表情,仿佛极为沮丧……正在这时,身后段希言的声音适时响起,“令仪,社长叫大家来一下会议室。”我回头,忙答应了一声,跟随段希言朝三楼走去。
正在这时,林社长一脸和蔼的笑容从会客室走出来,他身旁跟着一个戴帽子的男子身影,我正觉得有些眼熟,只听社长春风拂面道,“我下个月就要调离了,咱们社里新派来一位新社长,这位是三田先生。大家欢迎。”说着带头鼓起了掌。
待看清了礼帽下的那张脸,我心中一惊,跟段希言不约而同看对方一眼。
“鄙人三田木,幸会幸会……”说着伸出手来,跟众人一一握手。
没有人伸手,出现了短暂的冷场。社长神色尴尬,忙上前率先握住三田的手。
有人带头,接下来便顺利多了,众人礼节性地客套了一番。待看到我的时候,对面的人神色明显一怔,“这么巧……沈小姐,在这里遇到你,鄙人真是不胜荣幸。”
我正暗自惊讶于这人卓著的记忆力时,社长一脸堆笑,犹豫着道,“三田先生客气了。不过二位……认识吗?”
“认识。”
“认识。”
后一句是段希言帮我答的。
“那这样便好办多了,晚上在明月楼为三田先生接风,令仪可要代替我招待好这位贵客啊。”社长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容说道。这话说得暧昧不明。我望着他那副讨好的样子,简直极尽巴结之能事。心底强忍下给他一耳光的冲动,只听段希言说道,“那是自然,社长的贵客也是咱们的贵客。”
社长没有再说什么,带着身旁的人先一步离开了。
我忽然感觉一道嫉恨的目光盯着我,抬起头,却又一无所获,复又低了头整理办公桌。很快到了下班时间,原本我想找个理由推脱不去,可是碍于社长三番五次叮嘱,只好跟随众人离开。
段希言开着车,车上还有另外一位同事,叫蒋晓青,有一张电影明星似的脸。路上蒋晓青随意聊道,“快过年了……你们都有什么安排?希言的老家在上海,那么沈小姐呢?我记得沈小姐的老家是北平的……”
我一呆,忽然就想起了那年的北平,街道两侧高大的洋槐,怀仁堂外一丛丛叶齐苞大的秋菊……仿佛还是昨天。
“沈小姐?”
我怔了怔,道,“不回去了,留在上海过年。”
蒋晓青眼中滑过一缕讶异,道,“一个人在这里过年吗?”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车子一个猛烈的刹车,我跟蒋晓青差一点撞到椅背上。段希言忙转身,关切地问我道,“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余光看到蒋晓青眼中飞快滑过什么,想说什么,恰好一丛刺目的白光从挡风玻璃外射进来,黑暗的车厢内霎时明亮异常。原来这段道路正在施工,只留了一辆车经过的狭窄通道,对面也来了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车前碗口大的车灯一亮一熄地闪烁着……段希言抬手挡住对面来的灯光。
只见一个矮胖的身影从对面车上走了下来,到我们车旁,敲了敲段希言的车窗,怒道,“你眼睛瞎了吗?叫你让路你没听见?!”态度极为傲慢。
段希言还没有说什么,蒋晓青不悦道,“是我们先来的。”
那个矮胖男子一身西装,金丝边框后的小眼睛落到蒋晓青身上,眼中似有一缕惊羡滑过,这时语气也缓和了些,道,“对面车上坐着的是政府要员,有紧急事情,你们先让开。”
“奥,政府要员……”段希言不紧不慢重复了一句,面色露出了几分犹豫。这种时候仍然能保持温润平和的风度,连我心底也不禁暗暗佩服他的沉得住气。那矮胖男子以为他是害怕,面上闪过一缕得色。
我再也忍耐不住,怒道,“凭什么?路只有一条,凭什么让你们先走?”
这时对面车上也下来一个瘦削的男子,向我们这边走来,边走边问道,“怎么回事?一件小事磨蹭这么久?”矮胖男子一低头,神色间对车上刚下来的瘦削男子似乎十分恭敬,道,“今井先生,这几个支那人不肯让行。”
瘦削男子一脸怒气道,“混蛋!限你们一分钟之内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眉心一凉,仿佛全身的血液往上涌,冷声道,“天下只有畜牲让人的道理,没有人让畜牲的道理……如果我们不肯让呢?”
