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如雪

发如雪/七月烟花

夜色阑珊。

高跟鞋踩在大门的水门汀地面上有哒哒的回响，外面似乎比方才更冷了些，我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离开，再不犹豫……却在走下台阶时，终究又一次忍不住回头。

昏黄的灯光下，罗素白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有些僵硬地盯着面前空荡荡的茶几，一动不动，只有听到我走的时候，指尖的烟灰簌簌而落。瘦削的身体在有些巨大的沙发里，仿佛一个瘦小的老头，一夕间苍老。

四年的时光，我和罗素白，究竟是不同了。我深深看了眼沙发里那个曾经令我痛不欲生的人，终究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东风无力扬轻丝，芳草雨余姿】

“豆干~五香豆干……”街上的小贩的吆喝声远远送进来，我被小葵缠着，不得开交。两个孩子正是顽皮的年龄，我解开钱袋，袋子里只剩孤零零的一块铜板，我只好哄她道：“小葵乖，妈妈给你织好看的毛衣，你要是要豆干，冬天就没有毛衣穿了……”

“我不要毛衣，我只要豆腐干！”小葵哭道，眼巴巴地望着我。小葵已经四岁了，因为营养不良，所以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年纪都小。我望着那张瘦而泛黄的小脸，心中歉疚，心一软，便拉着她走出门。

隔壁的吴婶正在粥铺子前同人聊天，一看到我便笑着招呼道“阿方媳妇，好些日子不见。”

我笑道：“孩子有些皮，闹着吃豆干……”

挑担子的小贩早已停下，热情道，“新鲜豆干，要不要尝尝？五个铜板，买些回去加菜也是好的……”

我有些为难，一时犹豫起来。孩子眼睛不眨地望着担子，吴婶突然扬声道：“我倒想起来，家里还有个卤蛋，小葵听话，吴婶带你去我们家，卤蛋比豆干好吃多了……”

小葵倒也没有顽皮，顺从地被吴婶牵着朝前走，小贩不满却也无可奈何，挑起担子扬长而去。

我心中感激，摸摸小葵的头“快谢谢吴婶……”小葵脆生生地说一声：“谢谢吴婶！”

吴婶忙道：“哪里要你这么客气？我们庭善平日没少给你添麻烦……”吴婶的小儿子叫谢庭善，因为初进镇上的学堂，总是跟不上，我便义务教了他几次，吴婶却一直感激在心。

“要我说，你们阿方赚得不差，怎么总是不够？”吴婶看到我的神情一瞬间变得黯淡，似是觉得说错了话，又转弯道：“……不过到底供着两个孩子，如今寻常人家日子都难，何况还只有阿方一个人赚钱……”

坐了片刻，等小葵吃完两个茶叶蛋，我便起身告辞，吴婶道：“急什么？再坐会……”

我笑道：“小葵冬天的毛衣还没织好……改日再来叨扰罢。”

“这时候做冬天的衣裳，也太早了些，不过今年还是要麻烦你……”吴婶笑眼眯成一条缝，却殷勤地将我们送出门。

第二日吴婶笑眯眯的，手上端着毛线，竹签，没进门便笑着道“今年还是要你给我帮忙勾花……不晓得你是不是嫌麻烦。”

她如此说，我只好道：“怎么会呢？”

我感念她照顾小葵，便教得十分尽心，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们阿方最近回来得可迟呢？……我听到，米铺的谢大娘最近有意撮合她女儿和你们阿方呢，你可要多留个心眼!”吴婶欲说还休。

我一愣，随即淡笑道：“阿方不是那样的人……”

她看到我的脸色，忙又道：“嗐……我也就这么一说。”

正在这时，硬朗的身影在门前一闪，却是阿方回来了。未及我开口，却听吴婶念叨道：“要我说阿方你真是好福气，娶个这样心灵手巧，又好看的媳妇，不知有多少人暗地里羡慕！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怎么好跟那个米铺女儿还不清不楚……”阿方老实敦厚，听到她的话，黝黑的脸涨红了，似乎是有些不高兴，一闪身又出去了。吴婶话说了一半这样下不来台，也有些不高兴，正在这时，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陶阿姨，不好了！你们家梓煜在学堂里打人了！赵老师要开除他！”一个半大的孩子气喘吁吁地奔进来，神色焦急，额头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子。我认得他，似是叫小秋，是学堂里同梓煜玩得好一个的孩子，平日里形影不离的。

