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可

热闹地街头，赵耀宗领着石弘毅被这扫把和竹席穿过人群，寻得一空档，赵耀宗将席子扫把依次摆好，吆喝道：“新做的扫把，竹席啊，看一下。”往来人群川流不息，偶尔有人停下来看看，赵耀宗见石弘毅有些害羞，说：“买东西就得这样，胆子得大，得喊，不喊没人看的。”大半天也没卖出一件，石弘毅有些不解，问：“这一件都没卖出去，那要是没卖完怎么办？”赵耀宗笑了笑，说：“没卖完明天接着卖。”石弘毅接着问：“是上人家做活的好还是上街卖的好？”赵耀宗说：“上人家做活呢是不用卖的，主家还管饭，上街上卖呢不一定有生意。”说话间一老者拿起篮子仔细打量，赵耀宗干嘛上前介绍说：“都是自家做的，手艺好着呢。”老者问：“怎么卖的？”赵耀宗说：“三毛，给个手工钱就行。”老者付了钱，拿着篮子走了。赵耀宗把钱递给石弘毅，说：“上那边买两盘炒粉。”石弘毅瞪大了双眼，问：“一个篮子就值两盘炒粉？”赵耀宗冷笑了声，说：“你以为呢？赶紧去。”石弘毅接过钱去隔壁端了两碗粉回来，一老一少蹲在地上大口吃着。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蜂拥出学校，门口摆摊的商贩挑着担汇集到校门口，能上得起学的人家境自然不会差，商贩们卖力地吆喝着往来学生。赵静姝和赵启明穿行其间，左看看右瞧瞧，停在了一做糖的摊贩前，说：“老板，称一斤糖。”赵启明问：“你这又带回去分给村里小孩？算了，别费这钱了。”赵静姝却只是笑笑，说：“等会儿请你喝糖水。”拿出荷包刚付完钱，一人从身后一把抢过钱袋冲进了人群，赵静姝先是一愣，大声喊道：“抢钱了。”正要追赶那人，却被赵启明拉住，赵启明劝说道：“算了，现在兵荒马乱的。”赵静姝拽开赵启明的手，冲着小偷跑远的方向冲了上去，赵启明无奈，也只得跟了上去。赵静姝一路追赶，来到一处静谧的小巷子，偷钱那人见追来的人竟是一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四下打探无人，便起了歹心，赵静姝吼道：“钱你留下，荷包还我，那是我妈给我缝的。”那人掂量着手里的荷包，轻浮地说道：“想要荷包？可以，拿衣服换。”说着慢慢走了上前，赵启明冲上前来推开那人，吼道：“干嘛呢？”那人看来的是个学生，也不胆怯，从腰间掏出小刀，在赵启明眼前比划着，赵启明哪见过这阵势，立时就怂了，那人观察着赵启明那迷离的眼神和惊恐的表情，明白这也只是个怂蛋，轻轻拍了拍赵启明的脸，呵斥道：“滚。”赵启明惶恐地后退了几步，那人把刀架在赵静姝脖子上，二人都没有反抗，刀慢慢下滑，挑开了赵静姝的衣服，脸上也露出了猥琐的笑容，正欲进一步侵犯时，一把扫帚拍在了他头，不等他反应过了又是一扫帚拍在了他头上，刀也被拍落在地，那人回头一看，一老一少举着扫帚向他靠近，赵耀宗冲赵启明吼道：“走啊。”反应过来的赵启明转身就要走，赵静姝指着那人手里的荷包，说：“那是我妈给我绣的荷包。”那人回头瞥了眼竟是条死胡同，将荷包塞进兜里，说道：“知道我大哥是谁吗，叫我大哥来拿枪崩了你。”赵耀宗也不废话，从腰间拔出了竹刀，那人自知敌不过，将荷包扔给了赵静姝，顺着墙根走了，临走还不忘威胁说：“老耀子，水北村的是吧，你们等着。”赵静姝捡起荷包，拍了拍尘土，走到赵耀宗身旁，说：“谢谢。”瞪了眼一旁的赵启明，跟着赵耀宗走了，赵启明自知理亏，有些羞愧地跟在后边。