对面的人还没有说什么,这时段希言也下了车,递上去一张名片,忙对两人道,“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属下,言语间冒犯了两位,还请两位海涵……我们这就离开,就离开。”说着丢给我一个眼色,说,“令仪,还不快走。”说着一边拉着我上车一边道,“算了吧,多大的事情,咱们让一让也无妨。”
瘦削男子端详了一眼那张名片,道,“那么,你应该向我道歉。”说着指了指我,语气满是颐指气使。
段希言瞪了我一眼,道,“令仪,还不快向今井先生道歉?”
“我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道歉?”心底已是忍耐到了极点,盯着眼前叫今井的人,字字铿锵道,“我是不会向一条狗道歉的。”
瘦削男子眉心跳了跳,眼锋陡然变得凛利了起来,气氛陷入一瞬间的僵滞……正在此时,身后又有一辆车驶来,停在了路边。车窗摇下,社长探出头,道,“怎么回事?”
我们还没说什么,车内一道讶异的声音响起,道:“今井兄,你怎么在这里?”三田从车上走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个今井的人身上。
今井抬头,神色一动,“奥,三田先生也在,那么这几位是……”
“这几位是我的朋友……有什么事情吗?”三田望了我一眼道。
今井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我脸上滑过,忙道,“奥,那么我跟三田先生的几位朋友可能有一点误会,不好意思……既然是朋友,那么方才一幕,还请几位不要往心里去。”说着,轻轻朝我一躬身。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四
光线明亮的走廊里,酒香四溢。
“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明哲保身?……”
转过身,我冷冷盯着段希言说。这句话说完,我看到他的神色明显一变,脸色在亮如白昼的水晶灯映照下有些苍白,站在那里寂寥而沉默地望着我。
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时身后有一个声音猝然响起,试探着道,“令仪?”
我转过头,待看清眼前的人,忽然怔在了原地。对面的男子一身灰色中山装,面容英朗,轮廓分明,儒雅而从容,硕大的蒂芙尼水晶灯下双目炯炯……一时间眼神呆呆盯着我。
“程部长,跟宋记者的见面您看?”他身旁一个秘书打扮的人催促道。
对面的人没有理会身旁的人,径直朝我走来,一直走到我面前停住,我才后知后觉挤出一个笑,“程……先生。好久不见。”
再也没有想过,多年不见,两人再见面会是这番情景。
“令仪,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还好吗?”那张报纸上常见的脸忽然近距离出现在我面前,我有一瞬间的震动和慌乱,勉强挤出个笑,“还好”两个字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时,他身后房间里又有一人出门叫他,他回过头,神色匆匆叮嘱我道:“令仪,门外有一家叫‘花香’的咖啡馆,你先去那里等着我,我还有一个记者会,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就去找你……你一定要等我。”他的眼中露出恳切的目光,末了又特意叮嘱一句。
新官上任,大概百事缠身吧?外面无数人等着要见他,可此时此刻,却仿佛这件事才是他最要紧的事。
也许是他眼底的那一抹诚恳与慌乱打动了我,我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夜色下来到那家名为‘花香’的咖啡馆。
而在我的印象中,程庚是从来不会慌乱的。
在咖啡馆的片刻间,空旷的安静中,我回忆起很多从前关于北平、关于程庚的事情。
铁栅栏围绕的花园很大,花园里伫立着一栋欧式风格的三层小楼,楼前大片整齐的草坪,在夕阳余晖里闪烁着碧绿的光,砖红屋顶上悬着一盏青天白日旗。
这是沈家位于北平郊外的旧址,也是我第一次遇见程庚的地方。
彼时沈家还没有落败,我的父亲沈怀德是政府的财政部长,又被人叫做官场‘不倒翁’,所以任何想要来新政府谋个一官半职的人,初到北平,都要上沈家拜一拜码头。程庚就是其中之一,留法归来,有抱负没门路,有能力没有背景,空有一身才干。
我跟同学段淑娟看了一场电影回来,进了门恰好看到一个斯文俊朗的男生坐在沈家的驼绒沙发上,戴一副金丝边框眼镜,一身学生气,捧着一杯茶,正襟危坐的样子。
这样的人见多了,我也不以为意。朝他轻轻一点头便穿过客厅朝楼上走去。父亲却叫住我,“令仪,过来,这是我在巴黎大学的学生,程庚……”又对我用埋怨的口气道,“这么大的人了,来了客人也不知道打招呼。”
他这样说,我只好朝转而朝客厅的方向走去,打量了眼沙发上的青年,笑着说,“父亲的门生遍天下,我都认不过来。也不知道他几时在巴黎大学任教,怕又是不知不觉做了别人的老师吧……”