听到小秋这句话，我脚下一软，便似没有了力气一般，匆匆将小葵委托吴婶照看，吴婶忙道“你放心去吧……”

我跟着小秋到了学堂里。门外站着一对夫妇，男的斯文儒雅，女的打量了我一眼，随即美艳的眼睛里带着一股狠意，神态咄咄逼人：“你就是宋梓煜的母亲？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我们博远被这个小子打断了一根肋骨，现在还在医院里！你说怎么办？”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站在边上不住地赔笑，说：“沈太太息怒……我们一定妥善解决，一定妥善解决。”说着向我板着脸道：“你儿子打伤了沈家少爷，你说怎么办吧？沈家是什么背景，你那混账小子也配！今日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要是不能安抚好他们，叫宋梓煜吃两年牢饭都是轻的……”

我一边赔礼道歉，一边拉过旁边拗着脖子的梓煜，要他道歉。

沈太太却是不依不挠：“有人养没人教的东西！这样的人不开除怎么行？我认得你们罗厅长，这件事处理不好，我跟你们没完！”

我低声下气道：“沈太太真是对不住，给你们造成这样大的麻烦，我替他向您道歉……只是梓煜不能被开除！还求您网开一面，您有什么要求我们都答应……”

沈太太一扬眉，神色鄙夷地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口气倒不小。跟我道歉有什么用？博远已经被打了！……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要校方开除这样的学生！今天我倒要看看，谁敢包庇这个坏坯！”说着傲然扬起下巴，一双美眸狠狠地盯住梓煜，露出笃定的优越感来。

我连忙拉过梓煜“你还不快跟沈伯母道歉……沈伯母大人大量，没有空和你计较！”

梓煜却不知为何，只是倔强地偏过头，一言不发。我又痛又急：“你这个孩子，竟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你竟敢同人打架？我平日教你的你都忘了么？……都忘了么？！” 我心中气苦，一下一下打在他身上，不知为何自己却忍不住落泪。

梓煜红了眼，却仍然不肯屈服，沈太太横眉怒目，正在僵持之间，她身旁的男子听到我的话，却是眼光一动，精明的眸子中闪过丝什么，劝沈太太道：“算了吧，宋夫人已经道过歉了，孩子小不懂事，况且博远也没有大碍……你又何必斤斤计较？”

沈太太却似被刺到一般，杏目瞪着他道“我斤斤计较？我斤斤计较！沈明远，医院躺着的可是你儿子！……我知道了，你就是看这个女人漂亮，才帮着她说话？！你现在开始嫌弃我了，帮着外人挤兑我，别忘了！要不是我们沈家，你能有今天……哼宋夫人，她是哪门子的夫人！”沈太太怒气冲冲道。

“够了！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沈先生亦是怒了，重重道。神色颇有几分尴尬，却很明显非常忌惮这个太太，口气明显弱了下来：“我不过劝你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又扯那么远做什么……”

我们这里乱糟糟地，突然看到原本一直在旁边干着急的矮胖男子面露喜色“校长来了！”四周明显安静了下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由远及近，“怎么回事？”

矮胖男子面上带着谄媚，口气毕恭毕敬，显然来人极有地位，“罗校长！一桩小事，怎么还劳动您大驾光临？”

待听到这个“罗”字，我的心忽然重重一跳，复杂难言。

沈先生却也好像认识他“辅仁兄！小儿受了些伤，拙荆关心则乱，让你见笑了……”

矮胖的男子最会看风朝哪边吹，这时候更是再不留情面，“宋梓煜因为一点口角，将沈家公子打到了医院里……这个学生，平时便桀骜不驯，顽劣不堪，时有顶撞教员的情况发生……”明明是两人打架，现在却明显避重就轻，对沈家一味地偏袒。