四人出了镇子，过了桥，沿着一条山路往回走着，赵静姝拿出糖分享给石弘毅，石弘毅愣了愣，擦净手接过糖塞进嘴里，很甜，因为他和赵静姝如此近的面对面，赵静姝还对他笑了。赵耀宗催促着落后老远的赵启明：“启明，快点，这山里有豺狗。”赵启明还在为自己的退缩而自责，羞于同他们走在一起，赵静姝以为是自己孤立了他，便走上前塞了颗糖给赵启明，说：“天快黑了，赶紧回家吧。”赵启明也不再多想，加快了步伐。

村口嬉闹的孩童见赵静姝回来了，扔了手中的木棍石子跑了过来，嘴里喊着：“静姝姐姐。”赵静姝掏出糖分给孩童，说：“一人一颗，不许抢。”孩童们也很听话排起了队，欣喜万分的接过糖，各自炫耀着跟在四人身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人们开始在村头街尾呼唤着自家孩子回家。

桌子上油灯被点亮，忽明忽暗的火苗跳动着，赵启明端坐饭桌前，接过弟弟递来的饭碗，对赵西源说：“爸，今天放学的时候静姝的钱包被人抢了，我俩追过去的时候那人亮出了刀，好在老耀子跟那谁过来打跑了那人。”赵启轩插嘴说道：“石弘毅。”赵西源夹了一大块鸡蛋给赵启明，问：“你俩都没伤着吧。”赵启明摇了摇头，说：“没，他俩来得快。”赵西源说：“下回碰到这种事赶紧跑，你这样的打得过谁啊。”赵启明问：“你不是让我保护静姝吗？”赵西源接过赵启轩递来的饭，说：“等会儿吃完了饭，问我去趟静姝家。”父子俩放下碗，点了个火把出去了，待赵西源出了门，妻子翻出藏在辣椒下的一小块鸡蛋，夹给了赵启轩。

赵静姝帮着宋妈端着饭菜上了桌，给父亲端来温好的酒，赵松庭怜爱地摸着女儿的头，问：“学校过的怎样？”赵静姝给父亲倒了酒，说：“就那样呗。”赵静姝并不打算把下午的事告诉父亲，她的认知中父亲不过是个有几亩地的小老头，是斗不过那些混混的，她也不希望父亲因为这些事出什么意外。赵松庭抿了口酒，说：“明年爹送你进城上学，将来咱也去读大学。”老宋头恭敬的接过赵静姝盛的饭，夹了菜正要开门出去，赵西源领着赵启明走了进来，赵松庭问：“吃饭没？坐下一块儿吃点？”赵西源看着桌子上丰盛的菜肴，摆了摆手，说：“吃过了。”赵松庭问：“这么晚了，什么事？”赵西源卷了支烟，就着蜡烛点着，细细端详着赵静姝的脸，问：“你没受伤吧？”赵松庭很是疑惑，问：“什么受伤？”赵西源解释说：“我听启明说下午有个二流子抢了静姝的荷包，还拿出了刀，启明冲上去帮忙抢回来的，我听了可吓坏了。”赵西源大怒，问：“那人谁啊，什么模样？”赵静姝赶忙摁住父亲，说：“爸，算了，他们一伙人，还有刀。”赵松庭猛拍桌子，说：“我还有枪呢，他们不知道你是我赵西源的闺女吗？我得让仁安镇的人瞧瞧我赵松庭是谁。”起身回屋拿了把手枪和子弹，一颗颗顶上膛。赵静姝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她从未在家里看见过这把枪，她不想父亲伤害谁，也怕父亲受到伤害，上前抱着父亲的手，说：“爸，算了，不要去了。” 赵松庭看着女儿的哀求，火气也降了大半。赵西源也惊住了，他只知道赵松庭在外边有点关系，但不知道他有枪，说了声：“先走了。”便拉着赵启明回去了。