我的父亲是学金融出身,所以也做一些大学的客座教授。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很多人与我父亲不过一面之缘,却上门来一口一个老师。心中不由觉得好笑。
程庚站起来,神色透出几分无措,朝我轻轻一点头,语气却一派磊落的样子,“不敢。沈教授博古通今,的确称得起这一声老师。古人道朝闻夕死,又闻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人这一生开窍,又何必皓首穷经,有时候一瞬间就可以了……在下半生求学,以期报效国家。今日登门,希望老师提携,学生以期能在新政府有一番作为。”说着朝我父亲诚恳地一鞠躬。
我一怔。程庚言语间对我父亲尊崇备至,两人果然相谈甚欢……又谈了一些国内政治、经济之类的话题,更是大对父亲的脾胃。到程庚告辞离开时,父亲赞道,“程先生年少有为,日后必定青出于蓝胜于蓝……前途不可限量啊。令仪替我送送客人。”
程庚慌忙站起来,声音极为谦卑,“学生定不辜负老师的栽培。”
我心中一动,又不动声色多打量了这个程庚好几眼。心中纳罕,父亲身居高位,虽然对所有登门的青年一视同仁,可是对此人明显有些不一样……以我父亲的身份,倒也不必对一个年轻后生如此礼遇吧?
站在沈府气派的大门前,我的态度客气了不少,“方才跟你开玩笑呢,你不会介意吧?”
也许是我戏谑的眼神出卖了自己吧,没有了原来的拘谨,他轻声一笑,眼神中带了几分醉意,陡然露出一丝轻浮来,望着我说,“不会啊,毕竟沈小姐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我撇撇嘴,挖苦道,“看来程先生不仅会拍马屁,还很会讨好女人呢。”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很深,望着我,忽然一步步朝我走来,凑近我道,“那么……我能讨好你么?”近到我能数清他眼睑的睫毛……我退无可退,心跳陡然加快,结结巴巴道,“你……你做什么?我开玩笑的。程……程庚,你喝醉了吗?”
感觉到自己脸一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想不到此人不仅是个马屁精,还是个登徒子……我正惊魂未定,只见眼前的人却轻声一笑,离开了我。幽深双目隐隐露出一丝戏谑来,“我开玩笑的,沈小姐不会介意吧?”
我一呆。半响,小声抱怨了一句,“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呢。”
他却正色了几分,神情隐在阴影中看起来有几分沉郁,半响,声音透出几分自嘲,道,“也许在你眼里,我跟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并没有什么分别,也不过是为了求沈先生引荐……可是,如今政府派系林立,一个人在军政界若没有自己的靠山,没有任何背景与渊源,其实很难立足的。
“酒香不怕巷子深。”
“人生在世,又有谁是在完全靠自己呢?既然不能独立于社会,那么都是在与人搭桥与为人做桥之间。既然都是各取所需,有何不可呢?”
“你是说我父亲是为了沽名钓誉、培植自己的拥趸才提携你们的?你未免太小瞧我爹了。”我语气不禁带了丝不满道。只有我知道,父亲是真的爱惜人才,想为这个国家多留下一些资本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很多时候千里马和伯乐是相互成就的……当然,沈老先生是我非常敬重的人。告诉你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呆呆盯着他。
后来,父亲常常对我说,“义不养财,慈不掌兵,为父一生心慈手软,所以只能靠专长搞搞经济……而程庚此人,有抱负也有才干,下得去狠手,日后必成大器啊。”父亲将程庚为自己的得意门生。而程庚果然也不负众望,进入官场后很吃得开,如鱼得水。在父亲的撮合下,程沈两家正式订了婚约。
……
眼前的咖啡已经有些凉了。雪白的瓷盏里浮着白色的乳沫,我的目光落在杯心的涟漪里,深陷久远的回忆。
旋转的玻璃门里出现了程庚风尘仆仆的身影。我看着他灯光下走近,到我对面坐下来……举手投足干练优雅,偶尔眼底泄露的一丝精光,仍然带着我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青年影子,气质上却沉稳内敛了不少。
程庚目光落到我身上。我的目光移到他的手上,那只手依旧是记忆里干净修长的样子,指节分明,曾轻轻牵起过我的手,也曾提笔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下,“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对面的人蓦地出声,令我抽回纷乱的思绪,“令仪,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他的话音刚落,我眼底的眼泪已汹涌而出,仓惶转头,看着窗外阑珊的夜色,不让眼泪流出来……这么多年,两人连旧相识也算不上,在他面前掉眼泪,又算什么呢?