“奥，那他的父母亲来了么？”

矮胖男子道“您前面这位就是宋梓煜的母亲……”

我感到身后的人纷纷散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声线是惯有的低沉暗哑：“这位女士您贵姓？”

他还保持着国外的习惯。我低着头，忽然有些想逃离这里，却明白自己无处可逃。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周遭突然变得安静，昏天黑地只剩他的声音。这个声音在梦里出现过千遍万遍，乍然听到，随着前尘旧事一起翻涌出来。

望着沈太太脸上得意的目光，我深吸口气转身，对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十年的时间，他的面貌几乎没有大的变化，仍旧戴着从前的金丝镜框的眼镜，却不再是当年那样呆板，岁月只是替他的鬓角添了些风尘之色，更是风度翩翩。面前的人也是重重一怔，眼里的震惊还未来得及退去，便听沈太太道：“也罢，看在罗先生的面子上，这样好了，让你们宋梓煜医院伺候博远一个月，我便再不追究！”

虽然家境普通，但梓煜这个孩子打小也没受过任何委屈，心高气傲的，连道歉都不肯，又怎么可能去医院伺候人呢？我只得道：“梓煜什么也不会，我代他照顾博远吧！”

“不行！宋梓煜打的人……你要是代他受过也行，我要你，跪在我面前，今天这笔帐便一笔勾销！”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今天的事，沈太太摆明了不肯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遇上一位故人。我恨不得飞快离开这里，只得倒吸口气，道：“好！”

梓煜哭出来：“娘，你不要……不是我的错！”

我正准备跪下向沈太太道歉，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我的胳膊，“婉瑜，你不要这样……”

那只手白净修长，不似武夫的手粗糙，指节分明，依稀是记忆里的模样…分明是一双握笔的手，最后却从了政。

有那么一瞬，将我带回了从前。他说，婉瑜，你不要这样。

二【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我还记得第一次遇上罗素白的时候。

那时新文化运动的浪潮已席卷了大江南北，叶家却还是古板守旧的做派。父亲是商会的会长，早早便将我许配给了外地一个大户人家，毕业便要我嫁人。但我因为读了些书，总不肯轻易妥协将就。

“你们听说了么？新来的教员是从北平聘请来的，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大诗人了……”

身旁两个年轻的女孩子经过，兴奋地谈论着。

“婉瑜，我们也去看吧？”我在学堂的好朋友庞绢拉着我，眼里闪烁着希翼的神彩。

窗外一株高大的梧桐挡住了天日，斑驳的光影落在讲台上。讲台上的人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动听的声音自唇间溢出，声线优雅“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叫我如何不想她？月光恋着海洋/海洋恋着月光”正讲到这一句……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斯文儒雅。枝干缝隙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洒下金色的花瓣，如同一幅简洁明快的油画。

庞绢一脸崇拜地望着他道：“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有那么大的名气，原来这样有才华……”

我心中虽然也被他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打动，口上却道：“什么呀？这是刘半农先生的诗，又不是他写的……”

大约是我的声音有些大，窗内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被我打断，都带着几分不满。我心中一跳，不由十分尴尬。

他盯住我几秒，目光仿似能将人吸住，却没有半分不悦，朗然一笑：“不错，这位同学说得很对，这是刘半农先生英国伦敦大学留学期间所作……这位同学读了不少书。”

那双清朗的眸子盯着我，透过薄薄的镜片，似乎能将人牢牢吸引进去一般。我一时竟分不清他的话是讽刺还是赞美。

他来自新思潮的北平，讲课又没有迂腐气，所以很受学生的喜欢……每每座无虚席，引人入胜。彼时的他，身形瘦削，一身书卷气，风华正茂。在黑板上背过身写字，底下就有一众人偷偷抬头，便是背影也是学者风范十足，很快便成了师专最受欢迎的老师。