石汉林接过石弘毅递来的竹席，爬上房梁，铺在屋顶上，钉上竹钉，赵启轩抱着稻草爬上房梁，整齐码放，接过赵耀宗搓好的草绳，缠在竹钉上，固定好稻草，石弘毅在底下将一捆捆的稻草扔上去，新家算是落成了。石汉林双手叉腰，很是骄傲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赵启轩拿着扫把洒了水，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赵耀宗端来一碗糖果塞给了二人，石汉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新家落成，却拿不出东西来招待。赵耀宗指着一旁的大树，说：“哎，我给你做个秋千吧。”石弘毅和赵启轩齐声说好啊，赵耀宗拿了些稻草搓着草绳，石汉林搬来梯子爬上树杈，系上草绳，一个简易的秋千便做好了，赵启轩迫不及待地坐上去，石弘毅在后边推着。

虽说女儿劝过他不要去处理这事，可赵松庭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不把那人收拾服帖了，下回还会找女儿麻烦。赵松庭揣着枪来到好友家里，说：“我女儿差点被街上的混混欺负了，你知道这街上有几伙流氓么？”熟人想了想，说：“这可太多了，你瞧瞧这镇子上晃荡的年轻人，可多了去了。”赵松庭点了支烟，说：“正好今天我女儿放学，我亲自去接他，看有没人动她。”起身正要走，却被熟人摁下，说：“哥，说句话你别不爱听，这兵荒马乱的，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嘛，早晚是要嫁人的。”赵松庭瞪了他一眼，熟人自知说错话了，喝了口茶，说：“行，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赵松庭二人在街边一茶摊前坐下，悠然地听着瞎子戏，一旁墙角下的几个年轻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腰间都插着刀，赵松庭猜想欺负女儿的应该就是这伙人。那几个年轻人眼睛紧盯着往来人群，搜寻着目标，突然一队士兵出现，将街道两头堵住，士兵持枪呵斥着路人，军官拿着驳壳枪走上前来，站在桌子上对着围住的人群，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前方战事吃紧，继续补充兵源，奉第九战区长官部命令，征召青壮年男子入伍，上前线保家卫国。”听闻要抓壮丁，人群慌乱起来，四下逃窜，军官鸣枪两声，呵斥道：“咋？都不愿去？等日本人来了拿刺刀逼着就愿意了。”士兵拿着绳子，将壮劳力一个个捆在绳子上，赵松庭从兜里掏出几块银元和一块手表，塞给了军官，说：“军爷，我俩刚从县里崔团长那回来，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呢，这是我俩的一点心意，您拿去买点茶水吃。”能捞点好处，军官自然不会拒绝，挥手放他俩走了，至于那些拿不出钱赎身的，都被带走充军。

赵松庭心有余悸地赶回了家，藏好了枪，赵西源跟着走了进来，问：“您这是怎么了？着急忙慌的。”赵松庭擦了把汗，说：“今天我去了趟镇子上，碰上抓壮丁的，一条街上的男的都给带走了，看来前方打的很吃力啊。”赵西源大惊，问：“没去学校吧？”赵松庭说：“没呢，就在街上抓，学生都还小，跑学校抓还得了。”赵西源坐下说：“哦，那还好。”赵松庭喝了口水，说：“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进村抽丁。”刚平静下来的赵西源腾的站起来，问：“进村抽丁？我家三抽一，这可如何得了，老爷，您是咱们村的保长，您可得想想办法。”赵松庭抽着烟，冷眼看着赵西源，说：“你怕什么，你家底那么厚，大不了花钱买一个人替你儿子去。”这个节骨眼上，赵松庭居然还开起了玩笑，赵西源只得强拧着笑，毕竟抽谁家丁这事他说了算，只要不抽他家的他都无所谓，可水北村就这么十几户，万一...赵西源弓着腰走到赵松庭身旁，说：“我知道，您跟县里官爷熟，你给说说，别来咱村，这恶人您也不愿意当是不是？”赵松庭没有说话，挥了挥手让赵西源走，县里和村民谁他也得罪不起，这让赵松庭着实头疼。