我勉强一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平复了一下心情,反客为主道,“那么你呢?你过得好么?”
“看起来是挺好的,青云直上,为新政府效力,不过为国家效力,就谈不上了吧……”我替他回答道。
他盯着我,目光莫名滑过什么,空气里安静了一秒。只听他若无其事转开话头道,“我记得你从前最喜欢莫斯科餐厅的奶油浓汤……我特意点了那道菜,你尝尝,跟北平的餐厅是否一样?”他一挥手,制服笔挺的西崽端上来一道佳肴。
“我都不记得了……不一样了吧,这世界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
他一呆,半响,重重盯着我道,“令仪,你还是在怪我?……如果我说,当年的事我有苦衷呢?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有机会亲口跟你说一句道歉。”
后来,我的父亲在上班的路上遇到车祸……随着沈氏倒台,这段婚约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白头之约,秦晋之好……这么多年,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想到这里,我叹口气道,“道歉?不必了,你不欠我什么。再说,都过去了……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其实我没有立场怪你什么的。”说着,又转头望向窗外阑珊的夜色,“很晚了,程先生若无其他要事,那么令仪告辞了。对了,谢谢你的款待。”说完这句话,我拎起桌上的手袋,准备离开。
段希言说得对,这世上当自己身边的人陷落泥潭的时候,人们先想到的都是保全自己。其实也怪不得别人什么。
他忽然冲动地伸出手,按在我握着手袋的右手上。我一呆,掌心一凉。这么多年两人再次触碰对方,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时光倒流,仿佛时间静止。
“如果我说,不好……我后悔了呢?年轻的时候总想走得更远,站得更高。可是登上了山顶,发现这一切并不是自己想要的。蓦然回首,发觉自己的愿望不过是平平淡淡,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他的眼神炯炯如星,一瞬间胜过窗外满天星辰。
我心中砰砰直跳,谈话超出了预期……我望着他,道,“程先生,人生才只上半程,现在谈这些为时过早了吧?也许你二十岁想要爱情,三十岁想要事业……六十岁又想要流芳百世……你说呢?”说完这句话我不再停留,再度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前,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我只知道……现在,我只想要你。”
我的脚步在旋转门前顿住。许久许久,强抑住自己转头的冲动,只听自己低声道,“我只知道,错过的人错过的事……是没办法追回的。”
五
清晨我到办公室,桌子上多了一束鲜花,鲜艳夺目。在这灰扑扑的天空里,显得格外灿美。
小秋凑近我,赞道,“令仪姐,花好漂亮……是哪个追求者送给你的吧?”
我脸一红,轻轻摇了摇头,道,“谢谢……我也不知道谁送的。”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念头。
小秋撇撇嘴道,“这下有人可没法显摆了,咱们社里收到花的不止她一个。什么嘛,不过收到男朋友一束花,在我面前炫耀个不停,真不知道有什么可得意的,谁不知道她男友众多……”正在这时,我看到小秋身后蒋晓青冷着脸走过来。心里觉得不好,却已来不及打断她。
“谢小秋你说谁呢?有话可以当面说,特别是那些‘坏话’。背地里嚼舌根算什么本事?像长舌妇。”蒋晓青鄙夷地冷笑道
小秋涨红了脸,不甘示弱道,“我就是在当面说啊……有人作风不好,爱慕虚荣,偏偏还喜欢拿出来炫耀……”
蒋晓青眼中浮现一缕难堪,我脸色一变,正想劝阻她们二人,忽然觉得一束目光正凉凉落向我这里。段希言眼神跃过她,望了一眼我怀里的花束,道,“令仪,你来一下。”
办公室里,段希言跟我商量起下午的采访来,“内阁秦先生下午约了人在东华饭店见面,对方好像是女明星沈梦蝶……”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段希言神色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不自然。
都是做新闻的,我立马明白这条新闻意味着什么,沈梦蝶的名字在上海无人不晓,如果上了报,估计会轰动整个上海,说不定能给摇摇欲坠的报社带来一笔可观的收入……我正色道,“要我做什么?”