一天他在黑板上写下“寂寞寒窗空守寡”，字如其人，俊逸中透着凝练，含蓄内敛却又锋芒毕露。

这首上联被称作千古绝对，乍一看没有什么特别，但其实十分有趣，它的巧妙之处在于上联全部嵌有宝盖头，难得的是语句流畅却又通俗易懂。

我的国文水平一向不差，其他人还在面面相觑之际，我已经对出了下联。“俊俏佳人伥伶仃”。望着我的字，他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欣赏、点评道：“嗯，难得文思敏捷……”

二

如今多年未见，时间只是替他添了些风尘之色，反倒令他多了沉稳的气质，而我……却已是半生操劳，徐娘半老。原本那双写字的白净细腻的手变得粗糙不堪，再也不复当年那个文思敏捷的新式女子了……有一瞬间，我有些自惭形秽，说不清是怎样的心情，却也终归平复，于是淡淡开口道：“我已经不是叶婉瑜了，我现在，叫陶子欣……”

他的眸子瞬间风起云涌，眼底情绪复杂。我不再理会他，只想拼命逃离这个让我难堪的地方。我发誓再也不要再经历一次从前的羞辱。于是我拉着梓煜，头也不回地离开。周围人神色各异，大约都看出了我跟罗素白关系不同寻常来，所以再没人拦我。

我的国文底子不差，又喜欢读书，很快便成为他数一数二的学生。他讲新文化，个性解放与自由，介绍了很多外国作品，甫然为我打开了一扇大门……他的书斋里学生络绎不绝。桌子上整整齐齐放着这一本书，扉页是几个漂亮的英文字母，我低低念道：“红与黑。”

“你会英文？”他清俊的眸子滑过一丝惊讶。我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学了一点，算不上会。”恰巧认得这两个英文单词，若这样也算会，岂不有卖弄的嫌疑。

他却没有追问，“我可以借给你……”

父亲向来不许我们读杂书。因此我只好偷偷藏在被子里读。首页夹着十分精美的一帧纸，薄薄的纸张上，行云流水般便写了那首诗，“叫我如何不想她/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月光恋着海洋/海洋恋着月光……”那首诗我抄写过千遍万遍，可是用他清矍的字迹写出来，却又分明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我心中一跳，这样一首诗，他为什么平白无故夹在书里？我天生早慧，瞬间便觉到不同的意味，心绪忽然变得纷乱，脸颊有些红了……转而却又安慰自己，说不定只是随便写的而已，我又何必自寻烦恼？……第二日见到他，不知为何总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却叫住了我，语气有几分尴尬“我是想跟你说……昨天那本书，是我朋友的，希望你看完能尽快还给他。”

我一愣，随口答应道：“好的……”

心中一时释然，不知为何却又有些难言的失落，出门之际，我忍不住转身，却见他正有些呆呆地望着我，我忍不住问道“你觉得这首新诗到底是写什么？”

“在我眼里，它就是写爱情的。”精美的帧纸轻飘飘地落在我和他之间，我伸手去捡时，他也正好伸手……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薄薄的夕阳斜照进窗户，静谧的黄昏溢满房间，我们之间，泛起一种奇异的暧昧。

“你不必把我当老师，我大不了你几岁……”他低低道，说完这句话，他似是有些无措，紧张，一向从容不迫、白净的脸竟红了。无言的局促在我们两人中间蔓延开来，

我身在父亲子女众多的旧式人家。母亲不受宠，所以自小到大，无论我怎样努力，都不能让父亲多看我一眼。偏偏我又心思极敏感，生平最受不得别人嘲讽……后来想想，大概就是从第一眼起，众目睽睽之下，世上第一次有人这样专注地望着我，其他人都成了陪衬；他看着我的时候，我能看到那双清亮的瞳仁里只有我一个，金色镜框里的眼睛仿佛能将人牢牢吸进去一样。

那以后的日子，大概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日子了。每日在春畴漠漠的田间漫步似乎也乐趣无穷，他牵着我的手，远处夕阳染红了天际，夜风微凉，那样走在他身边，突然希望能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