见赵松庭犹豫不决，赵西源决定加把火，径直来到村口樟树下，坐在闲聊人群中间，何喜梅问：“看你这火急火燎的，怎么了？”赵西源故作惊慌地说：“我刚听说官府要来咱们村抽丁呢。”何喜梅问：“啥叫抽丁啊？”赵西源环视了下众人，故意调大了声音，说：“就是你家如果有三个男人，就抽一个去当兵，五个就抽两个。”众人立时围了过来，赵鸿昌问：“你听谁说的，这可从来没来咱们村征过兵啊？”赵西源见众人情绪都调动起来了，假意面露忧虑之色，说：“听赵松庭说的，今天镇子上正抓壮丁呢。”赵宇明敲了敲烟锅，说：“当兵也不一定是坏事，狗日的日本人太猖狂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赵西源冷眼看着赵宇明，说：“要不把你儿子送上去行不行，石头不砸你脚上你不知道疼。”真要带走自己的儿子，赵宇明自是舍不得，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赵西源接着说：“我听人说这抓了去当兵的，路上就得死大半，路上没吃没喝的，还得挨打。”赵鸿昌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这是不是前几年你救的那共产党告诉你的？听说这几年你们可时常有联系。”赵西源一惊，忙解释说：“人共产党手里有枪，我敢不听他的话吗，哎，别说这个，先商量商量这抓壮丁的事吧。”何喜梅说：“这赵松庭不是咱们村的保长吗，咱找他帮忙，出钱出粮活动活动。”众人各自回家，召集人员，一道去了赵松庭家。

刚缓了口气的赵松庭忽然听见屋外一阵吵闹，背着手拿着烟锅走了出来，见全村人都聚集过来了，很是疑惑，忽然瞥见人群中的赵西源，心里也明白了。赵鸿昌走上前来，问：“松庭，听说政府要来抽丁，有这事没？”赵松庭说：“还没来通知，不过镇上已经在抓了。”何喜梅说：“那你赶紧去县里找找人啊，别来咱们村。”赵松庭轻咳一声，观察了下众人情绪，说：“这个得要钱啊。”赵鸿昌说：“咱们村凑呗，你赶紧去吧，再晚几天人直接来村里了。”赵松庭慢悠悠地说：“行吧，明天我上县里去一趟。”众人这才放心离去，赵松庭叫住了赵西源，说：“人是你叫来的吧，我几时说过会来村里抽丁，你这闹的全村不得安宁。”赵西源只是尴尬地赔笑。

当兵的来镇子上抓壮丁的事传遍了全乡，闹的人心惶惶，附近几个村子的保长甲长纷纷跑到县里，将各自带来的礼物摆在了崔团长桌子上，崔团长得知他们来意后大笑说：“没这事，咱们县没有征兵，那天上你们镇子上去的啊不过是几个兵油子，早给逮起来了，抓的那些人啊这两天就给放出来。”几位保长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连忙道谢，崔团长指着桌子上的东西，说：“这些你们都拿回去吧。”保长们上前准备拿回自己送的东西，却被山南村的保长贾仁摁住，贾仁招呼众人坐下，拿出烟分发给众人，弓着腰走到崔团长身旁，说：“我们村的人听到说要抽丁，都吓疯了，都说要我拿钱找人。”崔团长不解，贾仁接着说：“人呢您先别放，等我们把钱收上来，保安团四，县里拿三，您看怎样。”几位保长纷纷表示同意，崔团长点了支烟，默认了这事，赵松庭有些担心，说：“这要是让佃农知道了会不会激起民变啊？”贾仁安抚赵松庭说：“县里保安团派人跟咱们走个过场，他们怎么知道。”贾仁一手搭在赵松庭肩膀上，话锋一转，说：“但如果谁把这事说出去了，我们就把他一家老小都发往前线。”说完还拍了拍赵松庭肩膀，似乎在敲打他。

官府和佃农他谁也得罪不起，可事已经出了，他也只得照办。村里人什么条件他也知道，每户只要了三百斤稻谷，为了凑齐保安团和县里的七成，自己还掏了三百大洋，才把这事应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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