“秦太太希望咱们能拍到秦先生跟沈梦蝶在一起的照片……社里打算派你去。”末了,又戏谑地加了一句道,“都是姓沈的,说不定能挖出点什么。”
我苦笑道,“什么时候我已经沦落到追着一条高官的花边新闻满街跑的程度了……”
我混进西式装潢的东华饭店。四楼的装修风格迥异。楼道里铺着厚厚的绣花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我正准备朝段希言交给我的房间号‘407’走去,经过一扇半掩的房门前,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里面一道熟悉的身影。
房间里,程庚正在与人交谈着什么。
我心底正有些好奇,新闻界对他的到来事先没有得到一点消息,看来行程安排得密不透风……他不会也约了什么女明星在这里见面吧?我不禁为自己职业八卦之心觉得好笑,正在此时,另一道高高瘦瘦的身影映入眼帘,我心中一动。
与程庚见面的人竟然是今井。两人显然十分熟稔的样子。此刻正是白天,厚厚的窗帘却紧闭着……越发显得两人神神秘秘。
程庚为什么会认识今井?我脑中纷乱,却也无暇细想。完成了段希言交待给我的任务。匆匆赶回了报社。心思却一直回荡在下午酒店里的那一幕上。正在这时,报社的同事敲了敲玻璃门,冲我扬声道,“令仪,好像是你的……”说着将一个不轻不重的盒子交给我。
我点点头,道了谢。同事离开后,我心底也是无限好奇……盒子不大不小,不沉也不轻,刚好能抱动的程度,外面摇一摇丝毫听不出里面是什么。我打开了盒子,手一松被我摔在了地上。
我捂着嘴,用力不让自己惊叫出声。
段希言奔进来,看到面色惨白的我,急声问,“怎么了?”
看到地上盒子里的坛子,也是一瞬间变了神色。纸箱里放着一个骨灰盒,上面贴着我的大幅照片……
段希言用力揽过我,安抚我的情绪,“我大概知道是谁寄来的了……内阁的秦远跟黑虎堂关系匪浅,这一次想必只是警告……这个新闻你还是不要跟了吧,我怕你惹祸上身。”
这时候我在他怀里镇定下来,用力推开他,神色反倒滑过抹坚决,“不,要是因为害怕便认输,趁早不要做新闻这一行……这还是你说的。”
他的唇角露出一丝苦笑,“令仪,你总有本事拿我的话来反驳我……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下班的路上,我果然被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他妈的胆子不小,什么人也敢拍?叫你老老实实做人你不听,现在是找死!”