原来那么多年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清炯的眸子里惶急，惊讶、后悔、痛苦、无奈兼而有之，仿佛暗流汹涌的海面。令我蓦然想起了分手的那一天，他也是拽住了我的胳膊，语气无奈中透着一丝惶急，他说：“婉瑜，你不要这样……”

周围人张大了嘴，矮胖男子完全是个墙头草：“误会，误会，都是一场误会，两个孩子口角，沈博远嘴上不知轻重……”

三、飞絮飞花何处是

阿方是个粗人，没念过几天书，所以也写不出那样的诗来。待我却一直很好。

“怎么回事？”他扒拉着碗里的的饭，头也不抬地问。

我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番，只将遇上罗素白略过不提。

“哼，你养的好儿子！”他将碗重重在桌子上一撂，留我愣在原地。我们之间偶有口角，多半是因为梓煜。

夜已经深了，阿方却还没有回家。灯下两个孩子已经睡得很沉。阿方向来不会回来得这样晚，偶有几次，也会派人回来送个信，从来不会像今天……我再也忍耐不住，起身到吴婶家，央她帮我照看两个孩子，打算亲自去他所在的赌场瞧瞧。

吴婶跟着着急一番，安慰我道“你放心去吧……别急，说不定阿方只是忙呢。白天都是我瞎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四下找了一圈，却是一无所获。路灯下夜色微凉，在地面拓下我狭长的影子，无比落寞……我忽然想到白天的情景，往事便如洪水一样纷纷涌入脑海，一发不可收拾，也许只有在这样寂寞的夜、空无一人的街面上，我才能放任自己，肆无忌惮地想他……

毕业之后，父亲逼得我愈紧。彼时的我已经完全接受了他的个性解放与思想自由，外面的自由极大地诱惑着我。我绝不甘心嫁给邻乡那样一个傻子。于是我拼死逃出了叶家，连夜投奔罗素白。

雨下得很大，一路的奔逃让我无比狼狈。他打开门见到我，起初一瞬，清亮的眸子里划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惊喜取代，他一把将我拥入怀里，紧紧抱着我……雨水顺着我的脖子灌进了衣领，黏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心里却是欢喜的……

后来很长的时间，我还记得那天，逃亡的辛酸与喜悦。一直在想，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知道此后的近半生我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是不是还是如当初那般义无反顾？

我跟着他到了北平。我们在他几个朋友的资助下，租下了一座小独院，院子虽然不大，但胜在环境清幽。他很快便在北平大学谋到了教书的职位，我做些家事，偶尔也去旁听，以期能在秋天进入北大读书。

我们的家具少得可怜，只一张不十分大的雕花铜床，临窗一张广漆书桌子，配着一把太师椅，桌上放着阮玲玉的照片。有一次我玩心忽起，无聊得问他：“你说我和阮玲玉谁更漂亮？”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自然是你更好看！”，素白果然有些书呆子气。我们的屋子虽然不大，甚至称得上简陋，但却第一次让我有了家的感觉。

多数时候，是他为了生计回来还要在灯下给报社写稿，我则想尽办法用有限的食材做出尽可能丰盛的饭菜，并一边温习教科书……庭前的枣树茂密如盖，阳光从翠色的叶子缝隙透过，岁月静好，光阴就这样悄然流走……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却突然发生了一件令我们都始料未及的事。

罗素白的家里发来电报，要他回去履行婚约。

彼时罗素白已是名满天下的诗人、学者。我的大幅照片同他列在一起，谣言满天飞，人人都知道了我是一个有婚约却和人私奔的第三者，铺天盖地文章都是指责我们非法同居，不顾廉耻……亦有人指责罗素白拐带女学生。前一刻誉满天下的人，下一秒毁满天下，人人都恨不得来踩上一脚。

北大迫于舆论停了他的薪水，没有了生活来源，我们日子过得愈发紧迫。生活上的压力无论如何却也没有精神上的压迫来得严重。不过几天，我已在他的鬓间发现几根白发。一番商量之后，他决定带着我同他一起回家。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我跟着他千里迢迢回到罗家。

罗家老太太却因为我私奔，坚决反对我们在一起。无奈之下，罗素白只好跟我找了一家旅馆暂时安顿下来。

“天长日久，娘会知道你的好的……”