一个瓜皮帽的男揪住我的头发,拿刀子划过我的脸
我不怕死道,“怎么,有人心虚了?”这一瞬间我想到小唐,想到千千万万小唐一样的年轻人,心中忽然生了一种凛然的戾气。底层的老百姓为了一份温饱生活在水深火热里苦苦挣扎,而上层的官员却在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笙歌燕舞、夜夜风流。
“臭丫头,叫你不识相!”男人愤怒之下甩了我一耳光,头晕耳鸣,眼前霎时金星乱冒。
“给我把她扒光了……爱上新闻,我就让你上个够!”有人来拽我的大衣衣领,有人拿着熟悉的镁光灯对我拍。纵使经过了不少大风大浪,我眼中还是不自禁露出一阵惊惧来。柔嫩的颈间皮肤触到夜雾深浓的冷霜里,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铺天盖地的绝望袭来,令我蓦然回到沈氏倒台,父亲遇到车祸的那一天……
那样晴暖的一个晴天,看不出有丝毫的不寻常来,父亲跟往常一样地出门,姆妈帮他热牛奶,我帮他系领带,他笑着对我说,“乖囡囡长大了,就要帮别的男子系领带喽。”灰色中山装的背影高大笔直,可是父亲走出那个门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阳光刺眼地照在倒在血泊里的中年男子跟六岁的小男孩身上……我五脏六腑仿佛被揉碎了,想吐,可是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蹲在地上干呕。
那天车上还有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胞弟,沈令恺。
一夜之间我失去了所有亲人,沈氏倒台……我没有家了。命运给了我一切,又残忍地把一切抽走。那样地绝望,痛不欲生的过往,以为此生也不用经历了。却没想到此生这样难,日后人生漫长的绝望更甚那一天。
正在这时,忽然一声枪响划破了沈寂的夜色,月色下我看到一道长身玉立的影子,英挺的黑色呢大衣,戴一顶英国绅士礼帽,身后带着另一群黑色长衣的男子。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见他忽然飞快抽出手来,一枪打死了脸前离我最近那个瓜皮帽。剩下的人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另一群黑衣人缚住了双手。
程庚眼底的痛楚像是要。他将我用力揽入怀中,力气大得像把我箍进他的身体一样。我这才发觉他浸了霜浓的躯体在微微颤抖,仿佛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
我没有抗拒。只有我知道,其实我渴望这个怀抱有多久。那天离开花香,背过身眼泪猝不及防滚落一地,像是开出朵朵前尘往事的花来……
“令仪,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的语气是歉疚的痛楚。忽然捧起我的脸,吻干了我脸上的泪水。
我将脸埋在他的肩上,忘情地回应,路灯拓下两道相偎的影子……正在这时,我忽然越过程庚的肩头看到一道熟悉的轮廓,段希言定定看着我跟程庚拥吻。夜色下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那对幽暗的眼神仿佛有一簇火苗刹那间熄灭。
仿佛被烫到一般,我的身体不自在地离开了点程庚,程庚察觉,立马停了下来。
“令仪,你没事吧?”段希言这时朝我们走过来,凑近我问道。
我摇了摇头,“没事。”心里有点埋怨他的姗姗来迟。
程庚朝他轻轻点一点头,这时,程庚的秘书走上来,怀里抱着的一件大概是他的大衣吧递给程庚。身后跟着一群巡捕房的人,秘书道,“部长,人已经移交给警察局了,沈小姐可能要做一下笔录。内阁秦先生闹着要见您……您看?”
程庚没有理他,而是拿过那件大衣众目睽睽之下盖到了我身上。我忙对他说,“你先去忙好了……”
他点点头,“那好……”神色却露出一丝犹豫,落到我身旁的段希言身上。段希言立马接口道,“我会负责安全把她送到家的。”
程庚又替我们派了两个保镖,安排他们护送我们去警察局。保镖坐在了前厢,后厢只剩我跟段希言,气氛有些沉闷。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我有意打破这阵难言的尴尬,说,“对不起,新闻没见报,反倒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早知道听你的话就好了……”说完有些自嘲的语气道,“可能我明天就要准备好辞职报告了。”
段希言幽幽望我一眼,语气带着抹自嘲道,“恐怕不用。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位程部长已经摆平了那个姓秦的,不出意外,明天新闻可以照常登……咱们报社有这么一颗大树,以后还怕难乘凉?”
我心中一跳,没有说什么,又听他道,“这位程部长心细如发……不知道日后谁那么幸运,能成为他的部长夫人。”说着似笑非笑望着我。
我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唇角,抽回目光,面无表情望着窗外。
六
段希言果然没有猜错,之后好几天都没有人再找我的麻烦。随即外面传来风声,上海的百姓民怨沸腾,纷纷要求秦远下台,秦远迫于舆论压力,辞去了司法总长一职……
可是秦太太却找上了门来。我走进报社,感觉好像所有人都在看我,还没踏进编辑室的大门,就听到一道声色俱厉的警告,“你们报社敢诬蔑政府官员,我要去告你们!”
我愣了愣,身旁秘书室的小秋看到我,正想说什么,编辑室的门被人从内打开,眼前浮现了段希言一张俊脸,看到我一愣,神色飞快丝灰暗。正在这时,身后的女人也已经看到了我,冲上来忽然抓住我的袖子,哭着骂,“好啊,原来就是你,是你害得我们家老秦丢了工作……现在你们赚得盆满钵满,我们一家人就要露宿街头了,这下你们满意了?”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却猜到对面神色憔悴的女人,大概率是秦远的妻子。只得分辨道,“……不是您委托我们拍您先生的吗?”
她圆眼一竖,道,“我是叫你们拍他跟那个狐狸精,可我没叫你们登报啊……而且这篇文章根本没有经过我的同意,谁准许你们登上去的?!我们老秦现在停了薪水,一家人就指望他那点薪水过日子,家里佣人全部被辞退,孩子的学费都付不清了,现在你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办,怎么办?”说着圆眼睛滚出了一串珠泪。
我听她有些胡搅蛮缠起来,不由也有些生气道,“秦太太,讲话要讲道理……当初是您委托我们拍您先生跟沈梦蝶在一起的照片,委托书都还在呢!我的稿子也是经过主编同意了的,不是我想写什么就能写什么。请您冷静一点,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秦太太更是激动,“好啊,你们报社仗势欺人!谁不知道你们有那个姓程的撑腰,就是想让我们家老秦背黑锅,好让他顺利登上新任总理的宝座!现在舆论都能被他操控,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见她这般市井街头妇女做派,更是无语。段希言飞快朝我抛来一个眼色,“令仪,还不快给秦太太道歉!”
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望着他道,“不是我的错,我凭什么要道歉?!”
秦太太哭得更凶,段希言见此连忙将我赶出了编辑室,转身安抚沙发上憔悴的女人。
昏暗的走廊里,段希言居高临下站在我身旁,我心底的不满已到了极点,忍不住质问他“段希言,根本不是我们的错,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不讲原则?”随即小声嘀咕了一句,“……未免也太懦弱了点。”
“金主不满意,当然是我们的错。”他坦然道。
我忍不住盯着他半响,只见他的眼神依旧温润平和。面对他,仿佛总是令我像面对一堵温润无形的墙,任你怎样对它,它都能给你若无其事挡回来……算了,我败下阵来。跟他在一起争论,我从来赢不了。我无力地靠在椅子上,转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墙头草……”
他一定是听到了,可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跟段希言的一场争论,连续好几天心情不好。正在这时,小秋捧着一束鲜艳的玫瑰,一边朝办公室走来,一脸羡慕道,“玫瑰花是空运来的,这位追求者真是一片诚心哦……”玫瑰是热烈的红色,还带着早秋清晨的露珠,璨美夺目芬芳逼人。
这样动荡不安的时期,能寻来这样好的玫瑰花,背后怕是真的费了一番周折。忽略了周围各种羡慕的目光,我在众人侧目中接过小秋手里的花束。心中又有一种难掩的甜蜜与虚荣。
玫瑰花束里夹着一张精美的薛涛笺,上面写着“晚上七点,老地方见。”我的唇角不知不觉勾起一抹笑容。我明白他说的老地方就是我们重逢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
小秋取笑道,“果然是恋爱中的女人……啧啧啧,令仪姐有这样的男朋友,还不赶紧结婚!”
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打算早早收拾东西下班,盛装赴约。正准备走出办公室,门外浮现段希言略带憔悴的脸。
“你怎么总是阴魂不散哪?”收到花束的好心情让我忘了之前争论的不快,打趣道。
段希言的神色却一脸郑重,瞥了眼我怀里的花束,开门见山道,“是程庚约你见面吗?”
我顾不得诧异他的消息灵通,轻轻点点头。
“你不能去。”他仓促地打断我,语气却是坚决。下一秒将手上的一卷牛皮纸信封交给我,见我迟疑着不去接,他自己将信封打开,桌子上散落了无数张照片,全部都只有一个人,程庚……上面都是程庚跟其他人一起的照片,程庚跟旁人一起喝茶,一起吃饭,其中一张上面甚至还看到了今井。可是因为我之前已经见到过一次,所以并未引起我的多少意外。
我忍不住挑眉,“你跟踪他?”