他虽然这样说着，眉毛却紧紧皱在一起。罗老太太半点好颜色也不肯给我，又怎么能接受我？我明白他只是在安慰我，却也不好叫他太为难。只是旅馆的租金高昂，不过几日已经花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日复一日，我们债台高筑，我越来越不安，他一日比一日憔悴，却还是好脾气地哄我。

贫贱夫妻百事哀，从前读到不觉什么，如今才知道现实逼人。无奈之下，他只好告诉我，“婉瑜。我想我们必须得向我的家庭妥协了。咱们以后有了孩子，花销只会更大，现在已然过得捉襟见肘的，这样天长日久的，总归不是办法。我打算回家再去求求娘，如果她不同意，我就取一些钱，咱们离开这里。”。我不忍看他眼底的红血丝，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心里也希望着他的母亲能接纳我，明媒正娶。

我等了他三天，起初只是一心一意等着他回来，后来一天，两天，过了好多天都没有回来……渐渐开始觉得日子度日如年，那种不安绝望的心情越来越深，终于迫使我急不可待地在第五天踏上了罗公馆的大门。

见我的是罗老太太，她冷着脸：“叶家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女儿？！”

我急急道：“伯母，你听我解释……我同素白是真心相爱的，今生今世我只要和素白在一起，我哪里不好，您告诉我，我都愿意改……我都改，是真的！”我笨拙地解释，如同一个跳梁小丑。

“住口！”我的话没说完便被她厉声打断，罗太太板起脸：“你以为你是谁？当我们罗家的媳妇，你这样道德败坏的人还不配！实话告诉你吧，素白择日就要取沈家千金，没工夫再跟你纠缠……你快走吧！否则不要怪我无情……”

“这不可能！”我激烈地反驳道，素白不是这样的人……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可能，心底却不知为何有一丝恐惧隐隐升起。我明白我有些信了。我泼妇一般：“你叫罗素白出来见我！”

“素白已经要结婚了！你听不懂么？来人，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给我撵出去！”

我被家丁扔到了门外，大门合上。我还是不死心，央求旅馆老板再宽限我几日“我是罗素白的未婚妻，罗家一定能有钱给你的……你不要赶我走？”就这样，我又多得了几天，日日到罗家门口蹲守……焦急和绝望煎熬着我的最后的耐心，终于被我堵到罗素白的大哥。

“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算了，让你们见一面吧，见一面你就死心了！”

他的话让我陡然害怕，只好自己安慰自己。怀着复杂忐忑的心情，我见到了心心念念想见的那个人。几日不见，他的脸色已是憔悴不堪，下巴有了浅浅的胡茬，面容苍白……我不依不挠地逼问他：“罗素白，你说，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你说你不会不要我？！”

他却低着头，不肯正视我的眼睛……我的心越来越沉，铺天盖地的绝望涌过来，快要将我淹没之际，听他开口道：“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说这一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理智终于崩溃，我疯狂地摇着他，恨不得他立马死在我面前……

四

我在空无人烟的街道上，经过街角的一家咖啡馆时，突然一阵钢琴声传来，熟悉的旋律让我如有一怔，有一瞬间的恍惚，起承转合，仿佛说尽了半生的哀愁…….

我记得多年前有一次看完电影，经过一家咖啡馆的时候，他忽然拉着我走进去，我正有些不明所以，却见他走到椭圆露台中央的钢琴前坐下，缓缓弹了起来……钢琴十分漂亮，配上他熟练优雅的姿势，黄昏下如同一幅曼妙的油画。优美的旋律缓缓响起，如讲诉一个动听悲凉的故事。黄昏的咖啡厅没有多少人，几个小提琴手此时停下演奏，于是整座大厅只剩他缠绵悱恻的琴声，余音绕梁……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如同黑白电影散场，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掌声，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我。他说：“这是肖邦的《离别》，一直想弾给你听……”

多少年后我忘记了在一起的许多事，那一幕却一直清清楚楚地印在心上……没想到会在此时，在这个偏僻的镇子上，再度听到当年定情的哪一首乐曲。

那是肖邦的《离别》。眼泪迅速模糊了我的双眼，橘色的灯光如同一粒黄豆，在无边的夜色里格外温暖，令人想要深陷其中。

隔着透明的毛玻璃，再次看到他弹琴，画面多了某种苍凉的味道，久得好像是前生的事了。一时间，我只是怔怔地立在原地， 那一瞬我仿佛回到了当年北平，我们在北平的院子，北大的未名湖，那个静谧雀跃的黄昏……琴声却突然戛然而止。我回过神，仓促间本能地想要逃离。

没想到他却追了出来，“……婉瑜？”他声音微颤，像是不敢置信，叫住了我。

记忆中他很少有走路这样急的时候，总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

我冷冷开口：“罗素白，你不要做出这幅样子，你这样表现得一往情深，只会让我对你更加鄙夷……”

我的话似乎打击到了他，他有一瞬间的颓唐，让我想起了离开那天，他也是这样落寞，颓唐，仿佛瞬

间苍老了好几十岁……只是，这些又怎及他带给我伤害的万一？他到底抛弃了我。

我硬起心肠，想要头也不回地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砸落了猝不及防的眼泪。

因为他忽然从背后抱住了我。我应该挣脱的，应该转身给他一巴掌，骂他伪君子，从此再无瓜葛……不知怎地，却没有动。也许心底已渴望这个怀抱太久，也许看不得他像孩子一般无助，又也许只是想听一声迟到的解释，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叶婉瑜，你在期待些什么呢？

“我知道说这些已经晚了，看见你日子过得安稳，我明白不该再打扰你。可我就是不甘心……那日我回到家便被母亲锁在了屋子里，她为了让我和沈家小姐在一起，甚至不惜在我的饭菜里下药。母亲以死相逼，我只得答应了她。可是看见你走的那一刻，我真的心慌了……我对母亲说她死就死吧，她死了我就去阴间尽孝，她终于不再阻挠。我追着你到旅馆，旅馆老板却告诉我你已经走了。我又追到你家，你大娘说你已经去了北平。我不相信，在你家门口守了三天三夜，我等不到你，以为你真的不肯再见我了，加上……沈世云那时怀了我的孩子，沈家步步紧逼，你那么骄傲，一定不会原谅我……于是，我只能娶了她。”

我狠狠推开他，“罗素白，你口口声声说你都是迫不得已，却不过在为你的始乱终弃找理由。你敢说你没有一刻退缩过？你分明是为了你的前途，你这个懦夫！”

他无力地垂下头，露出鬓间的白发，声音尽是苦涩：“对不起……一步错，就是错了。”

眼泪倏然涌出我的眼眶，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一步错，就步步错了。迟一步便迟了终生……

“你只看到了她和你的孩子……罗素白，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孩子。”我抱着头，痛苦地痛哭出声。他不会明白我的后半生为此付出了什么。我将脸痛苦地埋在掌心，以为可以将那些屈辱的过往永远埋在心里，曾经长久以来掩饰伤口不痛不痒地生活，却发现溃烂一直都在伤口。

“你？”他的瞳孔急剧收缩，震惊交加地望着我。眼神满是痛苦，愧疚、自责、后悔，他紧紧抱住我，亦是泪流满面。

我想推开他，却也明白他说的都是实话。罗素白是个孝子，却有些愚孝。能让他对着罗老太太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想必非常不容易。

只是，他有他的迫不得已，我又何尝不是迫不得已？那个命如蝼蚁，身如飘絮的年代，一切都身不由己……

回到家之后，镇上的人对我指指点点，父亲觉得蒙羞，将我转而卖给了一户姓凌的人家做小。大娘每日冷嘲热讽：“你现在有人看上就该知足啦，看看还有谁家的女子像你一样不要脸？这么小就跟野男人跑了……真是天生的扫帚星！”……我被绑着送到凌家。凌家少爷眉眼尚算周正，只是性子十分暴躁。我被折磨得半死扔出了家门……凌家的长工看不过，救下了身无分文的我。