“令仪,下面听我说一些事情,希望你能坚强一点。我调查发现,你父亲当年遇上的车祸并不是意外,而是程庚勾结日本人一起策划的谋杀……今天晚上程庚约你,是因为他发觉有人查清了当年的真相,他怕你知道真相后,不肯放过他——你知道他正在竞选国务总理的要紧关头。所以他打算在你去‘花香’的路上制造一场,哼,这也算故技重施了。这样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追究这件事了,更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小人行径。今天晚上是一场鸿门宴,如果你真的去了,便有去无回……所以,你不能赴约。”
我瞪大眼睛,好像一时难以理解的样子,下一秒手足无措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这一时很难以接受,可是令仪你清醒一点。今井武夫是日本特高课的高级间谍,程庚跟这样的人关系匪浅,你凭脑袋想一想也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终于找回了反应,下意识地反驳道,“你胡说!要真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段希言垂下目光,“我最近才查到当年事情的真相……”
我完全不相信他的说辞,冷笑一声打断他,“照这样说来,你跟三田关系不是更近,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了?”我完全难以接受眼前的状况。只觉段希言说的一切都令我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到了极点,让我突然接受父亲不是意外身亡而是死于谋杀令我觉得匪夷所思,让我相信一直以来被我视为依靠的程庚是个小人、青梅竹马的恋人想杀了我更是匪夷所思……我完全不相信段希言说的每一个字。他一定是讨厌程庚,不想让我跟心爱的人在一起。
“这不一样!我跟他是虚与委蛇……”他叫道,仿佛被我的话伤害到一样。
“够了!”我忽然用力推开他,怒道,“段希言,你以为你编出一番这样的谎话来,我就能信你?我知道你喜欢我,可你不必用这样拙劣的手段离间我跟程庚!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你想让我离开他,我今天就答复你,不可能,我喜欢的人是程庚,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一直都是他!”说完这句话,我推开他冲出了大门。
他的脸色一瞬间灰败,仿佛绝望的死灰。
叫我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我叫了车子,路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飞驶而过,从来没有如此迫不及待想见到程庚……段希言说的都是假的,我根本不信不是吗?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底深处却是隐隐的慌乱,为什么心里如此不安,为什么我的心难过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够了。我不相信我一直心心念念的人会是这样一个人,段希言说的那个人像是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我一个字都不愿意相信……所以,我一定要亲自确认一番。
车子平平安安来到了花香咖啡馆,我的心底也像长松了口气。透过透明的窗子,我看到隔着‘花香’一张贴了雪绒花的茶色玻璃墙,程庚果然静静坐在靠窗的桌子上等着我。我一时也分不清心底是悲是喜,是庆幸还是失望……
不过就在我下车的那一瞬间,眼角忽然瞥到了头顶瞄准镜反射出来的一道白光。我来不及再想什么,甚至来不及苦笑……下一秒枪声响起。
倒下来的却不是我。
一道熟悉的身影冲上来挡在了我面前,恰好将我扑倒在了车内。
鼻端涌来一阵熟悉的清恬薄荷香气,夹杂着一种血腥味,段希言倒在了我面前,对我说,“……现在你该信我了吧?”嘴角竟然露出了我们平日斗嘴斗赢后的那一抹得意。
眼泪不知何时涌了出来,我看着他胸前血迹斑驳的西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庚是个小人,我知道你喜欢他,我不放心,所以还是来了……不要哭,令仪,看见你哭我最难受了。”他用力将右手伸向我的脸颊,仿佛想轻轻拂去我的眼泪。
“令仪,你呀,就是太较真了……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遇上烂人烂事,不要纠缠……往前走,一直走,就对了。这样他们就会被你远远甩开……”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中露出一抹怜爱的目光。
我哭着喊,“我记住了,段希言你不要说话了……这样伤口流血更多。”
“不,如果我的死能让你忘了他,就是值得的……令仪,他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你快走,快走啊。司机,开车,开车!”段希言忽然挣扎着拼命催促道。
司机听到枪响早就乱了阵脚,慌乱一踩油门,车子冲了出去。匆匆撞飞从楼上奔下来的几个黑衣人。
而段希言奄奄一息的身体也被甩出了车外。
我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望着身后他倒在地上、越来越远的身体,大声喊,我信,我信了,你说的我全信了,你回来吧。
可是再也没有人回答我。
尾声
后来小唐带着我离开了上海。我再也不做记者了,我嫁给他,两人一起来到北平,开了间早点铺子。我数钱,他卖唐记豆腐脑。
我终于看到了北平的洋槐树。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吧?
可是,我的心仿佛是木已成灰,苍凉一片。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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