“婉瑜……想不到你吃了这样多的苦。”他眼里的疼痛，绞得我五脏六腑生疼。

他的懦弱，我的软弱，让我们在命运的安排下，偏偏迟了那一步。

他颤抖着说：“在这里弹琴的时候，我心里就想着你，想着你会不会来……心中知道是不可能的事，却还是控制不住，也许是上天有灵，听到了我的声音，一回头，竟真的在这里看见了你……”

面前忽然多出两人。阿方身边是米铺的女儿，街坊好似唤她阿妹。阿妹恨恨瞪着我，语气愤愤不平：“阿方哥，你现在终于肯信我了？这个女人水性扬花，只有你才会娶这样一个破鞋！”

阿方看着我，浓眉下的眼睛漾满浓浓的悲哀，如一头困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阿妹跺了跺脚，气急败坏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阿方哥！你怎么还这样执迷不悟！这个狐狸精，破鞋！跟着她迟早会遭殃的！……我对你这样好，为什么你看不到？！”最后一句话尾音消失在风里，我却听到了。

“她说的，都是真的么？……”阿方红着眼，几乎有些恐惧地问道。

我想开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眼泪一直往下落，“娘你怎么了？你不要哭……”小葵睁着惺忪的睡眼，想要替我擦干眼泪，那些眼泪却像擦不净一般，半生的委屈、心酸仿佛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小葵哇地哭出声来。

我痛苦地将脸埋在手心里。

长久的沉默。

“告诉我，你们再也不会见面……我可以，可以既往不咎。”他将头埋在胳膊里。他蹲在墙角，像个乞丐。能让一个男人说出这样的话，大概真的很在乎吧？

我真的不想伤害他，当年凌家那个长工，就是阿方。他救起了万念俱灰的我，细心照顾我。这么些年，纵使没有爱。他待我一直很好，对着这样一个人，我没有办法骗他……

“我爱罗素白。”

“你还要不要脸？！”他倏然起身大吼，啪地给了我一巴掌。屋顶的灰尘被他震得簌簌落下，孩子的哭声震天。

“住手！我不准你打她！”罗素白的声音响起，冲上前和阿方扭打在一起。可是阿方是赌场的打手，远近闻名，素白如何能是他的对手？情急之下，我搬起地上的凳子向他砸去。我想把他砸晕。不料，阿方竟直直倒在了地上。

素白不住地安慰我，眸子溢满了浓浓的悲哀“婉瑜，你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警察来抬走阿方，亦带走了罗素白。判决结果还没出来，报纸上已经沸沸扬扬，“著名学者罗素白卷入情杀……”我看着报纸上醒目的大字，泪如雨下。

“叶婉瑜你这个贱人！你害死了阿方哥，我要你偿命！”阿妹带着沈太太和素白的妻子闯了进来，不由分说给了我两巴掌。

“你这个狐狸精，抢谁的男人不好？偏偏破坏我表妹的幸福！今天叫你知道什么叫后悔！”怪不得沈世云和沈太太容貌有几分像，原来她们是表姐妹。

被三人撕扯着，我无力还手，只好任由她们扯着我的头发，雨点般的巴掌落在我脸上，不过几下，脸已高高肿起。沈世云却犹不解恨，美艳的眼中划过一丝狠绝：“你这个贱女人，缠着素白半辈子，现在还阴魂不散，害他进了监狱，你去死吧！”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狠狠向我刺来。

我想躲开，胳膊被另外两人按着、动弹不得，也或许是潜意识里已经放弃了挣扎……或许我真的是个不祥的人，爱上我的人，注定不幸……

这样也好，我不欠阿方什么了。

朦胧中，我看到两个孩子哭得泪流满面，上来抓着我的衣角。罗素白焦急地冲过来抱住我：“婉瑜，你不要……不要丢下我，阿方没有死，只是晕过去了……你醒来，我求你醒来！”

我用力想回应他，可是却说不出话来，身体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只觉命运跟我们开了半生的玩笑。回首半生，原来已发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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